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有点冷,地有些凉,但姐弟二人没怎么觉得,静静地跪在桌前会供。没有风,
一个个灯盏像婴儿一样偎在娘一样的月光里。恍惚间,六月发现有一种神秘的交往
在灯和月之间进行。接着他又发现每个灯里都是怀着一个月亮的。六月想立即把这
两大发现告诉五月。但五月专注的神情拒绝了他。六月就把刚才的问题忘了,六月
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眼前的姐姐极像一盏灯,或者就是一盏灯,在一个他难以明
确的地方也有那么一碗油,有那么一个灯捻,有那么一个灯花儿。那么我呢?六月
看自己,却发现自己是看不见的。他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我怎么就看不见自己
呢?六月要问姐姐,又被姐姐的专注拒绝了。姐姐的目光在灯花上。六月的心里荡
漾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这时的姐姐比任何时间都漂亮,都好看。一天,他从梦中
醒来,看着面前熟睡的姐姐,觉得美极了,比醒着时美一百倍,他盯着她看了好长
好长时间,直到把她看醒。不想今天的姐姐比那天梦里的还美,这是怎么回事呢?
五月说话了,六月你觉着了没有?六月问觉着啥?五月说你没有觉到每个灯上
都有月神的牙印?六月心里一震,既意外又佩服,他没有想到姐姐会说出这么有水
平的话来。但六月没有表达他的佩服,他淘气地说,我觉得你的身上才有月神的牙
印呢。五月侧脸看了一眼六月,笑着说,那你身上更多。六月的心里就有一个满是
牙印的自己。
所有的灯在月光下着出灯胎来时,二人起身按事先爹的授意往各个房间里端。
每个人一盏,每个牲口一盏,包括猫、狗、鸡,每个房间一盏,包括牛圈、羊圈、
鸡圈、蜂房、磨房、水房、粮食房;当院灯笼里要有天官的一盏。厨房里要有灶神
的一盏,上房供桌上要有过世的爷爷奶奶的一盏,大门供台上要有游魂野鬼的一盏,
后院梨树下要有树神的一盏,草垛旁要有草神的一盏。
往梨树下放灯盏时,六月看见树身里走出一个人来,从他手里接过灯,然后又
回到村里去,影子一样,六月抬头看了一下,那人却再没有出来,倒是有一轮明月
挂在树梢,就像一个大大的梨,六月盯着那梨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特别的温
暖,觉得那梨不再是梨,而是他们家的一个亲戚,什么亲戚呢?丈人啊,那嫦娥就
是我媳妇了。嗨,六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惹笑了。往牛圈、羊圈和鸡圈放灯时,
六月看见,它们个个都像早等着他似的,用水汪汪的目光迎接他。牛圈、羊圈和鸡
圈被爹刚刚用新黄土铺了地,换了新干草,散发着黄土和干草混合的香味。当六月
到牛圈把灯盏放在爹在半墙上挖出的灯龛上时,他好像能够听到大黄说了句什么话,
他用手在大黄的鼻梁上抚了一下,大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六月说,明心灯
一点,你就不迷了,这辈子好好劳动,下辈子争取做人吧。六月奇怪地发现,大黄
的眼睛湿了。六月又在它的脖子里抚了抚,这次大黄没有像平时那样投桃报李地回
过头来亲他,而是定定地站着,像是伤心,又像是举念。往出走时,六月的心一软,
觉得把大黄一个丢在这里有些孤单,有些可怜。但他又惦着他的灯,不得不离开。
六月就到屋里端了油碗回到牛圈,给大黄把油添满。这样做了时,又觉得不公平,
就又到羊圈鸡圈给它们添油。但看着它们人多势众,显得没有大黄那么孤单,心里
就平复一些,就以飞快的速度给它们说了一遍“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这辈子好好劳动,下辈子争取做人吧”,然后跑步回屋。
六月看见,姐姐已经把第二轮油添满。按照爹的说法,第一轮油是添给神的,
第二轮是自己的。爹还说今晚的灯要自己守着自己的,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
对着灯哈气,不能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六月问能想发财吗?爹说不能。六月问能想
当官吗?爹说不能。六月说那总该想个啥?爹说只是守着灯花,看那灯胎是怎样一
点点结起来的,最后看谁的灯胎最大。
一家人就进入那个“守”。守着守着,六月就听到灯的声音,像是心跳,又像
是脚步。这一发现让他大吃一惊,他想问爹是怎么回事,但爹的脸上是一个巨大的
静。看娘,娘的脸上还是一个巨大的静。看姐。姐的目光纯粹蝴蝶一样坐在灯花上。
六月突然觉得有些恐慌,又想刚才爹说只是守着灯花看,看那灯胎是怎样一点点结
起来的,就又回到灯花上。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他仿佛能够感觉得到,那灯花
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心,心里有一个灯胎,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变大,从一个芝麻
那样的黑孩儿,变成一个豆大的黑孩儿,在灯花里伸胳膊展腿儿。六月第一次体会
到了那种“看进去”的美好,也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守住”的美妙。
突然,六月意识到灯碗里的油快要着完了。六月看爹。爹老僧人定一般。看娘,
娘也老尼人定一般。看姐,姐正看他。姐用目光把他的目光带到她面前的灯眼里。
没油了,怎么办?六月用目光让姐给爹说,姐用目光让六月给爹说。就在他们的目
光争执之间,灯花迅速地下移,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扑向泉水。六月终于忍无可忍
了,他兀自离开板凳,迅速到炕台上拿油碗。不想还是被爹逮住了。爹一把抓住他
的手腕说,再多的油都是要着完的。六月斩钉截铁地说,见死不救非君子!爹说天
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灭的灯。六月更加斩钉截铁地说,见死不救非君子!爹
说天下没有不死的东西。六月说天就不死,月亮就不死。爹说我说的是天下。眼看
灯要灭了,六月急得哭起来。六月想这月神也不管灯一下,刚才灯也给你献了,头
也给你磕了,你怎么就见死不救呢?六月急得跺起脚来了。娘说话了,让他们再添
一次吧。爹说就这些油了吧?还有一个二十三呢。娘说二十三再说吧。爹看了看娘,
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六月嗨的一声笑出声来,没有顾上擦去鼻涕眼泪,抢救伤员
似的盛了一勺先倒在自己的灯眼里,又盛了一勺倒在姐姐的灯眼里。只见那奄奄一
息的灯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身子一舒,一伸,开始往灯捻上爬。六月感激地
看了一眼娘,要给她的灯里添油,被娘制止了。六月有点不想给爹添,但看那灯正
在死亡线上挣扎,就拿出一股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过去添,还是被爹制止了。娘
说我们想早点凉冰了打牙祭呢,快守着你们的灯吧。六月就无限怜惜地看了看爹和
娘的灯,收了油碗。
两个灯活了过来,两个灯正在咽气。六月突然发现,姐姐的身子一拱一拱,原
来她在哭。随着姐姐一个激凌,爹和娘的灯挣扎了一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嫦娥
的彩带就从天上掉下来了,那是五月和六月的眼泪。娘说,两个瓜蛋,忘了守灯时
是不能不开心的?二人就刷地一下止了哭声,泪汪汪地看了娘一眼,继续守灯。
不多时,六月的灯胎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六月奇怪,怎么这么面熟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六月已年近不惑,他认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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