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官江是办公室里唯一的最可怕、也最不可怕的一个奇怪人物,阿今在认识他
之前,还不知有“上官”之姓,看名字,以为他姓上,名官江。再琢磨这名字:官
江,有点官气,心想他一定出身达官之家。后来才弄懂,他名为“江”,因为生于
三江汇聚之地:重庆。上官江父亲是名正言顺的“三八式”,官不大,但资格老,
需要时倚老卖老也是可以的。据说,上官江进机关就是老头卖了老的结果。这话说
来又远了,好像上官江不该进机关似的。上官江该进机关,只是……怎么说呢,怪
他的额头戴着“金字招牌”,没人敢接。
事情是这样的,上官江身为抗日将士的后代,从小又在军营里长大,接受的教
育比较正统,身上有股子嫉恶如仇的劲头,为人正直无私,爱憎分明。他是高中毕
业公安招干进的公安战线,开始在下面刑警支队当刑警。有几年,支队个别领导争
权夺利,把支队的风气搞得一团糟。很多人看在眼里,知情不报,助长了歪风盛行。
当时上官江只是一般警员,却斗胆给省厅领导写了一份洋洋万把字的检举揭发材料,
反映他们支队的阴暗面,从个别领导以权谋私、营私舞弊、官僚主义,讲到整个支
队盛行的歪风邪气。点面结合,有名有姓,有证有据,措词慷慨激烈,态度诚恳强
硬。为此,省厅机关专门组成调查组下去调查,果真发现他们支队存在着许多问题。
如领导吃喝成风,私分公物泛滥,官僚主义盛行等,个别领导已严重违反部队纪律。
省厅党委对此进行了严肃处理,政委和支队长、财务股长等不少领导被撤职查办,
一时间上官江成了英雄,领导表扬,报纸宣传,闻名全省公安战线。不久,又受提
拔当了中队长。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中队长一当就是五年,再无提升。树挪死,人挪活,上
官江动了调走的心思。调哪里?当时他已经年近三十,却还是单身,机关接触面大,
女警官多,也许机会也要多一点。思来想去,决定调机关。以为要求不高,却是久
拖不下,有关领导口头答应了半年,结果答复他:下面无一科室要人,暂时缓一缓
再说。这是安慰他的,说到底是上官江昔日的名声在外,各科室都不想要他。陪君
如伴虎,何必自找麻烦?最后老头子出面了,拄着拐杖往办公室里闯,三下五除二,
快刀斩乱麻,斩出了一个宣传科俱乐部主任的闲职,肥差。
前些年上面要求各单位搞多种经营,减少财政压力,各行政机关纷纷成立发财
办,发财致富。公安局地处闹市,发财办灵机一动,把临街的一栋楼腾空,改建为
娱乐中心,有歌舞厅、茶馆、放映室、商场等,对外经营,生财有道,一年至少挣
个几十上百万,大大缓解了全局捉襟见肘的财政。可转眼政策变了,行政机关不准
经商,便把一摊子交给宣传科,成立俱乐部,供“内部使用”。说是内部使用,又
不挂牌说明,严禁“外人人内消费”。说白了这是做文字游戏,名头改了,实质没
变,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公安局作为治安机关,执法、治安才是正业,
俱乐部当然是个闲职,但俱乐部不禁外人消费,形同以前的发财办,一年挣几十上
百万,财务单立,当然是个肥差,境界低的人置身其中,一念之间就可以喂肥自己。
作为一个临时机构,俱乐部下面工作人员都是社会上招聘的,只有主任是行政编制,
统管全局,大权在握。所以,这跟李兵的电视栏目一样,也是一个考验人的岗位,
上官江为人正派,不徇私情,倒是非常合适担当此任。
上官江就任后,行事风格一如既往,对人对己要求甚严。以前,机关放映租赁
影片,往往得送掉三五十张关系票,他主管后免了。以前,局里经常拿商场一些日
用品当奖金发,他不,他用相应的钱购买图书杂志、健身器具,充实图书室,又新
开了一个健身房,对内免费开放,又对外经营。以前,俱乐部主任不坐班,不参加
打卡,他规定自己严格打卡。以前,图书室三日两头不开,名存实亡,他来后三日
开两日,室内整洁宜人。以前,图书、杂志、器具等,有人借无人还,流失现象厉
害,他规定逾期不还罚钱,丢失损坏照价赔偿。
诸如此类。
就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公道的正派的好人,科里的人仍然怕他,他们怕他的秉直
无私的性情、作风,担心自己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乱幻行为让他发现,然后被揭
示出去,然后或身败名裂,或羞愧难当,或令人嗤笑,贻人口实。他们共同有一种
感觉:他迟早甚至很快会发觉自己的某个不是、不正之处,于是自己就会倒霉一场。
他们这种被正直击败的不祥感觉和害怕当众出丑的压抑感,一直在为他而生,而保
留,而持续,而发展。因此,他们不敢当他面随便放松自己,以前借的书去还了,
以前要的东西不要了,以前随便的事不随便了。比如平时,只要上官江在办公室,
他们都会深思熟虑地讲每一句话,发表每一个意见,说话尽量高调,做事尽量“公”
字当头……他们担心一个疏忽,一个不小心,暴露出自己内心不能见光的阴谋诡计,
撞上枪口,倒上霉头。他们为他昔日的英雄行为和现实的名望所威慑。不寒而栗。
同时,他们又钦佩他,钦佩他铁面无私的品格。当然,更希望他早日捉拿住别人的
什么把柄,对别人猛烈开火。总之,人们都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同时又是对手。
如果哪一阵子他或出差或生病住院,外出了,不在科里,人们一方面如释重负,同
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担心他不在家,有人就会放肆,损人利己,科里马上会
发生于自己无益甚至有害的事。
其实,多少时日过去,科里并没有因为少了他而发生什么可怕事,也没有因为
他的存在而出什么乱子。平时间,他既没有出丑别人,也没有殃及自个儿。有时候,
他明知道谁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却并不见他向上检举告发,只是当其本人的面,
指责或劝告而已,远没有跟他们各自想象的一样可怕。尽管这样,他们各自内心那
种不祥的感觉,依然一直谨慎地保留着,深深地潜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好像过去
了今天过不去明日似的。他似乎成了他们间的一颗定时炸弹,谁都不知它哪天哪时
会轰然爆炸。
有一件具体的事,让科长对上官江有深切的可怕感。
事情是这样的,俱乐部隶属宣传科管辖,本来俱乐部的一切活动、开支、规定,
都是经过科长过目表态后才实施落实的。可上官江上任后,经常自作主张做什么,
不做什么。原先从不这样的,他突然要这样,明目张胆地要权,科长便不免多虑,
想他是不是看不起自己想搞对抗?想他是不是已经看穿自己所以才不把自己放在眼
里?想他这样自行其事会不会损伤他在科里和局里的威信?想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出
乱子?想他背后是不是有只大脚在帮衬他?想他……
其实上官江的想法是,俱乐部是个独立单位,科长只做宏观指导,具体的事务
工作俱乐部主任有权自主自行。如果叫科长操心诸多琐碎小事,一方面是给科长添
乱,让科长陷于具体事务中不能自拔。该干的干不成,实际上有损领导形象;二方
面是说明自己无能,也降低了自己的形象。
也许他想的是对的。
不过,最怕上官江的当属老王,因为他敢当面批评老王的工作态度和作风什么
的。老王搞教育搞得有点不大对头,他经常埋头给领导和上级机关写总结稿、讲话
稿、经验报告、政工研究、理论资料等,却很少组织干警实实在在地学点什么。大
家都觉得老王这种做法不切实际。图虚名,可就是没人敢出面指责他,包括科长。
可上官江就敢,他几次在会上指责老王工作顾上不顾下,务虚不务实,搞形式主义,
做表面文章,云云。
老王知道自己做工作的确有大半心思是想讨好上级,图个名誉。但以前从没让
谁发现他这种心思——他以为人家不讲他是因为没发现,而上官江却一下子发现了。
于是他想上官江是不是特别重视他的言行?想他是否有什么特别功能?担心他是不
是还发现了他其他什么问题?想他哪天是不是也会向领导告发他?想他的存在和影
响会不会最终导致自己当不成科长?
诸如此类。
其实,上官江并没有什么特别功能,也没有发现老王其他的什么不是,更不打
算检举揭发他。他只是认为,老王工作方法不大对路,自己作为同事应该帮助他、
提醒他尽早发现问题,好叫他改正。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挺容易叫人误解的,是
不是?
就是。
李兵是不可能不怕上官江的,他屁股上有那么多的黑污,而上官江脸上又是跟
包公似的黑红,能不怕吗?不过,李兵和上官江的关系“情况特殊”,暂且按下不
表。
再说阿今,阿今对上官江印象很好,不是太怕。阿今觉得自己老老实实做人,
凡事让着人,有冤屈往肚里吞——只有别人对不起他的,没有他对不起别人的,跟
个小媳妇似的;既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有些事虽
说做得不尽光明磊落,但多半是受人之命,成人之美,自己并不居什么歪心恶意,
扪心自问,讲得过去。再想,上官江既没有科长一样权势,能够决定、左右他什么,
也不像老王一样虚假势利、奸刁可怕,又不像李兵一样蛮横无理、仗势欺人。因此,
阿今对上官江不是很怕的。
但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怕,有一点儿怕,就是,他怕上官江不给他报销给报社
“烧香”的费用。阿今年年得为密切与报社关系开销一笔经费,这笔钱是摆不上桌
面的,自然不能从财务上支出。财务是做不了这样的账的——给媒体请客送礼?岂
不是授人以柄!所以,这笔费用宣传科只能自我承担,内部消化,具体说是从俱乐
部上交给局里规定利润之余的小金库里支出。可小金库属于上官江把管的,阿今回
回去报销,他总是不爽快,还常常告诫“下不为例”什么的。
阿今怕下回当真不行了,不行就要他自己掏,那哪掏得起?不掏,也就是无法
做好密切报社的工作,这又是要直接影响他工作成绩的。所以,这个腰包必须掏,
而且必须要让上官江来掏,否则于己于公都不利。事情要办,费用在人家手上,阿
今哪有不怕他的底气?就这样,阿今到底还是怕着上官江的。
其实,上官江也理解这笔钱没道理让阿今自个儿掏,所以尽管回回讲不报,结
果总还是回回给报。他只是指望阿今以后少报点,他认为靠请客送礼上稿,首先是
报社风气不正,其次阿今的做法也不对,不能为上稿而去私下活动,助长歪风。但
是,真正决定他给阿今报这笔费用的原因,不完全是“理解”,还有原因,就是他
怕着阿今……
上官江同样也怕科里所有人,最怕的人是阿今——阿今终于有—个很怕他的人
了!
上官江怕阿今的“根”在于:他现在深深地害怕做典型,当名人。自打写检举
信造出名气后,上官江一直生活在名人的光环中,这个光环很重的,比金子还重,
却似乎比石头还不值钱,只给他生活带来重压和麻烦,人们另眼看他,事事特别待
他,时时特别要求他。同样一件事,人家可以为自己的利益堂而皇之地去做或不做,
他则不行;同样一份利益,人家可以不择手段去争取,去得到,而且无可非议,他
则不行,他要得到了或者去争取了,那很可能就要遭人指责非议。他似乎已经不是
一个平凡的人,不能平凡地生活,不能正常地嬉笑怒骂。他是一个写过检举信的人,
应该过敢写检举信人过的那种生活。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谁都讲不出个所以
然,但大伙都隐隐约约觉得,那应该和自个儿的生活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上官江独
特的现实,与众不同的现实。无疑,是名气剥夺了他做平凡人的权利,是名气使他
的生活变得特殊化,甚至艰难。生活枷锁人的方式是多样化的是否是?
就是。
因此,上官江最怕阿今把他的名气“继续做大”。记者都喜欢抓名人的稿子,
因为名人的稿子有新闻效果,容易刊登,登出来容易有影响。阿今甚至还阴暗地想,
抓上官江的报道不光容易被采用,而且自己的名字也容易随名人而给人记住。以一
当十呢。所以,阿今一到宣传科,就迅速给上官江写了一篇稿子:《上官主任的一
天》,有代表性地记叙了上官江一天的工作情形。其实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都是凡人凡事,只是经阿今妙笔生花,看上去不平凡了。阿今搞报道的功夫已经炉
火纯青,能够把一件平常小事做得令人有思有悟甚至感想万千,却又让人不得不承
认他写的就是事实。果然,科长看了,觉得稿子写得朴实无华,真实感人,签下审
稿意见:属实,可发。
就发了。
上官江看了,生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希望人们忘掉他,可阿今
在把他当宝贝挖出来。他找到阿今,批评他没有经过他本人同意。阿今知错认错,
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不久报上又登了阿今写上官江的稿子:《与楷模生活在一起
》。是个随笔性的东西,不存在“新闻审查”,也不要“经本人同意”。
如是再三,有时是写上官江的工作精神、成绩什么的,有时是他获得的什么荣
誉,有时是上级首长对他的一句褒奖话。更要命的是,阿今是个搞报道的老油子了,
所有报道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半是报道全局工作的同时拉出他这个名人,他上官江
无法指责他,更不能阻止他,只能是希望。他希望阿今什么,也就等于怕他什么,
是否是?
就是。
嗬,阿今还有“帮凶”呢,就是科长。
上官江来宣传科,科长开始是反对的,但来了以后发现,自己当初太幼稚了。
当名人的领导,好处其实是多多的,别的不说,上级首长来视察工作,以前宣传科
是边缘处,首长的时间有限,经常“视而不见”,匆匆来,匆匆去,他根本没机会
受到接见。但现在有了上官江,领导总是忙里偷闲,来科里走一走,看一看。看的
是上官江,陪的是科长。一陪陪出感觉和觉悟来了,知道上官江是个“腕”——大
树底下好乘凉,近水楼台先得月……便经常让上官江陪他访上走下。陪吃陪喝。上
级要什么典型,组织什么报告团、演讲团,科长也是一古脑儿摊给他。科长以他手
下有这样一轮“水中明月”为荣幸,为骄傲。他知道,人们在了解、记牢上官江的
同时,也会了解记得他的工作单位、顶头上司,即科长本人。这种既抬举别人又抬
举自己的美好行为,他是下足心思要做的。而且要尽量大做。宣传科本身就有职责
推树好典型,配合全局做好干警思想教育工作,某种意义上讲,典型能不能推出去,
推得好不好,这本身是一个衡量宣传工作成绩大小的标志。主客观溶化在一起,推
树上官江名正言顺,于是推的动力则更大,程度则更深。如果说阿今做的是“对外”
的,科长干的则是“对内”;内外交加,形成合力,上官江想做一个平凡人的希望,
不可避免地频频失望:这正是他深深害怕的。
老王也是可怕的,因为老王常常把他当作整治他人的枪使。
前面讲过,老王是那种巴不得人家都倒霉遭殃的小人,如果讲科长和阿今更多
的是想把上官江当作抬举自己和全科的果实的话,那么老王则是想把上官江当作自
己的杀手,干掉别人,保全自己。老王最擅长背后搞鬼、检举揭发、暗渡陈仓什么
的,上官江作为检举揭发的英雄式人物,何乐不利用他?借力用力、借刀杀人才叫
高明。所以,老王非常希望上官江尽快、尽多地检举人家的什么不是不对。为了实
现这个希望,达到难堪别人的目的,老王经常主动向上官江提供谁谁谁的这个不是,
那个不对。他搜罗这类情报的本事的确也超群,什么李兵何时与他女朋友同居了,
同居过几回{ 什么科长爱人哪天上哪个领导家烧香了,烧香是为了什么;什么阿今
哪篇报道失实了,故意夸大其词是为什么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有,知道得细,
报告得勤。
上官江听着这类“报告”,心里很清楚老王的险恶用心:想把他当枪使呢。可
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值得他检举揭发吗?领导见他汇报这类小玩艺会兴师动众去调查、
澄清吗?再说,如果大家发现他尽是揭露这类琐碎小事,能不骂他吗?对此,上官
江感到既悲哀又可怕,他知道自己要真是贫嘴去反映这类琐事,不但不可能解决什
么问题,反而会得罪人,扰乱人心,让人家鄙弃他。同时,他又知道自己如果老是
对老王的“情报”置若罔闻的话,老王又会说三道四,以为他是胆小不敢向上汇报。
上官江觉得,自己的胆量真是越来越小了。
相比之下,上官江对李兵是不大怕的,因为两人关系情况特殊——有私交!说
来也巧,上官江的老丈人曾经是李兵老丈人的老首长,老首长是走过长征的,真正
的老军人。几年前仙逝。但在几十年前,他是一军之长,那时李兵的司令岳父不过
是个小参谋,给军长跑腿的资格都还没有。司令对老军长崇敬有加,对老军长的后
代也是倍加关怀,过年过节经常问寒问暖,关系一直保持着。李兵当了司令女婿后,
把这层关系自然接过来了,如今又与上官江是同事,亲上加亲,两家走动便越发频
繁,交情也就更深了。
这种情况下,两人按理是没什么可怕的。但理是理,事是事。事情总是比道理
复杂。比如李兵和上官江之间,有一件事就很复杂。什么事呢?说来挺丢人的,原
来李兵和那个被开除的女主持确实有一腿!这是密中之密呢,按理上官江是不该知
道的。但事情就是比道理复杂,有一天两人正亲热时,居然被上官江的手下不幸撞
见了。这种概率也许是万分之一的,但撞见了就是百分之百,就是不幸!
话还没有说明白,继续说:李兵的电视栏目组租用的是上官江的房子,因为两
人的关系好,上官江给了李兵不少优待,比如免费打扫卫生、代缴水电费等。有一
天,服务员去打扫卫生,正好看见李兵跟那个女主持在亲热。服务员的嘴守不住的,
很快在一些人中间传,上官江听说了,去问李兵。李兵矢口否认。出于对李兵负责,
上官江决定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嚼舌头。一路盘查下去,把“当事人”找到了。当
事人指天发誓她没有乱说——亲眼看见的,有时间,有地方,有情景,有鼻子有眼,
不容置疑!回头,上官江又找到李兵责问,在强大的事实和道理面前,李兵只好承
认了,让上官江很失望。
后来李兵虽然成功蒙骗了妻子,但上官江毕竟捏着他的尾巴(还有证人)。所
以,李兵是不可能不怕他的,不论上官江嘴上怎么许诺,他心里总拖着长长的阴影,
担心上官江因为某种原因失信于他。这是一种没完没了的怕,有私交和人品保证都
没有用。
再讲这件事后,上官江对李兵隐隐产生了一种不信任,后来又出了有人告李兵
贪污公款的事,虽然没告倒他,但在上官江看来,这不过是躲过去了而已。上官江
相信一种种迹象表明,李兵的清白是可疑的,就像他对妻子的清白是可疑的一样。
一个人品不端的人,可以不忠于妻子,也可能不忠于朋友、亲人、组织。这是上官
江对李兵的一个怕。怕他不端的人品,有种与狼为伍的感觉。其次,他也怕哪天有
人确凿掌握了李兵贪污的事实,把证据丢给他,让他做艰苦的抉择:告必然是伤害
了李兵,不告呢又对不起自己头上的光环。他觉得这一天迟早会降临的,起先这仅
仅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并没有多少理由;后来,慢慢地,他似乎还找到了理由,就
是:其一,李兵不是一个有城府的人,他冒冒失失的性格是藏不住这么大秘密的;
其二,他这人的运气也不行。要不怎么会连个偷情的事都会被人撞见?这种事被人
撞见的可能是很小的,他都过不了关,更何况贪赃枉法的事。有道是,法网恢恢,
疏而不漏,李兵哪,你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
这么想着,上官江的后背骨经常莫名地发冷。他怕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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