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晚上,林红跟李永喝了很多酒,其间岑红给林红和李永分别打过电话。林
红告诉岑红,她在跟李永喝茶聊天。她说出“聊天”这个词后觉得有点不妥,于是
她补充说,她已经晓得了岑红跟李永之间的事。她并没有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她深信岑红已经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当然,她没有透露其他的一些细节,比如,
李永跟她喝了不少红酒,还抽了不少烟。除了李永无所谓的神态跟她自己混乱的思
维,那顿价格不菲的晚餐其实并没给她留下更多印象。晚上休息是在一家三星级宾
馆,李永给她找了间干净舒适的标准间。当她褪去厚重的羽绒服换上拖鞋时,李永
还在沙发上看她。于是她提醒李永,他该回家睡觉了,天色已经很晚。李永没说什
么,林红就泡了茶,端了杯给他。他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很放肆,吞云吐雾,后来他
竟然把鞋脱掉,将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跟她离婚,是因为我有别人了。”李永说,“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了。实
话实说,我跟她过够了。”他的那条腿一直抖着,他好像有些得意,也有些失意,
“她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在我们这里玩几天,等你走后,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他盯着墙角,似乎那个墙角隐藏着无数布满灰尘的秘密,“希望这几天,你能玩得
开心。你去过云岗石窟没?”
林红的嘴唇一直蠕动着,没有声音。李永说:“我知道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
友,女人嘛,结婚后还有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你担心她合情合理,我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他站起来,将手探出去,握了握她的手,“你也应该理解我的感受。”
他竟然让她理解他的“感受”,林红倒退半步,喏喏着说,你该走了。
李永很礼貌地跟她握手辞别。林红插上门,将门反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这天晚上林红睡得并不好,那只乌鸦又在梦里诞生了,或者说,这只粉红色的
乌鸦,伴随着她从唐山一直飞到大同。无论是在唐山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小寐,在特
快列车上迷糊,还是在旅馆温净的房间里貌似酣睡,那只乌鸦都在安静地冷眼望她。
它油光水滑,踯躅着朝她踱来……林红醒了,醒了的林红将壁灯全部打开,艰难地
喘着气。她快速奔到窗前,犹豫着拉开一角窗帘,相对于明晃晃的干冷的白天而言,
她似乎更喜欢黑夜。
天原来早就亮了,阳光晃眼。她囫囵着洗完澡,然后给妹妹打电话。妹妹没接,
是个男的接的。这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以前从没听过的。妹妹又换了男朋友?林
红问你是谁啊?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一种挑衅的口吻反问,你是谁啊?他的
声音尖利暴躁,明显是个刚过青春期的男孩。这样的孩子没教养是正常的。妹妹总
是喜欢形形色色的男人……她已经跟过多少男人了?林红一阵眩晕,随之呕吐就无
法抑制地开始了——她在卫生间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每当她直起腰身,呕吐就重新
开始。她盯着马桶里的污物和卫生纸,内心无比洁净——该吐的总要吐出来,该说
的话总要说出来。
林红默默地注视着镜子。镜子里林红的脸色好多了,是那种植物根须的嫩白。
她心不在焉地联系岑红。岑红手机未开。林红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也关了。
已经上午八点半,岑红还在睡懒觉?这孩子从少女时期就整日睡眼惺忪,无论是跟
人谈话还是自己发呆,她的眼睛总是没有完全睁开的样子。这常给人造成一种错觉
:她要么自卑得要命,要么骄傲得要死。岑红倒无所谓。她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
大大咧咧的。有次;林红亲眼看到她将一沓手纸塞到裤裆里,当岑红留意到林红在
观察她时,她吐了吐舌头解释说,卫生巾用完了。林红绝不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事
不该是女孩做出来的,但这些并不妨碍林红跟岑红成为朋友。高中时,她们都穿米
黄连衣裙,梳吊辫,一起到餐厅打饭、蹲厕所,晚上会跑到一张床上搂着睡觉,连
她们的乳罩也都是同样的型号、同样色调和同样的款式。有那么段时期,她们两个
甚至越长越像,比如说,林红的眼睛本来大而幽深,后来却越长越细小,看人时眼
神游离,仿佛旁人都是用来蔑视的;岑红的皮肤本是麦粒黄,跟林红好上后,肤色
越来越浅,到最后。变成了林红的那种近乎透明的乳白……这些神秘的变化叫她们
两个吃惊,吃惊中挣扎着些许羞赧,慢慢地,隐隐升腾起对彼此的厌恶,她们只好
互相怄气,互不理睬。
厌恶来得快,也就消失得快,不消几天。怄气变成了想念,都念起对方的好,
互相给对方写信。林红的信写得比岑红的信更情真意切,也更富有色彩,她会引用
席慕容跟汪国真的抒情诗,来证明她对岑红的友谊的纯度和热度。岑红就不同了,
她极少回信,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歉意。她会拉着林红的手去学校的商店买便宜
的头花,或者从学校的花圃偷一朵蔷薇,插进灌满清水的墨水瓶。清晨放到林红的
书桌上。
现在林红的手里就有一盆微型蔷薇,虽是冬天,却开得繁复肥美。林红一直是
个养花高手,她家里有口硕大的瓷缸,她在肉联厂当屠宰女工时,经常把从冷库里
偷来的猪内脏存进一口一人高的破瓷缸,专用来沤花肥。自从开了肉铺后,她的肥
料沤得更好,常有养花的老头老太太跟她讨要,她也乐意把自己养的花送给熟人。
这盆蔷薇就是林红赠给岑红的礼物。把这盆娇嫩的植物从唐山带到大同是多么不易,
她把玩着花盆,心脏倏地就顶到了喉咙。为保持镇定,她颤抖着手指掐死了叶片上
的一堆红蜘蛛卵虫,等她把蔷薇塞进旅行包,就有人来敲门了。
来的不是岑红,而是李永。
不光是李永,还有个陌生女孩。
这女孩把自己包裹得像只粽子。李永平静地向林红询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有没有怯炕?林红说,一觉就到天亮了,好多天没睡这么香这么沉了。她说话时疲
惫的神态没有逃脱李永的眼睛,李永又问林红吃没吃早点,林红说还没有,她早晨
一般不吃饭,好多年了,一直都这样。吃早饭会让她胃疼。李永蹙了蹙眉说,你连
毛病也跟岑红一样。长期不吃早饭,胃病只会越来越厉害的。我们到“永和豆浆”
吃馄饨吧。
林红一直注视着那女孩。李永大清早带一个陌生人过来,让林红有些纳闷。
“岑红刚才打电话说,她联系不上你。”李永在电梯里说,“她让我转告你,
头中午她就到了。”
“真是麻烦你们了……”林红嗫嚅答道。她的木讷并不妨碍她在电梯里机敏地
窥视那女孩。女孩把蓬松的波希米亚式围巾解开了,林红这才发现,她的头发非常
短,一层蓬松的、厚实的、金黄的卷毛顶在头顶,像是头顶上开出了一朵向日葵。
在宾馆前台结账时,林红还在不时瞥着女孩,女孩也不时瞥她几眼。林红将目光怯
怯挪开,不经意就看到那张发票。是两间房。两间房的价格是不一样的,林红的是
单间,而另外一间是双人间。这样看来,昨天李永也住在这家宾馆。
“永和豆浆”店大得很,人也异常多。空气里满是炸油条和韭菜合子的香味。
李永好不容易找了个靠近落地窗的座位,跟女孩并肩坐了。“忘了给你介绍,”李
永面无表情地说,“这是米粒。米粒,这是林红。你嫂子的好朋友,林红。刚从唐
山过来的。”
米粒朝林红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可爱。她有颗龅牙。
“你名字很好,”林红的声音很小,“是你本名吗?”
“我妈起的,”米粒说,“我妈喜欢标新立异。”说完,她扭头对李永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妈养的那只狐狸犬,前天早晨,做了一个它这辈子最聪明
的选择。”等她发觉林红也在注视着她,她反而就不说话了。李永问,它是不是又
把肉骨头偷着叼给隔壁的小母狗了?米粒这才“咯咯”地笑着说,“这次它干得更
彻底,”她伸手掐了掐李永的脸蛋,“它终于跟那只女狗私奔了,都两天没回家了。”
“你们怎么不去找它?”李永点上支香烟。
“我们干吗去找它?”米粒有些吃惊似的问,“你不觉得它很幸福吗?”
对于米粒赤裸裸的调情和表白林红很不适应,林红不是傻子,她知道米粒其实
真正想说些什么。女人的嗅觉通常要比猎犬还灵敏。如果没有猜错,女孩无非就是
李永的新欢,或者说,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女孩,就是林红婚姻生活中的第三者。
这个第三者的年龄不会很大,即便不是大学生,应该也是那种刚刚上班一两年的公
司小白领。从面相看,她脸颊的线条流畅,没有丁点油腻斑驳的光泽,额头也明亮,
衬得狭长的丹凤眼格外多疑机警。睫毛呢,倒是粗长黑润,透些芭比娃娃的纯真。
“你跟岑红长得很像呢。”林红说,“不过,她年轻的时候,可比你俊多了。”
米粒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绯红,李永则神色坦然,对于这样的效果林红倒是很满
意。她重重打了个喷嚏,用很浓重的鼻音对米粒说:“你很喜欢把自己的幸福……
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吗?”“什么?你再说一遍。”米粒有些茫然地说。
林红鼓足勇气,大声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
“这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米粒说,“你的好奇心跟你的年龄一点都不匹
配。”
“是跟我没有关系。但跟岑红有关系。”林红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或许她
自己也未曾料到。她摆出一副自己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快速地喝了口汤水,然后一
字一顿地说。“我觉得,你跟他,一点都不般配。”
“你到底说什么哪?”
“说的就是你。”
“喊!你这种……乡下大妈……我见多了。”米粒懒洋洋地说,“虚伪狡诈,
小农意识,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赛一个的丑,跟老母猪一样蠢。”米粒把头偎依
住李永的胳膊,“你们天生爱管闲事。你们天生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她使用了“我们”和“对手”等一干词,林红倒有些意外。让她更意外的是,
李永一句话都没说。这个时候她非常想听听李永会说些什么。
“有一天你也会老的。”林红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到更年期,”她不等米粒
有任何反应接着说,“等有一天,男人把你甩了,”她瞥李永一眼,“你就会明白。”
她站了起来,双臂撑着油腻的桌布,“你也就是个破鞋的命。”
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到林红脸上。米粒毕竟嫩,她还是没有沉住气,这很好。不
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林红盯着李永。李永铁青着脸站起,看了林红足有五秒钟,
他的目光中不是愤怒,而是诧异。后来他拽着要扑上来的米粒迅速离开“永和豆浆”。
他们很快就横穿过斑马线,拐到酒店附近的巷口。李永揽着米粒的腰身,而米粒显
然是在挣扎,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尖叫声……店里所有的顾客都盯着林红。林红晓得
自己现在的样子丑陋无比。她早晨忘记了化妆。她的脸一定比初生的蒜瓣还要白,
而她肥大的、浸染着油渍的绿色羽绒服也定让她显得臃肿不堪。更糟糕的是,茶水
顺着她的鼻子不时滴到胸脯。胸脯垂死的鸟雀一样剧烈起伏着。在这些天来时常失
控的胸膛起伏中,她隐隐感觉到一团火从乳房中间燃烧起来。这火旺盛忧郁,她甚
至看到了它蔚蓝色的、近乎透明的舌头瞬间就烧上了自己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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