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们东坝,有一个狭长的水塘,夏天变得大一些,丰满了似的,冬季就瘦一
些,略有点荒凉。
它具有水塘的一切基本要素,像一张脸上长着恰当的五官。鱼,田螺,泥鳅,
鸭子,芦苇和竹,洗澡的水牛,小孩子扔下去的石子,冬天里的枯树,河里白白的
冰块儿。
蕙兰的家就在水塘后面。她从窗户就可以看见那水塘。这是她一辈子里看得最
多的风景,当然,她的一辈子不是很长。
陈惠兰是她的大名,这名儿是伊老师取的。在东坝,大部分新生儿的名字都是
伊老师取的,他是个小学教师。不过,大家不叫她惠兰,而叫兰小,就像她有个姐
姐叫惠芳,而大家叫她芳小一样,整个村里都这样喊。我们这里。孩子的大名只有
在学校,才会被老师在课堂上、用不太像样的普通话叫上几遍。
不过,惠兰不能上学,她从来不曾上过一天学,也从来不曾出过她的家门。因
此,她的大名从未被人真正叫起。直到她的葬礼上,大家才记起:其实,兰小是叫
陈惠兰呢。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我在后面才会跟您说到她的死。这世界,是让人们
生下来活着的不是吗?我应当把她活着时的情形跟您先说一说。
惠兰是个痴子。注意,不是疯子,在东坝,有些细节,真的相当讲究了,疯子,
那是贬义的,并暗示其人是有暴力倾向和一定程度的危险性的,而痴子,可能正相
反。
比如兰小,她就是个典型的痴子。安静,温和,比通常的女子还要安静,温和。
她的脸非常的白,她们一家的女人,皮肤都好,她妈妈白,姐姐芳小也白。但后两
者的白,经不住东坝的风,东坝的那些活计,那些家什儿,那各种各样的烦心事情,
慢慢地也就黄了,糙了,有褶子了。可兰小却不会,她呆在屋里,甚至经常呆在床
上,不管东坝的春夏秋冬,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她就一直这样白下去了。
并且,还胖。兰小的胖,跟她的白一样,在东坝也是不大多见的。除了脑部,
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无疑都是极为健康的,给她吃,她便全部吃掉,吃个光。给她
穿,她便一件件穿上,热了也不脱。她可能并不懂得拒绝和选择,不懂得生存中的
任何删减之道,她唯一会的便是接受。而家里人,从发现她是痴子起,就觉得欠了
她,有些心疼她,却又不知如何心疼法,于是便一直地给她吃。吃得多了,兰小便
会有些瞌睡,随便坐在哪里,白白的眼皮便耷下去,睡着了,像刚刚生下来的婴儿
一样,眼皮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颤动。
这样,兰小一直长到三十七岁了,还是像个白胖的孩子。没有媒人提亲,没有
恋爱,没有婚事。她过得像一张白纸。
而她的父母,已经成为六十多岁的老两口了,手伸出来,像藤条一样。芳小,
她的姐姐,生的儿子都到城里打工了。给她取名儿的伊老师,退休了。还有别的很
多人,在兰小长大的这三十多年里,长大了,生孩子了,变老了,抑或就死去了。
不仅人们来来去去的,我们的东坝,也变了很多。我们的土路给铺上了石子,
木桥成了水泥桥。村里弄起了个小厂,一开始是地毯厂,现在是绣花厂,招了不少
辍学的姑娘。现在,东坝下地做活的大多是中年以上的人,那些年轻些的,到外地
念书、做运输生意、修摩托车、跟着建筑队出门找活,总之,很少下地了。 而地
里,正经的作物也少了很多,代之以无边无际的大棚,白茫茫的,这家的结束了,
那家的又起了,远远地看过去,像跑动的小野兽。大棚里面的温度很高,我们猫着
腰进去,一进去就把衣服脱得半光,男女不避。因为高度有限,我们得跪着,或者
爬来爬去。我们在冬天做春天的活计,在春天里收夏天的菜蔬,四季完全混乱了。
大棚里味道很重,尿素、发酵的泥土、挣扎着的种子、汗。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
高温里搅拌着。每个人从里面出来,都像刚刚从地牢里出来一般,浑身湿淋淋,鼻
子眼睛被熏得皱成一团。也许,这是我们颠倒四时的一点代价。
还有呢,我们的日子也变了,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有了自来水、电灯、电视,一
部分人家添了电话与电扇,个别的,还买了空调。这些时新的东西,也不大会用,
或者,用了,并不觉得特别的好。可是,我们仍是一样样的买了,没买的也正在准
备买——这是生活中重要的决定和过程,不错的,有些热气腾腾的新鲜劲儿。 这
些,兰小从来不会知道,她就一直那样,呆在她的屋子里。她的房间里,也没有太
多的变化。 她似乎一直停在二三十年前。每天坐在那里,穿着从前的旧衣裳,看
门前的水塘,那个水塘——竹子绿了。芦苇白了。水牛吭哧吭哧地洗澡。鸭子在叫。
两个小孩子在比赛打水漂。
有一天夜里,兰小可能是不舒服了,她爬起来,很重的身子竟滚到了床下,也
许她叫唤过什么,但没有人听见。直到第二天早晨,在冰凉的地上躺过大半夜的她
是中风了,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她的父母哭起来,又惊又吓,试图把她弄到床上,这才发现兰小的身子重得惊
人,抱起左边,右边又滑下去了,拖起上面,下面又滑下去了。她的膀子与腰那样
的粗,她的乳房那样的大,她的屁股那样的肥。这些年,她的确是养得太胖了些。
好像从前都没有注意到,而这回一滚到地上,更加胀开来了。
东坝的赤脚医生来了,加上姐姐芳小,大家一起,才把兰小搬回到床上。医生
量量兰小的血压。怪不得呢,他叫起来。怪不得呢,看看她这血压,还这么胖,中
风是迟早的,半身不遂是迟早的!
这样,兰小不仅是个痴子,在她三十七岁上,又成了个瘫子。
她吃饭时会把汤流到嘴角,一直到脖子里。她的大便小便完全失去了从前的节
制和规律。她会像打哈欠似的,突然就失禁了,把裤子和床弄得一团糟。
或许,这对她言,并算不上是太大的变故,她仍是那样心平气和的,安静,白
而胖,甚至更加的白而胖。但对家里来说,照料她的生活,就成了很大的问题了—
—父母要侍弄地里,不然,一家三口吃什么呢?并且,他们两个也挪不动兰小的身
子……
两个老人,在夜里愁得坐起来,也不点灯,只坐在床上,不知怎么才好。这个
姑娘,是他们一辈子的忧愁。生下她,就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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