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清冽冽的长江。开阔的长江水天浩淼,充满王者之气,压
抑得低矮的河岸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碎。商船川流不息,帆桅疏落有致,江畔湘军
和淮军留下的要塞无人使用,早已成为古迹。这样的景致让人不由得有些伤感,使
得浩浩荡荡向前开拔的军队显得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你会回到汉口?”葛昌南伸手赶了赶扑面而来的尘土,在摇摇晃
晃的车上问乌力图古拉,“你把人家小萨同志撩拨起来,又晾在那儿,不负责嘛。”
“当然要回去。”乌力图古拉闭着眼睛打瞌睡,连眼睛都不睁开,“事情没解
决,我能让它留在那儿?”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还有半个中国没解放,部队一开拔,哪里是
个停,让打到台湾去也不是不可能,你这又撩又晾的,不是耽误人家嘛。”葛昌南
把屁股下面的棉衣小心地垫好,欠过身子去,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示意绕开路上
那些极像牛屎的石头,“再说,你怎么就能肯定你能圄囵个儿地回来?要是一颗炮
弹飞来,打准了,药量又大,炸出你的肠肝肚肺,掀掉你的天灵盖,你去哪儿搞国
际大团结?”
乌力图古拉喜欢听炮弹的事儿,葛昌南一说炸出什么掀掉什么的他就来了情绪,
抬起身子朝两边看。军队刚渡过长江,正沿着逶迤的大洪山向通山方向开进,去和
白崇禧的桂系军作战。在汉口驻扎了几天,在地方政府统一提供的木质马桶里撒了
两天尿,没让上街,相当于是路过这座城市。可是,在城市的魔瓶中浸淫了两天,
兵们一个个都变了,目光往上移了半寸,脖子也硬着,看什么都用一种不屑的神色,
沉默寡言,非常深沉。这样的军队,是蓄着什么的,能闹出大动静。
乌力图古拉看过他的兵,很满意地呸了两口尘土,狗熊挪窝似地往葛昌南身边
凑。“别挤。”葛昌南一咧嘴,抽了一口冷气,十分不满地说,“屁股比磨盘还大,
挤你轻点儿挤,别碾破我棉衣。”
“老葛,你见过我屋里那幅画没有,就是大厅南墙上挂着的那一幅。”乌力图
古拉向往地眯起骆驼眼,天真无邪地说,“你说,屁大点儿孩子,鸡巴没长硬,抓
着个肉瓷的女人,又亲嘴又摸奶子,他是什么感觉?”
葛昌南旁顾左右,歪过身子去,示意身后的警卫员把耳朵堵上,再歪过身子来
咳嗽一声,拉长声音说乌力图古拉:“你狗操的,光问男的,怎么不问问女的?”
“女的?”乌力图古拉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大白鹅让水撞了一下,她能
有什么感觉?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我没问大白鹅,我问小萨。”
“小萨怎么了?”
“你三十五,人家小萨十八,要屁大也是屁大。所以说,你要得逞,闲不下来,
小萨她会是什么感觉?”
“真是的。”乌力图古拉让葛昌南那么一问,问着了,人有些发愣,愣过就发
窘地笑,“这事儿,还真没问过她。”
“你呀,”葛昌南痛心疾首地摇头,“你呀你呀。”
乌力图古拉不听葛昌南的你呀你呀,他有挠头的事儿,正为部队非战斗减员的
事情上火。三一三师头一天宿扎汀泗桥,第二天宿扎崇阳,第三天进至蒲圻,耗损
报告随后送来,从武汉出来以后,士兵脚上打泡的居多,四个战斗团,超过一半人
坏了脚,龇牙咧嘴走不动路。乌力图古拉一看报告就皱眉头,把肩上的外套摘下来
往地下一摔,捡起来再一摔。简先民要替师长捡外套,葛昌南伸手拦住,示意简先
民该干什么干什么,让师长发情去。
“你别使怪眼,偷偷摸摸地来小动作,”乌力图古拉冲葛昌南冷笑,“你不是
有能耐吗?有能耐你给破脚们训话去,先讲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意义,再讲加强支部
建设的作用,把那些臭脚丫子上的泡给讲没了。”
“那什么,”葛昌南一点儿也不火,真抓了桌上的骆驼烟往屋外走,走到门口
站下,回头笑眯眯地说乌力图古拉,“你那件外套,它是后勤配的,属于组织财产,
你那样张牙舞爪地破坏它,不对嘛。所以说,老乌同志,请把组织的财产捡起来。”
通山是李自成兵败之地,当年如火如荼的农民造反,最后一粒火种就是在这儿
让清廷给熄灭的。葛昌南疑神疑鬼,老是在乌力图古拉耳边煽风点火,要乌力图古
拉注意前车之鉴,不要学李前辈,动静闹到京城里,最后废在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乌力图古拉被私塾生噪噪烦了,免不了下手干出一些狠事来。十三团几个兵借老乡
的门板睡觉,压坏了门板,没赔偿就开溜,老乡追上去,兵还说狠话,说老子给谁
打仗啊。老乡告到师指,乌力图古拉下令,照双倍价赔偿,压坏门板的兵关起来,
饿一天不给吃饭,说狠话的兵饿两天,连长撤职下排当排长,排长下班当兵,看谁
是老子。后勤一个协理员,夜里溜进老乡家,硬是纠缠着把一个黄花姑娘给糟蹋了。
乌力图古拉那个火,职也不撤了,饭也不饿了,让警卫营立刻将淫棍协理员五花大
绑,押去村里,召开群众大会批,批完再毙人,毙过尸体悬曝一天,一天后挖坑埋
掉,坟头竖一块木牌子:某某,山东海城人,一九四一年入伍,立大功一次、小功
三次,三等乙级残废军人,一九四九年六月因奸污民女正法不贷。
葛昌南连夜召开全师教导员以上政工干部会,会开到凌晨,回来困得不行,进
屋一边打晃一边忧心忡忡地说,这样放马由缰下去,部队非失去战斗力不可。“都
是胜利在望闹的,部队不打仗就乱性,一根鸡巴,害了多少人。”乌力图古拉在油
灯下冷笑,“等全国解放了,非给毛主席党中央写信,仗打完了兵不能留下,挑不
乱性的养几个,其他的改屯田,让他们放马挤奶子去。”
“是啊是啊,问题就在这里。”葛昌南拿手指头撑住眼皮子,用力揉,好像那
是一块肥沃的瓜地,他那样用力揉下去,就能揉出一堆蜜汁儿滴答的瓜儿来。“都
是让鸡巴给害的,都长了鸡巴,所以说,严肃了挑,谁不想乱性,能挑出谁来,谁
该让中央养?”
“什么意思,”乌力图古拉愣了一下,推开面前的地图,“你是在说我和小萨?”
“不要在共产主义的大锅里洗裤子嘛。”葛昌南学乌力图古拉的口吻,“裤子
和裤子不一样,我是对事不对人。可问题吧,是个男人就有花花肠子,你总不能说,
哪一截花花肠子是云彩,该由着性子张扬,哪一截花花肠子是屎汤,该泼了埋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别把脚揣进你的口袋里,你没洗脚,臭。”乌力图古拉沉下脸来,站起身子,
踢开马扎向屋外走,在门口甩下一句,“我乌力图古拉把话放在这儿,我踹门的事
做,蒙脸的事不做,我要羊圈里硬按了,糟蹋了哪只羊羔,不用谁绑,我先割了自
己,再把自己吊在太阳下,让日头一天三百鞭抽!”
“门都踹了,不按还能当佛供起来?”葛昌南一点儿也不恼,继续揉着眼皮子,
对摇晃着的门咕咙道,“所以说,人家信,我不信。”
部队在通山和蒲圻打了两仗,动静都不大,歼灭桂系一个营,小有斩获。乌力
图古拉在抵近指挥作战时被一片炮弹皮削了腮帮子,削掉一块肉。乌力图古拉习惯
了把自己弄得血糊啦的,没当一回事儿,伤口处理完,人在葛昌南身边转来转去,
有意无意踩葛昌南的脚,像一条百无聊赖想要寻猫掐架的狗。“有话就说,有屁就
放,别绕得我头晕。”葛昌南往一边躲乌力图古拉。
“听野指二号说,”乌力图古拉撅了屁股在葛昌南面前坐下,恭恭敬敬地请教,
“马克思的老婆是个大美人儿,有这事儿没有?”
“有,叫燕妮。不光是美人儿,那叫美不胜收。”
“嘁,”乌力图古拉醋意兮兮地嘘了一声,“有小萨美?”
“老乌你别来这一套,人家燕妮比马克思大,人家的美,那是充满母性的光芒。
再说,人家马克思写了《资本论》,你写了什么?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所以说,
想写封求爱信都凑不齐字儿。”
乌力图古拉英雄一场,就害在文化不高这件事情上,也努力过,早年在保定军
官学校念过书,后来在抗大和联合大学时抓耳挠腮地补习过文化,字肯定不止识一
箩筐,到底道在行武,写不了《资本论》,那么一比,沮丧得很,起身去一边灌凉
水,灌得守在屋外的哨兵都能听见。乌力图古拉灌了一肚子凉水,人缩到屋角坐着,
呆想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给他找到了翻身的理由,突然在那儿嘎嘎地笑,笑过以
后,说一边看电报一边鸡啄米似的打着盹的葛昌南:“你少来,我不会写《资本论
》,我会养马,还会打仗,还会打草鞋,还会捉虱子。你说说看,老马他会这个?”
乌力图古拉和马克思比完,高兴了,不再理睬葛昌南,咋咋呼呼地出门,牵马
去下面看他的兵。马还是那匹八百磅重的连钱马,自打摔过主人之后,就和主人气
息相投,亲如兄弟。乌力图古拉外套做了斗篷,没扣扣子,风一吹,旗帜似的扬在
脑后。他骑着他的兄弟,扬着他的旗帜,快乐无比地在各团驻地奔跑,过河带一身
湿漉漉的鱼腥味,越岭带一身饱满的草香味,让各团的指挥员们嗅了,—个劲儿地
打喷嚏。深更半夜回师部,这回带着一身顶着夜露的月光,马留在屋外吃夜草,乌
力图古拉抢进门,枪带往桌上一顺,走到床边,撩开酸味儿扑鼻的毛毯,把睡梦中
的葛昌南拽起来,扶正,不让倒,一副虔诚极了的架式,向睡眼惺忪的葛昌南提出
一个严肃的要求:以前的事情不算,天亮开始,他乌力图古拉拜葛昌南为师,学习
《资本论》。
雾破得很快,江风涌上长江两岸,沿着马路和街道吹拂,把棉絮似的一团团晨
雾砸得到处都是。碎雾撞在暗绿的爬墙虎上,撞在粉蓝的牵牛花上,撞得大街小巷
全是醉人的芬芳,连一大早从特四区刘家祺路南下干部先遣团驻地出来的萨努娅没
走几步,也觉得自己怎么就变成一株植物,一个劲儿地往上拔节,再让沁人肺腑的
碎雾迎面一扑,胳膊腿一伸开,就满腔热情地想抽叶,满门心思地想挂果了。萨努
娅有一双匀长的腿,腰肢柔韧,就像一头两岁大发育良好的羚羊,有的是力气和好
心情,走在路上,怎么看都像是跳跃,步子充满弹性;她这个样子,再变成一株想
往蓬勃里去的植物,再一个劲儿地往上拔节,就认定自己能像那些和晨雾一起戏耍
的江风,想到哪儿去就能到哪儿去,想去天上疯上一阵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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