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故事讲的是五个年纪、性格、身份、地位、容貌、思想、意志、情感、生活、
名望不一的人,如何在一个斗大的、拥挤的、嘈杂的、光线不足的办公室里头互相
害怕、互相猜疑、互相提防、互相牵制的情形。
故事的背景是A 省B 市公安局政治部,该部正式编制为二十一人,目前超编五
人,另有聘用工十九人,共计四十五人。他们分布在一幢三层楼的一楼朝西的楼道
里,楼道里有九个办公室、一个卫生间和一个仓库。进门右手边是干部科和组织科
的办公室,左手边是精神文明办和宣传教育科。左右楼道尽头,各有一道双开门的
弹簧门。门长期不开,玻璃上落满灰尘,白茫茫的,像特制的毛玻璃,透光不透明。
整个楼道里,总的说有点阴暗,有人将它作为某种象征。象征什么?楼道里的
人的内心?还是……不用猜,没结果的。这种不美好的象征是没人会说透的。
四十五个人,四十五个萝卜,顶四十五个坑,上至部主任,中至小警员,下至
临时工,都肩负繁重或者繁杂的事务,整日里忙碌不停。除了当班时间忙这忙那外,
经常还要加班加点,挑灯夜战。至于忙什么,为什么忙,他们有时知道,更多的时
候是不大知道的。直到年终总结时,他们才猛然发现,自己一年里确实干了不少事
情。白纸黑字写着呢。那时候,他们便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并为此欣慰。
作为机关。他们与大部分人差不多,早八晚六,上班下班。高高兴兴上班,平
平安安回家。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到了单位,看见领导笑,遇上好友闹。一般
同事间,逢面打招呼,有话好好说。有人为了无话找话,经常说些不可笑的笑话:
哦,你亲自来吃饭了;啊,你亲自来轻松了;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
诸如此类,俗不可耐。
回到家里,有人洗菜,有人烧饭,有人带孩子,有人服侍老人,有人看电视,
有人看碟子,有人吵架,有人亲热,有人发呆,有人发牢骚,有人说笑话,有人打
电话,有人发短信……总之,他们的日子和社会上的一般人比,并无多少异样。要
有不同,就是他们身为公安机关的人,有时难免会遇到亲朋好友的骚扰,被拉去处
理一些人情世故。打一些法律上的擦边球。这是没办法的。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人
情比天大,比地阔,你不能不近人情。六亲不认。关键是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违法
乱纪,营私舞弊,碰了红线。这个嘛。他们受教育多年,见多识广,自然心中有数。
放心好了,没人会干杀鸡取卵的傻事的,是否是?
就是。
这里真正要展开讲的是宣传科的故事。宣传科有两个办公室,五个正式编制,
目前在编者四人,借调一人,他们都是干警,公务员。另有社会招聘人员十四人,
都在宣传科下属的两个子部门工作:一个是电视栏目组,一个是俱乐部。招聘人员
在这种国家机关里是没地位的,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的是五个公务员,他们分别是
主管科长、教育干事老王、电视栏目组长李兵、俱乐部主任上官江和新闻报道干事
阿今。
阿今免贵姓骆。
以上是故事的人物,时间是当代。故事几乎没有什么情节,也没有什么好看或
难看的女人——这很糟糕是否是?也许。不过,也很难讲。有道是,尺有所短,寸
有所长,杀人越货固然好看,儿女情长自然撩人,但是看看几个大男人是怎么的胆
小怕事,互相之间是如何的你恐我怕,隔着肚皮打官司,明争暗斗显身手,其实也
蛮有意思的,是否是?
就是。
讲起来,这个宣传科里的人哪,五个人哪,看上去都是堂堂大男人,一身制服。
一肚子墨水,情理通达,正气浩然。按说,他们都是公安干警,保护一方平安
的人民公仆,是给平民百姓提胆助威的,应该是有胆有识,有才有干,自可以坦坦
荡荡地做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国人的通病吧,他们的胆量
照样不大,照样是怕这怕那,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其中报道干事阿今年纪最轻,
入行最迟,进机关时光最短。也就是他,胆量最小,害怕的东西最多,程度最深。
日子过得最为水深火热。他是故事的主角,理当隆重推介是不是?
就是。
阿今的大体情况如下:今年二十三岁,父母都是中小学老师(准书香门第)。
家在离B 市比较远的一个县级市。二○○一年参加高考,考入本省警校(大专)。
二○○四年如期毕业,提为干警。起先,在底下派出所当户籍警(二级警员),
写有一手好字,偶尔还有小短文见报。后来领导正是看上他能写会抄,便调他进机
关,负责全市公安宣传报道。
阿今的性格比较内向,生人面前有点拘谨,熟人面前也不活泼。总的说,他这
个人不大好事,也不大合群,喜欢静,不好动。他业余时间多半是一个人打发的,
猫在机关单身寝室楼里,看书,练字,写文章,弹吉他。他的吉他弹得蛮像回事的,
指法熟稔自如,叫不听音乐的人看着也舒服。他经常弹《命运》、《黄昏》、《秋
思》等等有些淡淡忧郁的曲子,好像他内心很压抑似的。当然喽,他有那么多“最”,
怎么可能不压抑?他的字是获过奖的,年前参加省内一个什么硬笔书法比赛,得了
三等奖。相比下,他写文章的水平好像还没有侍弄吉他和书法出色。不过,应付写
写新闻报道稿子,没问题。绰绰有余。
他的问题是,初来乍到引发的“综合症”,症状是人头关系不熟,心里底气不
足,可怕的人和事太多。据他自己讲,他怕他们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也就是讲,科
里除他自己外的四个人,他都害怕。当然,害怕的内容和程度是因人而异的。
四个人中,阿今最害怕的是科长。
阿今所以最怕科长,是因为他新到机关,势单力薄,各方面都需要科长关照帮
助。关键是,科长的权力直接决定着他许多东西,甚至比如能不能在机关呆下去的
紧要问题。谁都明白,在机关做人要扎根不容易,想成“精”更困难。机关的人事
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莫名其妙,你置身其中,要是没有一条牵挂自己的“线”,一
盘根,孤零独人,单打独干,恐怕是难以处得泰然,活出滋味来的。
没根就得快快寻根、扎根,是否是?
就是。
阿今是个聪明人,别看他平时不吭不哈的,其实他脑筋里的小算盘会拨拉得很。
他知道,在机关没有一个能帮助他讲话办事的靠山不行,而科长作为他的顶头
上司,是最容易也最能够帮他,或者害他的。俗话说,县官不比现管嘛。所以,阿
今下定决心要扎在科长的这条“根”上,做科长的一个“忠诚者”。这种心理决定
着阿今不可能不害怕科长。害怕至深哦。求谁怕谁嘛,这也是俗话,没错的。
科长姓王,和教育干事老王同姓。本家。当初他俩一块都是干事时,机关的同
志,尤其是本科的人,曾经喊他们大老王、小老王。当然,科长是大老王。现在,
仍然原先一样喊叫他的人已不多。因为,大老王已经当上科长。科长是领导同志,
不能没大没小地喊的,要有规矩,有讲究,要在一称一呼间体现出你的敬意、他的
地位。作为领导,科长的官职属于不大偏小,但在本科又是最大。加上又在机关,
属于大领导身边的人,下面同级别的领导,其实都是他的“下属”。所以,他的
“不大偏小”,实际地位是“偏大”。
科里的人都晓得,科长是上海人。大上海城里人。来西部是因为爱情——他爱
人是A 市人,他是“嫁”过来的。说是上海城里人,其实倒像煞是个吃高粱玉米长
大的山东汉,身高一米八零,皮肤黝黑,熊腰虎背的,有时骑一部小型凤凰单车去
菜市场买菜,看了让人担心车身会给他压垮。科长今年四十岁,但看上去要老一些。
不是营养的问题,是仪态的问题。他走路总是耸肩,低头,目不斜视,跟遭受
过什么老大的惊吓似的。他能把每个脚步都落得稳重、实在,却无声息,是一种显
老的做派。他讲话的声音倒是洪亮有余,粗粗大大的,颇具男人的实力。不过,他
一般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偶尔为之往往也是见好就收,不放肆,不夸张。他是庄
重的,严肃的,待人接物,讲的是“公”字当头,情理在上,不摆官架子,不拉帮
结派。
总的说,他是比较检点和注意自身形象的,经常埋在案头,说得少,看得多。
起码表现出来是这样。生活中,他给人感觉有些落落寡欢,但也不是不苟言笑,一
彼一此,有分有寸,不含糊,不走样。他似乎有意在把自个儿塑造成那种可敬又可
畏的人物,有话说一半,有事情三思而行,有情绪含而不露。他在机关已经十余年,
科长的位置上也干了足四年,工作自然十分得心应手,写材料,定计划,总结经验,
提出理论,都是一把好手。要讲底下人谁能干,谁不能干,谁能干又没好好干,谁
不能干却又尽力在干,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干什么,等等问题,他心
底相当明亮,纤毫毕现。但他习惯或者欢喜装出一副不明亮的样子,含含糊糊,声
色不动,大智若愚。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是藏得很深的人,看不透,摸不着。所以,
科里人对他之心思总是揣摩不准,捉摸不定,有点“庐山面目”——看不透。
作为一个领导,想法子把自己内心藏深一点。和底下人保持一定距离,这似乎
无可厚非。某种意义讲,这是一种要求。水平。不过,科长心思一神秘,底下人深
浅不知,黑白不明,就越发地怕惧他了。学生怕老师不公,部下怕上司不义。怕他
亲别人疏自己。怕他给自己穿小鞋。怕他搞阴谋诡计。怕他该关照自己时不关照。
怕他被人收买。怕他听信小人对自己的诬告……这类怕多半跟他们各自的利益
得失关联着,调职晋级,评功受奖,走与留,上与下,荣与辱。诸如此类,都是人
生大事,科长有权干扰他们得到,也有能力帮助他们得到。这是一种对权力的害怕。
撞上王科长这般深邃的领导,底下人恐怕会怕得更深远更复杂是否是?
就是。
前头讲过,阿今求着科长许多东西。确实如此。他来机关尽管已近半年,但正
式编制暂时还挂吊在派出所。能不能彻底调上来,调上来能不能趁机调一职,类似
问题,科长太有权力左右了。阿今借调来机关工作时间已不短,要是不能把“借”
字去掉,最后仍然回归原单位,等于是两头落空。再说,他在二级警员的位置
上已干足年头,借调上来之机调一级,直接任命为一级警员,本是应该之事。应该
的事,终究能不能实现,只看科长一句话,是讲好话,还是沉默,还是风凉话?有
时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呢。
就是说,科长决定着阿今走与留、升和降的前程大事。之外,还有诸多小事,
阿今同样需求着科长关爱。譬如讲,阿今写通讯报道,常跟报刊社打交道,有时免
不住要出去参加个联谊活动,以会文的名义游山玩水,一出去便是十天半月;能不
能去,去了回来给不给报销旅差费,这自然是科长一句话的事。再譬如讲,阿今家
在外地,一年难得回去一趟,一回去总想多呆些日子,能多不能多,也是科长批不
批的事。再譬如讲,阿今负责搞新闻报道,如今的形势讲究请客送礼,他阿今难免
要给一些报纸编辑、主任烧香敬酒,这笔费用是公费开支还是本人承担,这也是科
长看着办的事。
诸如此类。
求他事情越多,阿今就越觉得怕他。为此,他经常产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感觉,
认为科长已经讨厌他了,或者哪天他做了件叫科长反感的事,于是决定不再留用自
己。即使他自信并没有太叫科长讨厌,也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但他同样忧心忡忡,
担心自己没准马上会做一件糟糕的事,然后被科长发现,然后就前功尽弃,一次性
地被处理掉。至于他到底会做哪样的糟糕事,他前后左右反复思量还是不晓得。可
他怕出事的感觉总是存在着的,所以也始终没法消除对科长的恐怕心理。
其实,科长对阿今印象一直良好,他觉得阿今知理达情,有知识,办事稳当不
冒失,人做得安分规矩,工作能干又肯干。他已经打算一有机会就把他正式调上来。
另外,像阿今这样的老实人,科长认为不能见软就欺,相反他经常有意无意袒
护他一点儿。这些当然是阿今不知道的,有时即便有一点看出来,却往往怀疑科长
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事情因此就显得越发复杂而可疑可怕了。
讲一件具体的事。科长爱喝茶,每日上班。总是先泡好一杯茶水。他不吃烟,
茶水却吃得多又考究。他欢喜吃绿茶,不欢喜花茶。他讲花茶性热,伤人,催老。
阿今家在某名山脚下,这些年名山推出了一种茶:青山绿水,好看又好喝,一
下名震省内外。开春时,阿今回家给科长带回来两斤上好的茶叶,科长收下了,却
硬要付钱。阿今推辞不肯要,说茶叶是自家做的,只是请科长尝尝鲜,不要钱的。
说着把钱丢下,夺路而逃。过后,科长却把钱装进信封,塞在阿今抽屉里,信封上
写着:我瞎估计了一个价格,少了你倒霉,多了存着明年买。阿今发现,科长给的
价要比实际价钱高出三十块左右,有点辛苦费的意思。这一下,可叫阿今担心煞!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情的问题一给你辛苦费,说明科长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私
事公了,一干二净,无情无义。既无情义,又谈何关照?
还有一回,阿今中午在外面会同学,喝了点酒,乱了时间,上班迟到了一个钟
头。那时他新到机关,心想科长这下准会责怪他几句。惴惴不安地回去,正好在走
廊上跟科长劈面相逢,科长熟视无睹,连头都没抬,好像他刚蹲厕所方便回来似的。
本来,这很正常,科长一般不轻易指责人,平时往往对底下人显得宽容、随便、
客气。所谓令人敬畏,敬的一方面某种程度上讲就是通过这些友好的态度和风格促
成的,可阿今却不这么想,他心虚了,多疑了,他觉得科长已经是气愤得不屑理睬
自己,是对他更为严厉的指责。
每遇上这类情况,阿今总是顾虑重重,担心科长这个,害怕科长那个。总之,
只要科长稍有异样,阿今总是有想法,而且从来都往坏处着想。结果是越想越怕,
临事越是不知所措。有时候,阿今也觉得自己犯不着这样惧怕,科长也不至于那么
可怕。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他还是应该怕着科长,即使所有害怕都是冤枉白受的,
也不能取消它们,因为科长太有权力“安排”他未知的命运了。
因为怕,阿今从不敢当科长面大声说话;不敢对他提意见,——更不要说生气
发火;不敢自作主张做什么,或者决定什么;不敢讲真话,暴露思想,显露真情;
甚至不敢在餐桌上大口大口地吃菜;更不敢对他爱人或孩子稍有轻视,怠慢……这
个不敢,那个不敢。结果使阿今在科长面前变得过分的自卑敏感,恭恭敬敬,没有
性格,没有主意,整天言听计从,惟命是从,像个机器人。
阿今啊阿今,可怜的阿今,深深地怕着他科长哦。
说阿今可怜,另有一层意思,就是:其实科长也怕着他阿今,可阿今却浑然不
知。不知等于是没有,等于无用,等于丢失了。好不容易有一点力量,又丢失了,
真是可惜啊,可怜啊。
荒唐!科长怎么会怕阿今——一个可怜的无名小卒?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个事
实,也许只有科长自己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科长年轻时也爱写写抄抄的,为看见个自己的铅字折腾过几年。
只是不知是才气不足,或是功夫不到,还是关系不通,反正结果没成事。相比
之下,阿今这方面的运气要好得多,吭哧吭哧写出去的东西,虽不能百投百中,但
经常有“中”的机会,新闻报道,通讯纪实,小杂文,小品文,时不时“露一脸”。
日积月累,时光一长,剪贴本越来越厚,名字便为人熟悉。当初他来机关靠的就是
这一招。
到机关后,站得高,看得远,名正言顺,时间又充足。因此,阿今投稿量和中
稿率又有明显攀高。科长见此真是羡慕煞,早年未遂的心愿又苏醒过来,跃跃欲试。
有一回,科长写了个报道,讲的是他们局长如何为基层排忧解难的事,拿给阿
今看,说是如果不行就算给他供个素材。阿今当场一目十行地看过后,连夸“行行
行”。
但心里想,这怎么行呢?稿子太差,差得不上路,要想发表,必须“斧正”。
于是,带回家,亲自动手,大刀阔斧,精雕细磨,终于“妙手回春”。第二天一早,
又亲自送到报社,为保证采用,送稿的同时又给相关编辑送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后
来,稿子以要闻在社会新闻版上隆重刊登了,科长的大名尊姓跃然其上,前无阿今
之名,后无阿今之姓,纯粹系科长之“独著”。
这是科长第一回看见自个儿名字赫然见报,简直有些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
他捧着报纸先是给政治部主任看,受了大表扬,然后又给局长看,又受了“冷
表扬”
(表面上是不高兴,指责他未经本人同意,实际上心花怒放呢)。回家,又给
爱人看,孩子看,又受了大表扬。甚至,还发短信、打电话通知好多朋友、同仁看,
完全失去了平时“含而不露”的作风,表现出了常人都有的那种首次见报的喜悦。
对稿子是经过怎样秘密的过程发表出来,发出来的有多少字属于他自己,等等细节、
实情却只字不提。对阿今不署名也没表示异议,好像阿今帮他改稿送稿什么的都是
应该的。
想想看,当初他对茶叶的态度是那么清正廉洁,如今对稿子却是如此睁眼闭眼。
判若两人。为此,阿今既感到糊涂,又若有所悟。他似乎由此“破译”了自己
应该怎样讨好科长的秘密。从那以后,阿今索性投其所好,时不时为科长发点稿子,
有时是缩写他搞的材料,有时是凭他提供的素材。有时是他的讲话,有时干脆就是
自己采、自己写,只给他署名而已。
科长明明知道阿今这是在取悦于他,也知道自己“无功受禄”的心态不妥当,
可就是下不了狠心出面阻止。每个人都有软肋,这就是他的软肋。于是,一而再再
而三,结果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骑虎难下的地步。
原来,阿今七搞八搞,半年下来,科长见稿数目超过十篇,按年初部里拟定的
“新闻报道的奖励规定”实打实地立了个三等功。省厅内部通讯社还聘他为特约记
者,专门为他开了专栏。事情弄到这等地步,麻烦事就出来了。一则,这本身是瞒
天过海的事,万一阿今跟他反目,把秘密揭露出来呢?这就是一个怕,怕阿今“变
节”。二则,“特约记者”的名誉在外,证书在手,省市领导和上级机关经常派他
差事,点名要叫他写些东西,当地报纸有时也会向他约稿。要完成这些任务,岂能
离开阿今?这又是一个怕,怕阿今“不予配合”。
当然,正常情况下,他相信阿今不会为难他的。但万一呢?事情难免是有万一
的。何况,现在似乎已经有些“万一”的苗头和险情。首先这几个月来,虽然他自
己很想把阿今正式调上来,可毕竟这不是他权限内的事,他可以建议并已多次建议,
但一直没有落实。对此,他担心阿今多心,误以为是他在从中作梗。再比如说,阿
今去年没有立上功,好处都给他一个人捞了,谁知道阿今心头是怎么在想的,会不
会想不开啊?会不会后悔啊?会不会看不起他啊?恨他啊?再比如说,以前阿今帮
他写稿子是为了讨好他,是主动的,自愿的,现在是替他解围,是成人之美,是被
迫的,无奈的。既然是被迫的,就有可能反感、反抗——在沉默中爆发……这么想
着,科长心头就发慌发怵,担心阿今哪天受人挑拨,鬼迷心窍,豁出去了,不跟他
合作了,跟他作对了,不愿意做孙子了,要当老子了。甚至还可能更冲动,把他们
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布于众,叫他身败名裂!
所以讲,科长同样也怕着阿今呢。
这你们没想到是否是?
其实应该想到的,因为这是一个关于人与人互相害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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