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兰小突然出血的那天,冬天的第一场雪也一起来了。
雪,不大,而且湿漉漉的。我们这里的雪通常都是这样湿的,很难积成厚厚的
一层。这样的雪下到屋顶上,就会慢慢地流下来,结成了冰棱棱,小孩子看见了,
往往欢喜得拍手,叫大人掰下来给他玩。
兰小的父母呆在房间里,也仰着头看那慢慢成形的冰棱棱,父亲看了一会儿,
忽然小声地笑起来:明年,这个时候,兰小的孩子也能看到冰棱棱了,我要摘许多
给他玩。
兰小母亲守在灶上,替兰小炖着一锅红枣,一边还在弄绣花活儿,她抬起头骂
起来:你没有数了!那才几个月的娃子,能玩那个?
说笑了几句,红枣味倒越来越浓了。忽然看到来宝从院子低着头走过,走到放
杂物的小房间,翻弄着要找东西,一会儿,他抱着床棉胎又往前面去了。母亲盛了
碗枣子跟过去,却见来宝手里还拿了块大塑料薄膜一这是兰小从前来月事时,兰小
母亲专门给她备了垫在床单上的。
母亲这一见,眼睛突然就跳起来。
她几乎是跑着到兰小的房里,手里的红枣汤都洒了一半。果然,兰小出血了,
那床下的棉胎完全地红了。
来宝神色还是平常,他把棉胎什么的给了母亲,仍像从前那样,到他自己的小
屋去了——他大约是以为,兰小的月事又来了,他得避一避才是。
外面,是白的雪,那样慢悠悠地飘着,挂着冰棱棱。里面,是红的血,肉腥气
无所顾忌地弥漫着,像要涨潮的河似的,什么都挡不住了。
兰小愣愣地躺着,两只黑眼珠像毛窝子似的,好像特别黑了,她还在盯着外面
的小水塘。
冬天的小水塘,没有什么绿色,树枝光秃秃的,连只鸟都没有,并没什么好看。
可她,偶尔眨眨眼睛,还是专心地看着。
母亲抖着手,拼着力气,抬起兰小的身子,把床上换弄下一层。可是等到赤脚
医生来了,血水早漫过塑料薄膜,又湿了一床。
赤脚医生看看情形不对,连着打了两针止血针,又差人把接生婆请来。兰小母
亲在旁边急得都不会哭了,那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才四五个月,请接生婆来,又有
什么用?
接生婆来了,那床上正换下第四床棉胎,兰小家已经找不着干净的棉胎了。接
生婆看看那血的阵势,又伸手按按兰小肚皮,摸弄了半天,脸色慢慢地白了,兰小
母亲在一边哈着腰,结结巴巴地问了许多话,她却一声不答。
兰小的父亲把执意要走的接生婆送回家,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坐到雪地里,怎
么也爬不起来,怎么都不肯爬起来。他看到地上的雪,好像都成了红红的一大片了。
村子里那些生产过的媳妇婆婆们也冒着雪来了,进去看看,也都脸色白白地出
来了。屋子太小,她们便站到外面,站到雪地里,雪落到她们头上,她们的头发很
快湿了。湿着头发的女人们都傻了似的,不敢交换眼神。事情一看就明白:孩子没
了。大人也快没了。
妇女们的外面,站着些男人,伊老师和村长万年青也在里面,他们看着妇女们
的神情,留心听她们的只言片语。别的,还能做什么呢?本来,总以为事情会越来
越好的。
而这时的兰小,却还撑得住,不动也不呻吟,仍是那样睁着眼睛,往窗子外看。
她脸上的那层雀斑,不知何时退掉了,一张脸干干净净,白得像月光。
来宝看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终于明白,这次的血跟从前是不同,很不同
了。
兰小的床前全是人,他挤不上去,只得仍旧坐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的墙上,
是村长老婆给他贴的一排挂历纸,花花绿绿的,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可今天看上去,
却特别的不一样了。
来宝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他感到,人们好像不大愿意看他似的,总是匆匆
地看他一眼,又去久久地看着兰小,无限地可怜她似的——兰小的这血,难道出得
跟他有关?兰小的这血,难道竟会一直这样流下去?
来宝于是转过头往窗外看,他知道,这会儿兰小也在看窗子外面呢。他陪着她
看,跟从前一样,那些中午,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看。
他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了什么。
慢慢地,天黑了,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冰棱棱在檐下泛着微微的白
光。兰小大概也看得饱了吧,那窗外的水塘,她看了一辈子的风景,现在黑下去了。
她打盹似的闭上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似的在灯下形成阴影,青色的血管,还是
像婴儿一样,在眼皮上微弱地跳动着。
她身下的被褥子,在冬夜里,慢慢地结得硬起来,深红色,有些发黑了。
兰小的身子开始冷了,人们也散开了。来宝这才有机会往前靠了,他又做起他
日常的事情了。
给兰小洗脸,梳头,扎头绳,拿小镜子给她照照,把痰盂洗刷干净,还打开电
视,把声音开得很高。兰小的母亲拦不住他,来宝根本就是个聋子,力气又那样大,
谁也拦不住他。
电视的声音实在太响,好多人在自己家里都能听到。
兰小的葬礼算是很排场了,她一辈子里最排场的事了。就像人们预想中她的订
亲礼一样,那些吹打班子,因为父亲的关系,特别的卖力。
父亲也在敲着钵,固执地,一下一下温柔地敲着,不大跟得上拍子。
悼词,是伊老师特别写的。写得有些文诌诌,大家并不能够全部听懂,并且他
总把兰小叫着“陈惠兰”,让我们听上去很是陌生。但其中有一句倒是明白的,大
意是,陈惠兰,作为一个女人,这辈子,活得也是有意思了,值了。她一直无忧无
虑,平静安详,这次远行,一定也会顺利抵达,并且,在那边,会更加地无忧无虑,
平静安详……人们听着,无一例外地哭了,倒不是说怎样的伤心,只是想到死亡这
种事,这里面的无情和无奈……每个人都一样,该经过的事得经过,不该受的罪也
得受。
排在晒场上的花圈,都写有“敬挽陈惠兰女士……”好像送给另一个人似的。
其中,有一个特别的大,共有十二圈白花银花,那是来宝买的,他没有央人写字,
他知道兰小并不识字,他自己也不识字,写给谁看呢。
因此,来宝的那大花圈,就只是那样光秃秃地靠在那里,但正因为上面没有
“陈惠兰”三个字,倒好像跟兰小是有些关系了。
除了花圈,来宝还替兰小买了夏天的“三样宝”:风油精、清凉油、痱子粉。
他不要兰小身上长满红疙瘩,她的皮肤最经不起叮。
又买了里外三套全新的衣裳,新的扎头绳,新的小圆镜子,新的木头梳子。后
头这几样,他早就想买的,却一直拖到现在。
还有新的高脚痰盂,新的扁痰盂,样样都很好看,好像兰小要一起带到那边用
似的。
来宝还出钱请了两个小和尚,坐在兰小的灵前里,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地念着,
他们手中的小棒槌,敲一下木鱼,再敲一下木鱼。有懂得的人说,这念的叫“上路
经”,是送兰小上路走了。
因为兰小的身子沉重,最后她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来宝一手操办的。他
垂着眼皮,忙得头上都冒出了热气。可是,给他那么一收拾,兰小躺在那里,还跟
从前一模一样,在打瞌睡的样子。只不过,她不会再睡在床上,而要睡到棺材里了。
说到棺材,这是整个葬礼中唯一不那么好的地方。
兰小算是个年轻人,不像别的老人,棺材都是早早就备好了的,也是就着身量
做的。兰小的死,这样突兀的,只得临时到外面去买现成的,虽是挑着最大的买了,
回来一用,却发现还是瘦了。兰小躺到里面,两只胳膊放不下去,只得挤到上面来,
稍稍有些局促了。
来宝却因为这个突然大哭起来,怎么也不肯将就,又不要别人帮忙,他再三地
努力,把兰小抱起来,重新放,反复地放。
他一边费着力,一边呜呜呀呀地在喉咙里哭着,要死了一样地哭着。泪珠直滚
到兰小脸上,好像那是她自己流出的泪。
兰小不在了,那狭长的水塘,还在。夏天变得大一些,丰满了似的;冬季就瘦
一些,略有点荒凉。
鱼,田螺,泥鳅,鸭子,芦苇和竹,洗澡的水牛,小孩子扔下去的石子,冬天
里的枯树,河里白白的冰块儿。我跟您说过的,这水塘什么都不缺,就像一个人的
五官,那样恰当而端正地长着。
来宝也还在,他天天儿的,看着那水塘。
兰小死的这年,她三十七了。他,过了年才十八岁。十八岁的来宝,会看多久
水塘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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