第六章
车轮是从杨志的臀部碾过去的,膀胱破裂。盆骨粉碎性骨折,初步诊断是这个
结果。紧急抢救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他的父母来了,大队和局里的领导也来了,他
们在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关门谈了好一阵。杜军守在医院里,当中还开车和医生一
起到血库取血。回来后他揪住一个熟识的医生,问他情况怎么样。医生说很难说。
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很危险。杜军说你们不是在准备给他动手术吗?医生说手术也
是有危险的,不然就不用家属签字了。杜军说你能不能乐观地估计一下?医生说他
有孩子了吗?杜军说什么?医生说他结婚了吗?杜军看了看他的脸才说,他还是个
孩子。这个有点年纪的医生很费力地说,乐观地说,他能活下来。
他和几个队里的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老周从另一边跳下来时腰扭伤了,
不过不严重。马队和刑警队的人去L 县抓肇事的司机了。肇事车辆的档案已经调了
出来。后来杨志的父母坐在他的边上,他们已经不认识他了。事实上,两位老人迷
茫呆滞的眼神很难再认出谁来。他上了个厕所回来李同好正在安慰杨志的母亲。她
的样子刚刚哭过,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泣。杜军蹲下来拉住她的手也安慰她,他受不
了这个。老头子硬气一些,说孩子又没死哭什么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
走廊转弯处的窗口前。窗外的雨刷刷地打在窗户上,他闭了会儿眼睛。脸上的肌肉
抽动了下。他打开窗户,把风钩挂好。
杜军的父亲死在这个医院,死在这层楼上,尽管他的脸被打开了花。受伤之后
还是还击了三颗子弹,那个被通缉的杀人犯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他们都有警察守
护。父亲比通缉犯多支撑了五天。他一直都很强悍。父亲倒是没少打他,有时揍得
很凶,顺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皮带,火钳。尺子,剪刀,熨斗(母亲那时在童服
厂接零活做补贴家用,生活是艰难的)。他试图用这些武器裁剪熨平孩子。也许是
熨平他自己的怒气。有一次撵得满屋子转,杜军急了抄起他丢在床上的枪(他刚从
皮带上解下来)对着他。说你不要过来,他怔了一下,骂骂咧咧地逼过来,杜军退
后一步把枪上膛(这是他心情好时教他的)。说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是枪栓的
声音还是青春期又尖利又低沉的嗓音把他给镇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痴呆地看着儿子,
差不多对峙了有一分钟。母亲走过来抱住儿子哭了,那以后他几乎没再揍过他,可
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不好。他甚至想父亲死了他会快乐些。这种感觉让他很久都
不能释怀。他一辈子都在追捕罪犯。直到死于罪犯的枪下。直到父亲快死的时候他
才知道他是多么愿意父亲活着。后来他想就像父亲对他要求得太多了一样,他对父
亲的要求也太多了。“我真是他的儿子。”那年他读高三,他报了公安学校。父亲
临死前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握住他的手。喉头咕咕作响,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是
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他趴在父亲脸上说,他会照顾好妈妈和妹妹,他大声说,爸爸
你放心吧。
他看着窗外的雨,耳朵嗡嗡发响。他点了支烟卷,李同好过来问他要根烟抽。
他看了眼,把烟盒摸出来递给他。他们一起站在窗前抽烟。
天黑的时候手术才做完,手术还算成功,好几个人把杨志从手术室抬到特护病
房。杨志赤裸着身体,下身被被单盖着,身上插的管子流着透明的液体。眼睑紧闭,
大概是麻药还没过去。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担架移到床上,他想等他醒来和他说
几句话。但是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他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医院,也几乎
是这个样子,他姐姐已经做出决定,他们说好分手。时间走了一圈,仿佛还在原处。
他没在病房久呆,他和李同好说他去车里休息会儿。他冒着大雨跑进车棚下的车里。
电话铃声响了。是老婆的电话。她已经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没听见,所以她发脾
气了。等她说完,他说出车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
“怎么是你处理?”
“大家都在的。”
“那你不是可以回来嘛。”
“我回不来,我要处理。”
“真不知道你一天忙些什么,”她叹了口气,“还要不要我们娘俩了。”
“你就说你好不好,不要什么时候都把孩子挂在嘴上好不好?”
那边没有声音,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听见孩子我心慌。真的心慌。”他嘘了口气,接着说对不起,他说忙完了马
上回来。
他拿着电话。静静地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抽烟。雨哗哗地下着。在地上汇成
一条条小河。碎纸片在河流里翻滚着。他在车上坐了好久。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
久他想到妹妹。他想他不用说,他说了死了再说,他还在,他不会死的,他说他爱
她。但是那个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大清晰,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又
觉得不应该这样想。也许他们是有爱的,就像妹妹以为的那样,就像他们说出的那
样。事实上,在杨志说出妹妹的电话号码。在他知道杨志是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
“男人”,在他艰难地说出爱的时候,杜军相信这爱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对糟糕的
上午的慰藉,过分的慰藉。她把他带来之前他自己走来了。他并没走错路,他甚至
不能指责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他(还有她)只是走得太急了。只是路一直在那
里,乌黑地泛着油光。公路总是危险的,而且从来没有这样危险过。他妈的公路。
如果事已至此。爱有什么用呢?她能承受这样的生活吗?为什么要他们承受这一切
呢?这些年来,他在一条湿滑的公路上不由自主地滑行,缓缓地向前溜去,没有车
祸。不凝神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是现在他惊心动魄地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团,这是
年轻人的,也是他自己的。他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他把窗户落下来,他看着手上的电话。看了好久,干了的血凝结在上面,他摸
了摸纸巾盒,空了,他歪过身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书,撕了一张书页下来,用力擦
拭。黑色的羽毛飞了出来,掉在离合器和制动器之间。他看着电话,终于按了几个
数字。退出来,他按了下重拨键,拨了两次,他听到妹妹的声音。他问她在哪里,
他想见她。她说现在不能见,“我们说好了明天,明天。”她说,“最迟后天。”
“不说,别说这个。”他问她在哪里。
“你相信这世界有真正的爱吗?”他觉得她在啜泣,他听见电话那头的雨声和
车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你知道我快要当爸爸了。”他很快地说,他说得太快了,他想了想又说。
“我相信的。”
“我知道,祝福你,哥。”
他换了只手拿电话。“你应该当面和我说。”他只听到雨的声音,半晌之后她
终于和他说了。他把车倒出去,车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雨里等他。他跳下车。搂住
她的肩膀,拉开车门,把她塞到车后座上。他从车头绕到驾驶座。
“不要哭,”他说,“不哭,坚强一点。”
“我没哭,是雨水。”
他回过头看她,她甚至在黑暗里咧开嘴对他笑了笑。他吸吸鼻子。
“这车子漏雨。”他抬起右手敲了敲车棚,更多的水漏了下来,他抹了抹脸。
他等着她问杨志的消息,但是她并没问。她只是没等到他。他想她还不知道那
顶顶糟糕的消息,他迷茫地看着前面,他实在开不了口。
“一切都会过去,有时候不觉得,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但是的确很快,尤其是
回头看一看。快得都难以置信,现在我都觉得我们小时候坐滚轴车是昨天的事,而
不是很久以前,还记得吗?”
“我坐在上面,你在后面推我。”她轻声说。
“跑起来的时候我跳上来坐在后面。”
“你还爱抢方向盘,捉住我的手。”
他咧开嘴唇露出一个笑容,仿佛这回忆温暖了他。“我一直都握得不好。”他
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忆起这个。他紧紧地握着方向。这给他能掌控的感觉。
通过对面而来的车灯光能看见他平视的眼睛和努力坚挺着的下巴。雨刷器在挡风玻
璃上来回刷动,灯柱里满是雨水。他的眼睛突然模糊起来,好像被车里车外的雨水
包围了,抑制不住的悲伤像眼睛里黄色的偌大的光圈笼罩了他,他停住车,头趴在
方向盘上,肩膀抽动着,哽咽起来。“哥。”她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把左手放上杜军
的肩头。
他的双手抱住方向盘,脚伸得直直地踩在制动器上,那片黑色的羽毛粘在他的
右鞋跟上,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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