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天过去后,萨努娅接到派遣通知。她被派往刚解放的广州,去那里工作。
自从乌力图古拉拿“烂掉”这个词来嘲笑萨努娅,对他的探望成了她的再度受
辱,萨努娅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到乌力图古拉。为什么要惹这个不愉快呢?为
什么要自取其辱?她从来没有欠过他什么,现在也不想欠,现在她只是对他更加地
憎恨。既然他不肯接受她的关心,就没有必要再理会他,让他痛痛快陕地去“烂掉”
好了。因为有了这个决定,萨努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轻松。
萨努娅的工作很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每天深夜回到康祥里,第二天凌晨
再从那里离去。夜里是医院往外拖死尸的时候,伤员都睡了,街上没有行人,这个
时候把咽了气的士兵拖走,可以照顾其他伤员的情绪。萨努娅遇到了好几次拖死尸
的场面,总是同一辆蒙了帆布的卡车停在医院门口,几个兵站部的士兵进进出出,
把几具或十几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搬上车,再把车开走。
萨努娅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她宁愿守在伤员们的床边,像他们的亲妹妹一
样,或者像勇敢的莎拉姑娘一样,捉住他们的手,替他们擦拭汗水和眼泪,为他们
轻轻地唱歌:
林子着火了,鸟儿到哪儿去了?
小河干涸了,鱼儿到哪儿去了?
天上下雨了,云彩到哪儿去了?
高山坍塌了,麝牛到哪儿去了?
爸爸他老了,烟袋到哪儿去了?
母亲她死了,家园到哪儿去了?
哥哥他走了,爱情到哪儿去了?
我哭泣了,泪水到哪儿去了?
萨努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那些在伤残中痛苦挣扎的异族兄弟,能为他们做些什
么。有时候她觉得,他们是在为她受苦受难,因为他们是为了那些和她一样的姐妹
们不再受人欺负,才迎着死亡冲上去的。萨努娅心里很疼,老有一种亏欠了谁的感
觉。
葛昌南来医院探望乌力图古拉的时候,顺道来看望了萨努娅。“就在隔壁,抬
脚就过来了。”削肩书生葛昌南这段时间单打独斗,忙得脚丫子朝天,痔疮犯得更
厉害,老是嘶嘶地抽气。“没了老乌,三一三师就是重建也没意义。散黄的蛋,有
什么意义。”葛昌南脸色苍白,看看堆在萨努娅床头的书,露出羡慕的神色,“财
主啊,仓满屯满。革命的起因嘛,不平等。所以说,要均田地,也要均书。”葛昌
南自嘲地笑,想起什么:“老乌没找你借书?不会吧?他这人,虚荣心强,拿文化
当脸,可爱看书了。都不爱借给他。他那双铁耙子似的手,费书,书到他手上,跟
啃过似的。”
“他看什么书?”萨努娅想像,书要读成怎样的贪婪,才跟啃过似的。
“这个嘛,不一定。《三国志》、《七侠五义》什么的。”葛昌南有些窘,挠
了挠头,看萨努娅淡淡地笑,立刻警觉,撇开书的问题,“可三一三师的兵爱他。
你没有见过老乌走在路上的时候,那些兵拿什么眼神看他,跟儿子看爹似的,眼里
汪着泪,恨不得为他死才好。”一说这个葛昌南就来情绪,脸上带着不满,“我费
九牛二虎之力,嘴说烂了,他往那儿吧嗒吧嗒走一圈,唾沫星子没费一粒,人就给
他勾走了魂儿。所以说,和他搭档,没劲儿。他还老爱吧嗒,枪一响,人就抽筋,
往前面蹿,拉都拉不住。你想呀,老和兵泡在一起,要倒一块儿倒,兵能不拿他当
爹?”
萨努娅想像,乌力图古拉昂首阔步从兵面前走过的样子,还有搂着枪撞开兵往
前冲的样子。吧嗒吧嗒。横冲直撞。蛮不讲理。他那个时候是不是恶毒的?他的兵
要怎样加快速度才能跟上他?想不出来。“没有进入”,所以想不出来。“没有实
践过”,所以想不出来。所以说,“遮遮掩掩”。也许她真的亏欠了他们,那些不
愿意让娘儿们帮助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萨努娅有些不安,于是,在接
到派遣通知,启程去广州报到之前,萨努娅决定把个人的憎恨和屈辱放到一边,去
看望一下乌力图古拉。不管怎么样,他们在革命的洪流中相遇了,他们是同一条河
流里的浪花,不该有芥蒂。看望一次,最后一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不
是爹和儿子的关系,不用吧嗒吧嗒。
萨努娅收拾好行李,换了一件干净的军装,朝总医院走去。萨努娅想好了,这
一次,不管乌力图古拉说什么,怎样恶毒,她都微笑,不理他的茬儿。她在他那儿
稍稍地坐上一会儿——不让坐站着也行——然后告别,祝他早日康复。是的,她不
叫“萨雷·人民”,不叫“莎什卡观世音”,但她可以叫“萨雷·微笑”。他能把
微笑怎么样? 乌力师长已经走了。不,没有牺牲,是康复出院。全好了,连头发
和眉毛都长出来了,看不出有什么后遗症。不不,根本没有散架,也没有脑震荡,
脑瓜子好使得很,老拿我们的护士开玩笑,管她们叫疙瘩蛋。这个,我们说不清楚,
你们的伏罗什洛夫大夫说,这是奇迹,自打俄波战争到现在,他治疗过的伤员可以
组成一个加强师,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迹。不知道,应该是回三一三师了吧,您
可以问问前指。再见,一切顺利萨努娅同志。
汉口的十月是最好的季节,爬墙虎和牵牛花沿着街道郁郁葱葱地扩张着它们的
地盘,有花翅蝴蝶和大眼睛蜻蜓在花丛中飞翔。走出医院的萨努亚却有些失落,显
得不知所措,犹豫着,不知道再该做些什么。事情本来可以结束了,她来看望过他,
表示不管她接不接受他的“合适”理论,在不在乎他的“烂掉”说法,她都原谅了
他,不管他在不在那里,她已经完成了礼节性拜访;可她却没有预料中的轻松,甚
至有些不快。他怎么可以走掉?怎么就康复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个——他不光
是一头蛮不讲理的公牛,还是个脑瓜子好使的会和护士开玩笑的人,他会在挨了一
发加农炮弹之后死里逃生,而且飞快地长出头发和眉毛来?他是一个会创造奇迹的
人吗?问题是,他怎么告诉她?她负气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坐在轮椅车上,浑身绑
着厚厚的夹板,脑袋和脸可笑地浮肿着,他不可能像两个人最先认识的时候,山摇
地动地走进她的宿舍,椅背吱呀地坐在她面前,笑嘻嘻地告诉她,他对创造奇迹拿
手得很,她要不信,他将表演给她看;是她在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不理他,因为
对他的憎恨,她想起他来就气恼,这才让他有了机会没有散架、养好了脑子、快快
乐乐地踹开医院的大门、吧嗒吧嗒地回部队撒野去了。他踹开大门撞进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个庞大的牧场,天高地阔,无边无际,而她要去—个更远的地方,那个
地方在大海边,他当然没有机会告诉她这些事情。 年轻美丽的鞑靼女人萨努娅在
想着上面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困惑和茫然而有些闷闷不乐,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在萨努娅进入南方那座财富和鱼腥味同样让人坐卧不安的城市时,乌力图古拉
正带着整编后的三一三师进入广西,在十万大山中辗转作战。三一三师参加了粉碎
白崇禧南路攻势的作战,尔后转战粤桂边境,参加了追击和歼灭白崇禧主力的钦州
围歼战役。整编过的三一三师兵源好,有国民政府军起义部队,有解放区踊跃入伍
的青年,宜沙战役牺牲掉的干部也从别的师抽调来补上。部队经过一段时间的整训,
积极性空前高涨,在好几场战斗中,三一三师穿插果断,追踪迅猛,阻截有力,攻
击凶狠,表现可圈可点。
广西战役结束后,乌力图古拉率部开赴雷州半岛,参加解放海南岛的渡江作战。
因为忙碌整编工作,加上一路舟楫劳顿,身体本来就弱的葛昌南染上了虐疾,钦州
战役的后几天,基本是警卫营的士兵抬着走。部队转道广州去雷州半岛时,葛昌南
撑不住,被留在广州养病。乌力图古拉平时不待见葛昌南,老觉得葛昌南阴一句阳
一句,拿狗屁文化来压抑人,要不是有纪律约束,早摔他的骡子了。一旦要分开,
乌力图古拉反倒抽筋似的腿软,心里空空的,舍不得。那天广东军区请转战雷州半
岛各部队的指挥员吃饭,葛昌南躺在床上瞪着眼望着天花板打摆子,一个劲儿地咳
嗽,去不了。乌力图古拉也不肯去,散了神似的张茫着,在床边转来转去。
“你别遛马,这个习惯顶不好,遛得人心慌。”葛昌南破车轴子似的空空地咳
一阵,皱着眉头说乌力图古拉。
“非得留下?不就是打摆子吗?屁大点儿事儿,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拿出革命
毅力,战胜它?”
“拿什么战,怎么胜?我不如你,我都四十了,又没喝过马奶子,又没和骡子
摔过跤,顶不住。”
“你哪里是顶不住,你是临阵逃脱。”乌力图古拉失望极了,嘴里收不住,开
始放恶,“革命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什么毛病不好得,得上打摆子的破毛病,你还
不如挨一发炮弹,天灵盖直接掀掉,我也不用指望你。”
“咳,呵呵,咳,呵呵。念我的好处了吧,看出真佛来了吧。”葛昌南咳一声,
笑一声,再咳一声,再笑一声,咳过笑过以后得意地指桌上的水杯,示意乌力图古
拉取过来,侍候自己喝水,又指示乌力图古拉送走水杯,重新躺下,拉过被单掩住
半边瘦脸,“你也不用往死咒我。不是我说你老乌,你这种人和谁能搞好?也就是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没脑子的那一种。所以说,和人,除了我,别人
还真没办法相处。”
“别夸大啊,我有这么糟糕?我跟谁没搞好?”乌力图古拉不服气,水杯不放
回去,咚咚地喝个底朝天,空杯子抱在怀里,“我恨不得都是亲兄弟,缺胳膊缺腿
的大家相搀着,这还不算搞好啊?”
“你自己想一想,想彻底了再开表扬会。”葛昌南木乃伊似的躺在床上,真诚
地点拨乌力图古拉,“你和谁搞好过?别说兵的事儿,兵是你儿子,说上面,说同
级,说说你搞好过没有。想不好,我这个政治委员白给你当三年,就算天灵盖掀掉
也不甘心。”
“老葛,”乌力图古拉让葛昌南说得动了情,丢开杯子,伸手把葛昌南的手拽
住,捏在自己的大巴掌里,“我给你坦白了吧,上面搞好搞不好我不在乎,同级各
吃各的马料,我也不在乎,我是真舍不得你,王八蛋骗你。”
“老乌,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葛昌南让乌力图古拉说得心里发酸,热
乎劲儿上来,不想让乌力图古拉把自己当羊羔一把一把地抚摸,显弱了自己,于是
撑起身子,抽回手,说乌力图古拉,“要真舍不得,行,病养好了我追你去,海南
岛赶不上,台湾能赶上,我还看你摔骡子。”
“呵呵,”乌力图古拉得了话,一颗心落下来,笑眯眯地放开葛昌南,床腿吱
呀地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广州,好地方啊,离海近,大夫个个学渔民,会剖
鱼,给他们说说,这回治干净,连肠子一块儿剖开,好好洗洗,别回来老摸屁股,
让下面的人看着影响不好。”
广东军区的酒席没吃成,乌力图古拉不甘心,吩咐下面准备一顿好饭,给政委
送行。军队进入大城市,供给容易多了,跑采购的科长换上便装,去市场里扛回半
头猪,还弄回两条鱼。葛昌南听说后,心疼钱,一个劲儿地咳嗽,批评科长刚过上
两天好日子就学会糟蹋,败家子,还说自己胃口弱,鱼能吃两筷子,猪肉不能吃,
让把猪肉退回去,钞票换回来。乌力图古拉狡狯地眨巴眼睛,说退什么,你胃口弱,
你吃鱼,剩下的我们能对付,不用你操心。葛昌南就明白,乌力图古拉是拿犒劳他
当幌子,自己解馋呢。
那天他们还说了一些别的,其中提到了萨努娅。
葛昌南告诉乌力图古拉,他见过萨努娅。后来还专门去探望过她。“专门”的
意思,是拿萨努娅当重要人物,和乌力图古拉以及三一三师有特别关系的人物,和
萨努娅扯了一些野棉花,但正经事儿没说,留给乌力图古拉自己说。葛昌南特别补
充,搞对象不属于政治思想工作范畴,所以说,本政治委员不予干涉。葛昌南以为
自己办了一件大好事,不光没落下插手搭档婚姻大事的口实,政治思想工作也做到
前面去了,论工作技巧,叫煽阴风点鬼火,叫欲擒故纵,属于比较高明的一种。葛
昌南想,你老乌挨了一发炮弹,一个师的儿子交给我带,没过门的媳妇我去安抚,
我还只能吃两筷子鱼,上好的四指膘猪肉留给你,我这心操的,够呛。葛昌南就心
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等着乌力图古拉来表扬自己,对自己感恩戴德。
乌力图古拉先前一直拿葛昌南开涮,又是拍大腿又是砸鞋子,哈哈打得震天响,
开心得要命,等葛昌南自摆功劳地说过萨努娅的事,他不拍腿也不砸鞋子了,脸阴
沉着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葛昌南问他怎么了。乌力图古拉假模假式地笑了笑,
说没什么。葛昌南看出公鸡不打鸣,那是公鸡出了问题,不是日头没了,比如乌力
图古拉变脸,是乌力图古拉出了问题,不是他葛昌南下手错了,揪住不放,问乌力
图古拉没什么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光扯闲淡,正经事儿没说,你那一肚子屎全
给你兜着,一点儿臭气也没露出去。乌力图古拉本来不想说,让葛昌南一逼,也不
管葛昌南是不是在那一头吓了一跳,说,仗没打完,人还在往死着烂着,我这儿闹
着娶媳妇,心里亏,不提这事儿。葛昌南一时反应不过来,拿眼睛怀疑地看乌力图
古拉,意思是狼改牧羊犬,鹰改稻草人,你哄谁呀,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就不是一
肚子屎的问题了。乌力图古拉看出葛昌南真想知道,坐正了身子,拿出一副掏心窝
子话的真诚架式出来。
“老葛,这事儿我没给人说过,本来也没打算说,你这么问,我就给你说了吧。
宜沙战役,炮弹落下来,我飞到天上,人清醒着,没失去知觉。我在天上看下面,
那些个兵,他们血糊啦揪在一起,搂着抱着,往死里捅,往死里掐,更多的兵,烂
泥似的躺在水田里,脸扎在泥水里,动弹或是不动弹。我就想,人是什么?人能经
往什么?人什么也经不住,一阵风就能抬到天上去,再落下来就成了一摊烂泥。老
葛,我扛枪打仗,是人家欺负我,抢我家的牧场,夺我家的牛羊,不让我活;是我
知道,人不光只有当奴隶的命,还有更好的活法,堂堂正正挺着腰杆子的活法;我
不愿意让人欺负,我得奔着更好的活法去,我是为这个,和反动派干上的。现在,
我和人家小萨干上了。我瞧上了人家小萨。我没觉得瞧上不对,可我不光瞧上,我
是抢她的婚,夺她的人,我是欺负她;我也没问问她,她愿不愿意,她想要什么样
的活法,我这不是和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吗?不是也该让人往死里捅,往死里掐,变
成烂泥吗?老葛,我想过了,我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我对不起从家里出来时在格
里额河边起过的誓,对不起家乡的还魂草团扇蕨黑羔子马驹伢,对不起我死去的阿
爸和额娘,对不起那些让人欺负的、不想当奴隶的、想要过好日子的人们。小萨那
里,我是犯错误了,真犯错误了,错误犯大了,我浑哪!我想认错,可脸上臊,当
面说不出口,写信吧,又拿捏不出什么好词儿,不想丢这份脸,信写了又给撕了。
我也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我也不想再认什么错,我想好了,打从今往后,不再招
惹小萨,你这儿,也别再给我提这档子事儿,小萨那儿,她爱怎么想让她想去,这
件事儿,就这么算了。”
葛昌南目瞪口呆,没想到那发炮弹打老远的地方兀自飞来,把乌力图古拉掀到
天上去,再落下来,埋了九十九层,竟然掀、落、埋出了神奇,让乌力图古拉得出
这样深刻的反省。葛昌南倒不是觉得乌力图古拉的反省不好,乌力图古拉的话,是
掏心窝子说出来的,说得葛昌南眼里有了潮湿,想流泪。可葛昌南觉得,事情有点
儿不对,在什么地方给弄拧了,不该这样,或者说,事情要真这样,就落下了遗憾。
葛昌南一个老政工,嘴皮子是看家本事,要显摆,能从天上显摆到地下,他可以告
诉乌力图古拉,麦子割着根儿还疼呢,麦子也没说过它愿意泼洒在地里,桃儿摘着
桃枝还冒浆呢,桃儿也没说过它愿意烂在树上,怎么就把麦镰和桃筐都给否定了呢?
可是,葛昌南一看乌力图古拉那张严肃的脸,那张脸上呈现出的严峻,不比当年他
们举着拳头站在党旗前发血誓时轻松,他就知道,乌力图古拉是认真的,是自己和
自己较上了劲儿,不是麦子和桃儿的道理可以哄过去,别人扳不回来他。这么想过,
葛昌南就不再把话往下说,只是担忧乌力图古拉这样把自己憋着,迟早憋出毛病,
而且,放着如花似玉的小萨憋着,让人家小萨没了招惹,两头都可惜。葛昌南在咳
嗽之外,就多了唏嘘和摇头,觉得自己失败得很,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委员。
部队第二天在大坦尾码头乘船,沿珠江人海,去雷州半岛。葛昌南非要送,说
上次那发炮弹没打准,这回说不定打准了,乌力图古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从天
上逍遥地往下看,再踹了医院的门跑出来撒野,自己先送,就当向遗体告别。
葛昌南送乌力图古拉到码头,先和副师长副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一应同僚握
手,叮嘱了若干话,再和乌力图古拉并肩站在码头上,看士兵们上船。 三一三师
大半是北方人,不习水,见了水就头晕,虽说事先做了一些训练,找营地附近的小
河沟里泡过,蹲在木盆子里荡过,毕竟真正的训练得到雷州半岛去进行,还是鸭雏
子,一上船,船一摇晃,吱哇乱叫,像是上到风大时的月亮上。船工提意见,要大
军们安静下来,照石灰划的圈坐下,别扭秧歌,免得动静太大,引了国民党军的轰
炸机来下蛋。
葛昌南看那种情况,不放心地叮嘱乌力图古拉,要乌力图古拉千万留意,打海
南岛时,没学会水的坚决不让上船,别再弄出过长江时翻船淹死人的窝囊事儿来。
再叮嘱办事牢靠的简先民,盯住师长,别让师长脑子一热,到时候犯混。乌力图古
拉没说什么,也没和葛昌南握手,大步朝码头走去,两臂一张,一个鹞子跃,人就
扑上了船。
船离岸,大大小小上千条,把珠江挤得顷刻间瘦了不少。果然就有四架国民党
军的轰炸机飞来,在广州上空盘旋了两圈,一扎头,两架去了丫髻沙方向,去追先
出发的民工船队,另两架直扑大坦尾,丢下几颗炸弹,再拉高,扎下来,用机载机
枪胡乱扫射了一通。沿珠江一线部署的高射炮乱箭齐发,江中大船上架设的高射机
枪也吐出火舌。轰炸机看出下面不是空庙中的供果,有金刚守着,在空中绕了两个
圈,飞走了。
三一三师有一条船被炸中。死伤的兵从江里捞出来,和炸烂的船一起交给岸上
处理,船队不受影响,该机动的机动,该扬帆的扬帆,编队朝珠江口驶去。还有老
长一段海上路,部队不会因为挨了一脚踢便停下来。
轰炸机丢炸弹的时候,葛昌南被通讯员拉着走,找地方躲炸弹。本来已经躲好,
葛昌南一个近视眼,怎么就看见乱糟糟的码头上,一群穿灰布干部装的人在火光中
抱头乱窜,其中一个穿掐腰列宁装的年轻女同志,人漂亮得扎眼,在人群中跑动着,
尖着嗓子喊叫,要同伴们不要乱跑。葛昌南让飞机炸过,吃过亏,知道从天上下来
的不光是炸弹,紧接着还有顺道儿突噜的机枪子弹,葛昌南就从躲藏处冲出来,边
喊边朝穿灰布装的人冲去,大声叫喊着,叫他们都别乱跑,找地方躲起来。葛昌南
跑过去,轰炸机已经俯冲下来。葛昌南顾不得那么多,把穿掐腰列宁装的扎眼女同
志往地上一摔,自己也爬下,抱住头,无助地算计着这一突噜中自己是不是靶子。
等轰炸机过去之后,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对方,眼睛一亮,同时喊出
声:“葛政委?”
“小萨!”
萨努娅带着人往大坦尾码头送支前的粮秣、雨具、蚊帐和医药器材,只知道乱
哄哄往船上挤的部队是去打海南岛的,没问是哪支部队,没想到物资移交完了之后
遇到敌机轰炸,更没想到炸出个葛昌南。
“三一三师刚走,乌力师长就在船上!”葛昌南一激动,摆子上来,身子颤抖
着,嘴唇乌紫,被追过来的通讯员拿棉大衣包裹住,像裹早产的胎儿。
萨努娅愣了一下,盯着葛昌南看,然后有些不相信地转过身去,看白茫茫的珠
江。珠江上乱云飞渡,千帆竞发,庞大的船队拉出一道道尾浪,浩浩荡荡向远处的
珠江口驶去,原先一江的江鸥,广州人上街都得捂住脑袋,怕鸥粪落到头上,现在
每艘船后面撵几只,散得七零八落,显不出阵势了。
“他在哪儿?”萨努娅像是在问葛昌南,又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问着另一个
世界的谁,那一脸的茫然,让葛昌南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要早来一步就能见着他!”葛昌南说完才发现自己没说对。萨努娅来得不
晚,她和乌力图古拉,他们在一个码头上共同待了两个钟头,为了同一件事情忙碌
着,他们就像挂在一株树上的两只果子,相距咫尺,却被热闹无比的枝叶给遮挡住,
谁也没看见谁。葛昌南这么一想,先在乌力图古拉那儿落下的遗憾,在萨努娅这儿,
就平添出几分来。
当天晚上,萨努娅忙完工作,从市区赶到凤凰岗,看望住在那里的葛昌南。萨
努娅给葛昌南带了芒果,说芒果性热,吃了抗摆子。葛昌南埋怨萨努娅不该跑这么
远的路,天那么黑,城内有特务打黑枪,昨天还通报两名干部让人给放倒在马路上,
一个城区派出所里飞进一颗手榴弹,伤了不少人,萨努娅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
老头子可担待不起——真要有好果子,说一声,他让通讯员取去。
“您算什么老头子呀,比我哥也就大几岁。”萨努娅抿着嘴笑,将削过皮的芒
果递给葛昌南,“符拉基米尔·伊里奇同志在您这个年龄,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的
觉呢。”
“不光比你哥哥大几岁,也比乌力师长大几岁。”葛昌南很认真地在灯下看削
成了片的芒果,特别强调说,“怎么能和列宁比,人家是领袖,领袖不能比。所以
说,老头子。”
葛昌南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芒果,嚼了几口,不说话了,牙龇着,一副痛苦极了
的样子。
“怎么啦?”萨努娅吓一跳。
“什么味道,鸡屎似的。”葛昌南呸呸地把嘴里的东西吐掉,半天才缓过劲儿
来,要通讯员快给自己拿牙缸来涮口。
“好果子呢,葛政委您怎么这样。”萨努娅咯咯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扛枪打仗的,嘴没遮拦,比较油,比较痞?”葛昌
南被萨努娅笑得不好意思,涮过嘴,又哈着气自己闻了闻,“鸡屎鸡屎的,不文明
吧?”
“嗯。”萨努娅点头承认。
“乌力师长也让你不习惯吧?”葛昌南老惦记着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算了的那
件事儿,有些不甘,“他一犯浑就绕嘴,你就觉得他不讲道理,气人得很,对吧?”
“嗯。”
“没办法,都是让战争给逼的。和无常天天面对面撞着,小鬼爷拎着绳子在背
后站着哪,就等缚你走人。要说,都是死,咱不怕,可革命没成功,死不瞑目呀,
得活着。这活着的事儿,光拿严肃对付不了,严肃能对付谁?所以说,革命的乐观
主义嘛。”
“总不能不讲道理吧。葛政委,您就挺讲道理的,多好呀。不像他,什么道理
也不讲,野蛮人一个。”
“这你就错怪他了。你是没把他琢磨透。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太有道理。”
“那,他总得把道理说出来,让别人知道吧。”
“有哪一只臭虫告诉过你,它咬你是为了什么?相反,所有不生蛋的母鸡都会
红着脸扑棱着翅膀咯咯地乱叫。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
萨努娅被葛昌南的比喻逗笑了。他们已经很熟悉,像忘年交,一个床上躺着,
一个床下坐着,床下坐着的一会儿过来替床上躺着的喂口水,揩揩汗,外人看见,
像爷俩似的。
“其实吧,老乌他不是臭虫。他咬你也不是想喝你的血。他有时候根本就不咬
人。他是一只好臭虫。他是一个大好人。”
葛昌南这么说,讲了一个乌力图古拉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在晋察冀,乌力图
古拉奉命回八路军总部开会,在路上遇到一队娶媳妇的队伍,乌力图古拉去凑热闹,
用马鞭挑开新媳妇的盖头,看新媳妇。后来鬼子来了,双方干上,鬼子没捞上乌力
图古拉,把迎亲的老乡连同新媳妇一块儿抢走。按规定,为减少伤亡,在鬼子的地
盘上,不许和鬼子纠缠,可冲出重围的乌力图古拉不守这个规定,带着手下的人调
头回去,从后面揍了鬼子,生是把新媳妇抢了回来。那一次,牺牲了两名战士,伤
了好几个,乌力图古拉因此受了处分。乌力图古拉不服处分,说怪话,说女人是咱
们的女人,凭什么让鬼子糟蹋,男人不为这个死,算什么男人,我看死得值。
讲完这个故事,葛昌南咳上一阵,就着萨努娅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接下
来,就把乌力图古拉在分手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说给萨努娅听了。
萨努娅听完葛昌南的话,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以后她变得
有些沉默,不怎么说话,笑起来也有些勉强,是一笑就立刻收住的样子。又坐了一
会儿,萨努娅起身,替葛昌南掖了被子,和葛昌南告别,说天快亮了,自己还有工
作,得赶回驻地去。
破晓时分,风很强劲,晨曦被风吹得一点点破开,地平线上溢出一抹鱼肚白,
再往上,鱼的鳞甲一片一片分出来,只是鱼是整座天空,太大,不见尾首,不知道
这样大的鱼、被人称作宇宙的鱼,要多大的水域才能让它游动起来。萨努娅走得很
快,到大元帅府时,她叫住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她去江对面的省政府。路上已经
有了行人,扛着鱼篓的,是去洲头咀鲜鱼码头贩鱼的贩子,荷着枪支的,是匆匆走
过的士兵。风吹拂起萨努娅的头发,她一点儿也不管头发乱成什么样子,眯着眼睛,
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她在心里想,那些船,它们现在到了哪儿,是不是已经驶过
了虎门,进入伶仃洋了呢?她想,他说算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娘儿们
帮助,还是因为她不叫萨雷·萨努娅人民而让他感到失望?她不同意他的“合适”
和“烂掉”理论,不同意他把挡在前面的任何东西都视为对头,但她同意他用朴素
的理想和果敢的行动毫不留情地蔑视并且摧毁旧世界的压制,创造自己的黄金时代,
她不光同意,她也在摧毁旧世界,也在创造自己的黄金时代,他们的理想是一致的,
那就是他们共同拥有的道理。她还牵挂地想,他说对不起从家乡出来时在格里额河
边起过的誓,对不起家乡的还魂草团扇蕨黑羔子马驹伢,这是什么意思?他起过什
么誓?他的家乡是什么样子?格里额河是什么样子?还魂草团扇蕨黑羔子马驹伢是
什么样子?萨努娅想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了省政府,也没有得到答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