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岑红的家,让林红吃惊的是,结婚时用透明胶布粘到门楣的大红“喜”字,还
艳艳地红着,这让林红一下子有点时光逆转的错觉。岑红的公公正在厨房煮饭,岑
红的婆婆在刮鱼鳞。那条鲢鱼还活着,挣扎着蹦躞,将鱼鳞鱼子甩得遍地皆是。婆
婆就叮嘱身边的男孩拿锤子,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无疑就是岑红的儿子。孩子很
快把工具拎来,照着鱼头就是一锤。林红的身体随着锤子的重击晃悠了一下。李永
从身后扶了扶她肩膀,说,你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先到屋里休息休息。林红红
着脸说,怎么会累呢,见到你们,高兴得跟吃了兴奋剂似的。边说边拿礼物,热情
地塞给孩子。
李永的爹妈仍保持了东北人的豪爽实在,端茶倒水洗苹果,对林红不远千里来
探望岑红表示了诚挚的、近乎感恩的道谢。他们责备林红为何独身一人前来,而没
带丈夫和孩子?这样多见外啊!林红就说,他们还没有要孩子,丈夫去北京培训了。
两位老人又问,去北京培训什么?林红还没吭声,李永就介绍说,林红的丈夫是当
地有名的理发师。老人们就盯着林红的头发说,怪不得呢,闺女的头发这么漂亮,
孔雀开屏似的!林红头发是那种暖暖的酒红,烫的小波浪,这两天的旅途让头发变
得乱碎不堪。她沉默片刻后,对两位老人说,她的头发不是她男人做的,她从来不
让她男人烫头发。两位老人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在他们看来,理发师不为妻子理发
是不合情理的。对于两位老人的多嘴多舌,李永变得不耐烦。他大声地说,今天晚
上,他跟林红不在家里吃了。为什么?岑红刚才打电话说,她在酒店订了桌。他要
带林红去会见几个唐山老乡。老人们就开始唠叨为啥不早说呢,糖醋排骨都炖好了,
鲢鱼也入了锅。孩子则张罗着跟父亲一起去酒店,被李永生硬地拒绝了。他对孩子
说,你要在家陪爷爷奶奶吃排骨,排骨能让你脑子变得更聪明、骨头变得更坚硬。
“你干吗骗他们啊?”林红坐到车后座问,“岑红……肯定没给你打电话。”
“没啥,”李永说,“跟你待会儿,说点话。她不在家,我得尽地主之谊吧。”
“家里不一样说吗?”林红幽幽地问道。李永默不做声。她有些尴尬地拂拂头
发,暗中瞅着李永。李永的脸在黑暗中倏地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再灭,她根
本看不出他有何表情,而看清他的表情,对林红来说,是件多么迫不及待的事。
“其实没什么,”李永说,“能有什么呢。”
是的,能有什么呢?
去的是家海鲜店,李永点了扇贝、鲍鱼,要了只个头不小的龙虾。林红还没到
过这么豪华的餐厅,缩在李永身后,总是欲言又止,间或愣愣地盯着水池里游来游
去的鲟鱼。等上了包间,一看却是个十来人的大包,两人在空旷的包间里显得那么
小,又显得距离那么远。既然谁也没提出坐得更近些。两个人也就那么远远坐着,
中间隔了三四把雕花木椅。林红打量着李永,李永正在开红酒。这男人还跟七年前
一样有味道,他的味道是从他的动作里迸发出来的——他的每个动作都僵硬呆板,
无论举手投足,都仿佛出生的婴儿般混乱、不明晰、没有丝毫目的性。林红向来不
喜欢动作敏捷的男人。
“你喝点红酒吧,暖胃。”李永没等林红回答就把酒给斟上了,推到林红眼前。
林红把杯子擎起,红酒来回晃着,在倾斜间舔着玻璃杯,要从坚硬的透明中流出来
似的。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李永说,“你们不愧是闺中密友。”
林红的身体轻颤着。
“你冷啊?服务员,把温度调高些!”
“一点都不冷,你别麻烦她们了,她们不容易。”
“顾客是上帝嘛!这年头有谁容易呢……你该多穿点。”
“我穿得一点都不少。”林红呷了口红酒,“我挺暖和的,我穿得多。”
“她都跟你说了?”
“说什么?”林红问,“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李永好奇地看着林红,好像他刚刚认识林红一般。他的样子让林红有些不悦。
“我什么都没说。”李永说,“一切都挺好的。”
“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吧?”林红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李永极少看到女人这样喝
酒。林红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生猛地灌红酒而变得绯红或妩媚,她的脸色还像刚下火
车时那样:苍白里有种不干净的、黏稠的灰,又有些肾炎患者慵懒的虚胖,仿佛随
时会睡着或者随时从梦中惊醒。
“我们……打算春节前离婚。”李永想了想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林红吃惊地放下手里的杯子,木木地盯着李永。
“我以为,她早跟你说了……”李永点支烟,片刻烟雾就把他跟她隔离开来,
“我还以为你这次来,是她请你来当说客的。”李永自嘲地笑笑。他的牙齿并不齐
整,但是很白,没有丁点烟渍。林红看着他的牙齿。
“你跟她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嗯。”林红说,“我上次见到她,你们家小孩刚满三岁。她带孩子回娘家过
年。但是你没来。”林红有些遗憾似的说,“她说你值班。人家是越过节越轻闲,
你们警察正好相反。”
“小偷也要过年嘛。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是的。”林红低着头说,“七年。”她抬起头,“这次是我第三次……见到
你。”她好歹暖和些,她终于不再喝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永。
林红第一次见到李永是在石家庄,岑红做流产,林红那时没考上大学,已经在
县里的肉联厂上班了,她从唐山跑去照顾她;第二次是在唐山,岑红结婚回娘家摆
喜宴,林红当伴娘。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尽管一直没见李永,林红对他的相貌倒
颇为熟悉。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性感,比如他的嘴唇,他嘴唇薄,薄得近乎透明,
仿佛是玉石精心雕刻出来,有点润,润中浸透着一星亮,正是这星亮,让他整个宽
阔的下颌生动异常。他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也不小,眼神里无甚内容,也不单纯
——一没有桀骜不驯的凌厉,反倒透出些疲惫和忠厚的尘土气,或者说,是那种春
天时掺和着猪粪的泥土味。
那年岑红上大三,对于那次两人性生活上的疏忽,岑红付出了补考跟习惯性腰
疼的代价。作为岑红高中时代的闺中密友,林红陪李永在手术室门外,坐了将近一
个小时。那是他们独自相处最漫长的一次。李永穿着件白衬衣,领子有点脏,里面
没套跨栏背心,他不停地在走廊里走动。神情焦虑呆滞。后来可能太热,他不耐烦
地将衬衣领子扒拉开,露出发达的胸肌,本来林红眼睛有些近视,但在明媚的阳光
中,她还是注意到他乳头上黑色的毛须从衬衣里斜探而出……她当时为注意到如是
的细节而有些羞涩,她只得从椅子上站起,陪他在走廊里象征性地溜达,以此来表
示她跟他同样焦虑,同样对这次刮宫手术抱以并不充足的信心和对岑红身体的担忧。
“是啊,七年了。”李永说,“过得真他妈快。不是一般的快,像是……像是
……”他实在想象不出恰当的比喻。
林红就替他说:“像是午睡时做了个……杂乱的梦。”
李永笑了:“你还经常读书吗?还读张晓风的散文吗?”他笑起来时宽阔的下
巴配上他短短的头发非常明亮。
“为什么要离婚?”林红并没有回答李永。他竟还记得她喜欢张晓风的散文。
“你们非得离婚吗?”她声音平淡,细细的,不像在询问,反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没有丝毫探知他人生活隐私的热忱,也没有对老友不幸婚姻生活的惋惜。李永倒是
有些讶异了。她木讷地翕动着唇瓣,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她端着红酒咕咚咕咚喝
起来。有几滴顺着下巴流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又细又白,褶皱横生,像只脱毛
的老火鸡正仰着脖子舔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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