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南局和华南局的领导基本上把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这一对新人的国际主义大
团结当成开国大典遗漏下来的一枚礼炮,为他们“把事情办了”大开绿灯:在没有
新的或者特殊的任务下达时,乌力图古拉休假十天,打好结婚这场大战役;萨努娅
把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其他同志,乌力图古拉什么时候返回部队,萨努娅什么时候返
回工作组,如果工作组提前返回广州,她就留在武汉,等她和乌力图古拉新婚的战
役胜利之后,再返回广州。
乌力图古拉一时成了同僚们共同妒忌的对象。十天哪,奶奶个熊,整整十天哪!
日头出来,落下去,再出来,再落下去,再出来,再落下去,这么出来落下的整整
十个回合,这期间,所有的日子都归这狗日的,没有别人什么事儿,别人想管都管
不上,这是什么样的好事儿啊,怎么就落到他的头上!乌力图古拉,他凭什么就该
享受这个待遇!
“嘈嘈什么,没听明白呀。开国都大典了,人民都当家了,我该谁来管,还不
该轮上一回好事儿?那你们说说,这命还有什么革头。”乌力图古拉得好不饶人,
咳嗽一声,挺胸拿架子,眼白左抡一下,右抡一下,抡得他那些醋意兮兮的同僚,
吐血的心思都有。
库切默不赞同妹妹这桩婚事。一个没有文化的中国男人,而且还是老男人,而
且还是老蒙子,他怎么可以做萨努娅的丈夫?这太可笑,简直不可思议。萨努娅既
然已经决定,并且当众表示了要和乌力图古拉把事情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
不会由着哥哥不同意,哪怕这个哥哥是自己最敬佩的人。萨努娅说服哥哥支持自己。
她才十九岁,她不能一个人孤军奋战,就算她豁出来了,要面对经验丰富、深奥得
如同一座矿藏的乌力图古拉,她还是有点儿害怕。但是,观察小组副代表不支持萨
努娅。他肯定地表示,萨努娅是在犯错误,犯一个严重的人生错误。
“你可以选择白俄罗斯人、波兰人、日本人、缅甸人、中国人做妻子,我为什
么不能选择蒙古人做丈夫?”萨努娅很生气,“吴瑛的年龄可以比你大,乌力图古
拉的年龄为什么不能比我大?波妮娅和陶那可以没有文化,乌力图古拉为什么就必
须有文化?”
“莎什卡,”库切默看出自己不能阻止妹妹,万分难过,“你已经长大了,翅
膀硬了,我已经说服不了你了,你就自由自在地飞吧。等你受了伤,从天上跌落下
来,再回到哥哥的怀抱里来吧。”
萨努娅知道,哥哥是疼自己爱自己的,哥哥说回到他的怀抱就是疼她爱她。萨
努娅不断地流着泪,呜呜地,一个劲儿地拿手绢揩,怎么揩也揩不完。“柯契亚,”
萨努娅抽嗒着说,“柯契亚我害怕。可我不能让自己害怕。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得让自己勇敢起来。我得让自己不回头。柯契亚,你能抱抱我吗?”
国际主义战士库切默眼圈红了。他向妹妹张开怀抱。萨努娅像一只迷失了方向
的狸猫,委屈地缩进哥哥的怀里,又是鼻涕又是泪,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她的鼻
涕和泪水把库切默的衣襟都给打湿了。
两天之后,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举行了他们的婚礼。结婚仪式由中南局和华南
局的领导共同主持,这样,主婚人也有了,证婚人也有了,两相合宜。在什么地方
“把事情办了”的问题难办一点儿,组织的好处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来。中南局接待
处的同志把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接到汉口租界区最豪华的德明饭店,拿出一套落地
长窗直通花园的套房钥匙给他们,门上还给贴了湿漉漉的大红喜字,告诉他们,这
就是他们临时的家,就是他们“办事情”的地方,希望这个家是他们革命道路上的
加油站,等他们办完事,加足油,出了加油站,一路加速,直奔共产主义终点站。
乌力图古拉的家人全都被王爷杀害了,萨努娅的父母被押在吉尔吉斯社会主义
联盟共和国阿赖山脉的锑矿场里,哥哥库切默拒绝参加妹妹的婚礼,两个人都没有
亲眷,亲眷是部队上的同志,那是托付生命的兄弟姐妹。乌力图古拉让警卫员翻了
一下行李,翻出一些零碎银子,葛昌南跟自己娶媳妇似的,跳上跳下,找同僚凑了
一些,在饭店包了几桌酒席,等领导说完话,人离开,把能请到的同僚吆喝上,大
家着实醉了一场,醉得你揪我的衣领,我箍你的脖子,跟乳臭想打架打不动的牛犊
子差不多。
乌力图古拉被同僚们逼着交代恋爱史。乌力图古拉没有那个“史”,他对上萨
努娅这个象,不叫恋爱,叫什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大家转而围攻萨努娅。萨
努娅工作出色,和中国同志也能打成一片,惟独遇到军队上的人,就有点儿拉不开
脸,懵懵懂懂,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乌力图古拉见自己交代不出来,新娘子也
交代不出来,窘得很,告饶。葛昌南知道底细,那两个稀里糊涂的人,满打满算见
了几面,见面就掐架,还真没什么恋爱的经历好交代。看搭档过不了关,出来解劝,
说照老习惯,唱一支歌吧,就唱《打》,唱完了事。乌力图古拉很感激葛昌南替自
己过关,像捞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葛昌南一提议,不等其他人说同意不同意,开嘴
就唱:打!打就打个痛快!打!打就打个干脆!一下两下再一下,连续打你几铁锤。
好说好讲你不干,叫我发火你活该。碰过鼻子你忘了痛,又要来做送枪队。来得容
易去就难,打不死你才有鬼。不管你什么火箭炮、长柄枪,不打收条,滚你妈的蛋!
不管你什么天上飞、地上爬,一股脑儿,去你妈的鬼!打!打打打打! 乌力图古
拉一唱这支歌就来劲,血脉贲张,有新娘子在场,先还拿捏着,很深沉的样子,以
后浪起来,嗓子吊到天上去,脖颈上青筋直冒,边唱边挥舞双拳。军官们一个个按
捺不住,集体跟着唱,尖嗓子的有,沙嗓子的有,走调的有,跺脚敲盘子的有,气
势汹汹。葛昌南一个劲儿地向军官们摆手,要军官们止住,别跟着唱,军官们不明
白怎么回事儿,后来葛昌南笑得支住腰往椅子下倒,说哎哟哎哟,受不了了。军官
们看葛昌南的样子,再想想歌词里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葛昌南那里有埋伏,拿
乌力图古拉当羊子牵呢。 组织上有纪律,高级军官可以吃酒,下面人不行。葛昌
南处理这种事游刃有余,买了一些糖果瓜子,让下面的人自己慰劳自己。你们是首
长身边的人,替首长烫过脚、牵过牲口、挡过炮弹、抹过血,是首长的筋、首长的
穴,酒不能喝,糖果饼干管够,晚上接着闹新娘子,到那个时候,喝酒的下,吃糖
果的上,你们打主攻。葛昌南拿出政治委员的水平,安慰和鼓动一块儿交待了。
那天晚上,乌力图古拉有些心神不定,老盼着酒快点儿喝完,大家,快点儿散伙,
他好放他的礼炮。他嫌大家酒喝得慢,说你们别乌鸦啄水,一口一口的,你们往嘴
里倒好不好。这么说了还嫌慢,憋不住去抢酒瓶子,往自己嘴里倒。大家就生气,
说乌力图古拉没意思,婚他结,没大家的事儿,大家不过喝两口寡酒,这样还不干,
新娘子和酒都包揽下,抠门。
葛昌南知道乌力图古拉的心思,这一回没有使绊子,起身把桌子上散落的落花
生连壳带仁抓起来往衣兜里塞,说好了好了,老乌那儿还有攻坚战,任务艰巨,能
不能打下来得另说,大伙儿散了吧,要没喝够,我那儿藏了两听美国大豆罐头,去
我那儿接着喝。
一辆大屁股福特把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送到德明饭店,车没停稳乌力图古拉就
等不及地开车门,两个人刚下车,饭店旋转门里涌出一大群兵,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还有人领着喊口号:热烈祝贺首长结婚!向萨努娅同志学习!向萨努娅同志致敬!
乌力图古拉傻了眼,像让一群蝙蝠扑了脸的虻牛,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萨努娅
却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前去和人一个个握手,说谢谢,谢谢你们。乌力图古拉缓过
神来,拦住下属,把萨努娅的手从下属们的手中解救出来,拿到自己身后掩护住,
说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没吹熄灯号呀。领头的下属摩拳擦掌地汇报,今天
夜里有任务,改作息时间,明天补两小时觉。乌力图古拉看出问题的严重性,不拿
出手段来不行,不拿出手段,自己的十天假去了十分之一,而且是关键的十分之一,
损失大了。乌力图古拉就拿手段,老奸巨猾地问下属,是不是想闹新娘子。下属们
笑嘻嘻地说,您是首长,什么事能瞒过您。乌力图古拉爽快地说,那行,你们跟我
来。
乌力图古拉把下属们领到花园里,让锣呀鼓的都放下,人站整齐,严肃军风纪,
扣子一律扣好,帽子戴正,先立正,再稍息,端足架子,把事情做到公事公办的样
子上,然后说,闹新娘子行,先把任务完成,完成了由着你们闹。领头的下属抢炸
药包似的说,什么任务,首长您尽管吩咐,我们保证完成。乌力图古拉眨巴着骆驼
眼,摸着下巴颏说,唱歌。下属们都笑,心想这叫什么呀,当兵的,歌是解乏解乡
愁的妙药,妙药服多了,满肚子药末儿,让倒一点儿出来,张嘴就来,你这个老狐
狸,也有给自己下套子的时候呀。下属们就闹着要乌力图古拉快布置任务,任务完
成好进入主题,让新娘子度过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天上有星——”乌力图古拉扎好马步,高举双臂,摆出打拍子的架势,起了
个音儿,“两百遍——预备——唱!”
下属们愣住。不是《先有绿叶后有花》这首歌不会唱,这首歌是新歌,十分抒
情,大家喜欢,只是让唱两百遍,这个没试过,不知来来回回能不能唱下来,唱下
来得到什么时候。那么犹豫了片刻,人家乌力副军长发了话,等于是下了命令,命
令不完成,不要说新娘子闹不成,下属的职责都没完成,只能张嘴唱。
乌力图古拉根本不关心下属们歌唱得怎么样,一把拽过站在那里抿嘴笑的萨努
娅,抬腿就走,迈过月季,迈过玫瑰,迈过喷泉,登堂入室,直上三楼自己的“家”,
开门,再关门。
花园里传来下属们急吼吼的歌声:天上有星,水上有星,像你晶莹的眼睛;树
上有花,地上有花,像你娇红的笑靥。你曾低声告诉我:先要开花才结果;你曾高
声歌唱:先爱祖国再爱她。我高兴地走上战场,你的歌声在我耳旁;我快乐地流浪
天涯,你的微笑在我心上。先爱祖国再爱你,先有绿叶后有花……
柳桉木的地板散发出森林的气息,落地窗外,橘黄色的汽灯哧哧地在路灯杆子
上响着,燃出忽明忽亮的灯光,偶尔有一驾送冰块儿的马车响着铃铛驶过,附近的
教堂里,唱诗班在唱最后一首感激主的歌:起初如何,今日亦然;宇宙无限,直到
永远……
乌力图古拉站在屋子当中看面前的萨努娅。萨努娅淡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变成
了浅褐色,目光朦胧,麦秸色的鬈发似天鹅绒璎珞,沉甸甸垂在肩头,浑身上下潜
伏着一股不肯驯服的野性,弥漫出一种自遥远的克里米亚半岛吹拂来的神秘种子的
芬芳气味。她没有穿火狐狸般大红的布拉吉,改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小掐腰的列宁
装。乌力图古拉知道,不管列宁装合不合身,那不过是冬枯夏盛的燕子草,是上天
创造出来,供给羊呀牛呀马呀来啃啮的,好让它们活下去,变得肥美,在燕子草下
面,才是温暖的、潮湿的、富有弹性的土地,那才是他应该顶礼膜拜的新鲜而神秘
的绿洲。他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像个傻瓜似的站着,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开始
他对她整个疆域的探寻和征服。
萨努娅也看乌力图古拉。乌力图古拉特地去剃了个头,刮了胡子,换了一件牙
白色的衬衫,显得有些生硬和拘束,不太像他,好在因为燠热,衬衫领口的两颗扣
子没有扣上,暴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胸肌,那些柔软的胸毛没有剃掉,这使他的野蛮
和不讲道理保留了下来,让她心里多少感到有些踏实。而且,她发现,他一直在紧
张地咽唾沫,看她的眼神也紧张,要是她看他,他会快速地把目光移开,像个害羞
的孩子。这让她有了一丝感动。
屋外什么地方响起一声鸟儿的梦呓。乌力图古拉像是被一粒子弹击中,身子踉
跄了一下,跨出一大步,捉住萨努娅,急不可耐地去撕她的衣裳。萨努娅在乌力图
古拉扑向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僵住身子,闭上眼睛睛,但很快地,她生气了,越来越
生气,她把眼睛睁开,把自己打开,咬紧了牙,怒火中烧地去扒他的衣裳。两个人
就像两头在森林里遭遇的野兽,在最初充满敌意的对视之后,急促地扑向对方,互
相撕扯着,很快把对方撕光。
现在,他们是一对真正的野兽,赤身相见了。他目光炯炯地搜索着他的对手一
富有弹性的优雅长腿,执拗而充满活力的腰肢,饱满的乳房像一对果实充盈的粮仓,
温润鲜嫩的皮肤在台灯的暗光中熠熠闪光;因为优雅、执拗、充盈和温润不再被遮
蔽,她感到羞耻,脸蛋儿憋得通红,高傲地扬着下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
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伸出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丰挺的乳房。他很快膨胀
了,变成情欲饱满的孩子,把她摁倒在初春草地般尚未萌动的地毯上,衔住她,生
硬地吮吸她。
阳光泼洒开来。格桑花痛苦地绽放着。一匹惊鹿掠过清凉的小河,蹿进松油馥
郁的树林中。骁鹰箭一般射下来,凌厉地击中长着一身温暖皮毛的兔子。乖戾的鹰
鸣声中,一株挺拔的盛桃颤抖着飘落下无数的碎红,那些碎红掩蔽着透明的冰凌顺
水流走。
她疼痛地叫了一声,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她把他推开,推得远远的,然后,
她眸子锐亮,跃身而起,气喘吁吁地骑在他身上。壁炉里的火开始蔓延。蒲公英爆
裂开,蓝色的飞绒弥漫了整座天空。阳光被森林里巨大的植物切割成一道道栅栏,
她在那些淡蓝色的栅栏中困住自己,再由绝望中挣扎出来,让自己变成另一种栅栏,
困住他。
他由进攻变为防守,有点儿惊讶,有点儿生气,开始反攻,撕咬她。但她的撕
咬更厉害,更致命,完全让他失去了主动。他受伤了,咆哮起来,威胁她,要致她
于死命。这正是她所要的。她不在乎是不是死。她喜欢同归于尽,好比如矢而下的
骁鹰与纠缠不休的毒蛇,好比腾挪进退的黑豹与绝地跃进的雪地狼。她瞪着一双美
丽无邪的大眼睛,用她扑鼻的芬芳自上而下罩住他,用她的吻套住他。窒息的甜蜜。
醉醺醺的温馨。通向死亡的激烈。渴望再生的疯狂。她把他拉进岩浆里,再让他坠
入冰河中,让他喘不过气来。
热血在他们的体内快速澎湃,沿着贲张的血管和毛孔喷射而出,流向屋外漆黑
的天空。那些血越流越急,越流越多,终于流淌出天边最初的那一抹朝霞。
在枪声还没有消失的一九五○年夏末,在汉口德托美领事街一栋法国人建造的
巴洛克风格的大穹庐饭店里,蒙古人乌力图古拉让美丽的鞑靼女人萨努娅结束了少
女时代,做了自己的老婆,并且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无怨无悔地替他生儿育女、
焐脚暖被窝。那一年,乌力图古拉三十六岁,比十九岁的萨努娅,整整大十七岁。
事情过去之后,萨努娅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一开始对乌力图古拉那么没
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恨着他的,恨过了,发过誓了,决定要反抗,并且勇敢地冲
了上去,怎么就没有反抗,怎么就会在反抗之后,最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听凭
摆布,替他生养了那么多的儿女。
“他身上的汗味儿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好友兼邻居方红藤好脾气地问萨努娅,
“还是他种地的方式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没脸没臊。”萨努娅狠狠地打了方红藤一巴掌,“再不一样,不一样成天上
的露水,用康拜因种地,我能光凭这些就嫁给他?他追成那个样子,不依不饶,我
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踢开吧?”
“他追你?”方红藤抿着嘴吟吟地笑,笑出一副里外都清醒的模样,“他都放
弃了,说过不缠你,是你把人家堵住,不让人家走,人家当众道歉都不干,非得把
事情办了,你等于是送上门去让他撕咬嘛。”
“我是想和他斗争来着。”萨努娅急赤白脸地为自己找解释。她的确不想买他
的账,并且被他激怒了,“他这种人,自打丢下粪叉子和拴马桩就满世界呼风唤雨,
什么也没有拦住他,要说英雄,一身枪眼儿,一身虱子,两样都是奖章。他是眼睛
望着天上,只是嫌天梯高,不耐烦往上爬,要不他会天天夜里抱着被子去天上睡觉,
我要不和他斗争,就没有人和他斗争,有朝一日,兴许真的让他上了天。”
“那么,”方红藤笑眯眯地看着萨努娅,笑眯眯地问,“你们俩,谁斗赢了?”
萨努娅让方红藤问在那里。萨努娅心想,要说事实,她和乌力图古拉的婚姻,
最先是乌力图古拉愿意,她不愿意。最终却由着她来愿意了,乌力图古拉想放弃都
不行,等于是依了乌力图古拉最先的愿意,并非乌力图古拉违反了国际大团结的原
则,她不嫁,乌力图古拉不依,硬按着牛头喝水,而是她要斗争,不愿意嫁,却逼
着乌力图古拉娶了自己。要按照旁人的看法,她急匆匆的,当着一众人的面,拦住
乌力图古拉不让走,那是偏要嫁,不让嫁都不行。照这样说,她肯定不是胜利者,
胜利者是乌力图古拉。但是,萨努娅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承认了也不肯服气。
“这辈子才去了开头,还没分出胜负呢。”萨努娅没发狠地说,“就算开头的
胜负已定,我不叫停,他就那只是她为了表示决心,顺嘴的一个说法。有时候人就
是这样,对什么事情感兴趣、什么事情引起他的激情和欲望,他就会在想像里把这
件事尽可能地扩大、时间尽可能地延长,在现实生活中一寸一分地守住,守不住则
在虚拟世界里纠缠不休,这就是人类精神力量的强大之处。这一点方红藤非常明白,
所以电影演员出身、兼着简先民老婆的方红藤说萨努娅,你要不嫁,他能把你怎么
样?他从腰里掏出枪来把你毙了,还是叫上两个警卫员把你抬上床去,警卫员退下,
他再收拾你?你还是被老乌的风度给迷住了,自觉自愿和他斗争来着。
萨努娅想了想,还真是的,自己在乌力图古拉的进攻面前大动肝火,在乌力图
古拉撤退之后迷迷登登,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甚至就没有想到过要招架。要说没有
被乌力图古拉的强盗风度迷上,没有被乌力图古拉过人的力量征服,那是假话,归
根到底,自己是喜欢甚至迷恋这个斗争的。但是,年轻美丽的鞑靼女人萨努娅又想,
斗争这种事情,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但凡斗争,都会在轰轰烈烈的开头之后潜移
默化地继续下去,随着斗争的发展,新的问题和矛盾还会层出不穷,纠缠和解决这
些问题的欲望也会应运而生。萨努娅那么一想,咯咯笑了一阵,说:“你别说,老
乌还真有风度,老乌的风度真还找不出比的来。那我就换一种说法一我和老乌的斗
争,我们刚刚开始。”
说斗争刚刚开始,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萨努娅已经有了正式的家,开始正正规
规地过起日子。在一九五。年的时候,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根本来不及斗争,他们
刚刚成家,只有十天的婚假,借居在汉口一家饭店里,他们的婚姻成了一个楷模,
整个中南局和华南局都传颂着他们传奇般的结合故事,他们要接待很多领导和同事
的来访,以至于不得不一天往饭店的伙房里跑八趟,去为刚刚忙完工作赶来祝贺的
领导和同事们煮面条。
十天的时间,不管白天要接待多少客人,他们总会在黄昏到来时掩上房门,溜
出饭店,来到长江边,坐在江堤上,看笨拙的江鸥追逐白帆,让江风把头发吹得尽
可能地乱。长江在傍晚时分是湿漉漉的,暖洋洋的薰风带来香蒲和芦花的芬芳,远
处的天边不时划过蛛网似细而弯曲的蓝色闪电,隐约滚过一阵阵雷鸣。江中,夜航
船点着哧哧响的汽灯从墨汁色的江面驶过,水手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收当家的……
卷风……撑挺……锁龙门……上篷……暮色中看不见,可以想像,是一条双桅大货
船,赤裸着身子的水手们在船上跑来跑去,系紧缆绳、收樯、扳舵、打橹、从江中
拎水哗哗地冲洗甲板。那是一个热闹的劳动场面。
萨努娅信赖地依偎着乌力图古拉,看江上的渔火,轻声地唱歌给乌力图古拉听。
她唱的是她家乡的歌: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吃鱼呢,我是一只水獭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吃草呢,我是一匹骏马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疯耍呢,我是一阵风呀。
好邻居呀,你闹得我睡不了觉,在屋外唱什么呢?
——我想姑娘呢,我是你的心上人呀。
萨努娅的嗓子有着紫罗兰的甜美和夜莺的清脆,乌力图古拉被萨努娅的歌声诱
惑着,眼眶里有雾气,把萨努娅的手捉住,心疼地捏在自己的大巴掌里,也唱歌给
萨努娅听。他唱的是他家乡的潮尔:
旭日般升腾的是慈善和阴德,
安详雍容的是盛夏的万物。
高歌劝宴是苍天的恩赐,
我要永享那欢乐和幸福,
噢,阿彦珠咳阿彦那外都哲。
乌力图古拉唱歌像马儿在漫天苍茫的雪籽中嘶鸣,或者打响嚏,但他虚着骆驼
眼,柔情万状,唱得很投入,歌又是自由散板的节奏,全然不似世俗歌曲的效果,
让萨努娅很感动。萨努娅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乌力图古拉。乌力图古拉有些臊,不敢
看萨努娅,把目光从萨努娅脸上移开,去摸索脚下的石子。萨努娅不干,从乌力图
古拉大巴掌里抽出手,去扳乌力图古拉的脸,非要他看她。乌力图古拉僵硬着脖子,
不让移。两个人急赤白脸地动了一阵手,最终是萨努娅赢了,让不好意思的乌力图
古拉看了她,这才满意地放过他。他们抬头看夜空。星星在天空中不断闪烁,一会
儿跳到这儿,一会儿跳到那儿。萨努娅喜欢那样的景色,不肯让视线回到地面来,
那样睁大眼睛看上一会儿,眼睛酸了乏了,星星中间有的就消失掉,好像它们掉了
下来,掉进乌力图古拉乱糟糟的头发中,匿藏起来。萨努娅不喜欢什么东西往乌图
古拉头发里掉,有了醋意,攀起身子,扳过乌力图古拉的脑袋,搂进怀里,在他的
头发中翻来翻去。 “嘿。”他往一边躲,说。 “它们不见了。”她生气地说。
“我没招惹它们。”他向她保证,想挣脱她。
“谁信!”她因为生气而固执,因为固执而不肯住手。
“以革命的名义!”他急了,咬她的手,咬过以后又心疼,捉在手里一下一下
吹。
以后的事当然是萨努娅赢。乌力图古拉连声问萨努娅是不是被咬疼了。萨努娅
没被咬疼。但乌力图古拉心疼。乌力图古拉就给萨努娅赔不是,给她讲笑话听。乌
力图古拉的笑话讲得那叫水平差,没等包袱抖开,自己先笑成老太太害腰疼,弄得
萨努娅没觉得笑话有什么好笑,觉得乌力图古拉好笑。萨努娅看出来了,这样的乌
力图古拉是羞涩的,没有世故,活像个需要人疼爱的大孩子。然后,他们离开江堤,
沿着夜风沁凉的小巷往回走。 关于亲热,他俩都十分拿手。乌力图古拉不是骡子,
是雪豹,对于把牛犊子扳倒之类的游戏自有一身本事。萨努娅是克里米亚的山地羊,
对肉搏这样的游戏无师自通,总是滑腻腻地从乌力图古拉身上溜开,在他气呼呼地
时候,又猝不及防地扑回来,将他结结实实骑在身下,用撕咬进攻他。在整整十天
里,他们像一对不共戴天的敌人,咬牙切齿,因为无休止的撕搏而大汗淋漓,并且
把自己和对方弄得伤痕累累。 萨努娅很快迷恋上新婚的日子,她为自己的命运感
到庆幸。萨努娅告诉乌力图古拉,去年她在武汉时,因为负责处理外侨工作,在汉
口俄国人开的朋比酒店、世界酒店、纽约酒店、海军酒店、巴黎生酒店和德耳忙酒
馆结识了一些从事卖笑的俄国女人,那些女人大多是贵族,十月革命后失去了富有
生活,流亡国外,沦为下层舞女和妓女。这次她从广州来武汉,特地去那些地方看
了看,俄国舞女和妓女不在了,被新政权送进了改造院。
“你看她们干什么,你是革命者,和她们不一样。”
“要是柯契亚不带我离开家,参加革命,我不也是穷奢极侈的贵族小姐吗?我
不也和她们一样吗?我真的感谢柯契亚,感谢革命。”“我也感谢革命。可我不感
谢柯契亚。我感谢欺负我的大牧主,要不是他欺负,我也不造反了,也不闹革命了,
哪里知道什么叫天下公平,什么叫解放。”
一九五○年,乌力图古拉的一九五○年呀!萨努娅的一九五○年呀!有多少像
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这样的革命者,在红色的一九五○年扬眉吐气,做了自己的主
人,如同得了风雨的森林,黑压压一望无际的森林可以呼风唤雨,他们也能。他们
就是在红色的一九五○年,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有着什么
样的重要意义。 那一年,武汉三镇至少下了二十场明媚的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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