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红在饭桌上发现了一个手机。是李永的。她随手察看了已接电话,便看到了
米粒的名字。米粒在两天里总共给李永打了十三个电话。林红冷笑了一声,把米粒
的电话记下来。
走出“永和豆浆”,风刀凛冽,这个城市的冬天还和若干年前一般冷。林红后
悔起来。当着李永的面侮辱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之举。她不该
当面骂米粒,即便骂的话,也不该骂得那么下流。李永的本意她也清楚,他只是想
让她看看。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当然,这个人适不适合他、以及她对这个人
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传达这样一种信息,他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已经到了
何种程度,并且变相地警示她,他跟岑红的事,她最好别插手,即便插手,也不会
起什么作用。他在得体、优雅地劝解她。
现在她非常迫切地想听到岑红的声音。她突然想把岑红的身体紧紧抱住,像若
干年前一样细细安抚她粗糙、健壮而颀长的身体。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女人和女
人酥软的拥抱,才最温暖纯净……等情绪稍稍安稳,她打了辆出租车,径直去了趟
空军军区大院。站岗的是个细眉细眼、满脸痤疮的小当兵。他并没有盘问她,或许
他把她当成探亲的军人家属了。让林红奇怪的是。这个大院和若干年之前仿佛只是
经历了一个白天晚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堵将陆军军营和空军军营隔开的花墙,仍
然蜿蜒着伸到篮球场,仿佛一条已经腐烂的、褪了颜色的猪盲肠。红色的水塔依旧
伫立在营房的西侧,几只乌鸦在塔顶盘旋。她和妹妹曾经爬上水塔捉麻雀,在父亲
受排挤的那几个月,她带着妹妹去水塔下捡过烂橘子。妹妹那时候多听话,扎着羊
角辫,眼角下全是小雀斑,捡着捡着妹妹困了,她就背着妹妹捡。那些腐烂了一半
的橘子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她喜欢那种蕴藏在清香里的腐臭气息……
那年夏天,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人来到水塔底下玩耍。说是玩耍,其实是来
观察那只乌鸦的,那是只粉红的乌鸦。长大后她曾经想过,也许,她是这个世界上,
唯一一个见过粉红色乌鸦的女人。她通常离它三四米,她并不敢靠近它,它也只是
在树阴下梳理着羽毛,或者像一个士兵来回着踱步,间或腾空而起,在离地不远的
半空中扇动着羽翼。这常常给林红造成种错觉,它不是只乌鸦,它只是一团温暖的
有些暧昧的火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将她的心脏小心地炙烤。她曾经把这只乌鸦
向岑红描述过,岑红听了完全没有觉得惊讶。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岑红,她没见过
粉红色的乌鸦,小时候到麦子地挑菜时,倒是见过一条细长的白蛇,那条蛇很安静
地从她身边游过,没有咬她,她觉得非常幸福。
刚离开空军大院,岑红的电话就紧打过来了。她语速很快,她说才下火车,马
上就到家了,你到楼下来接我吧。林红闷闷地说,我没在你家,我在空军大院,闲
逛呢。岑红不假思索地说,那地方离火车站不远,我打车顺便捎上你吧!
她们终于见面了。她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和想象中的相逢场景一样,她们
先是面色潮红,手拉着手不停蹦跶,然后才郑重地拥抱到一起。林红闻到岑红的头
发有股油腻味,而她身上,则是一股浓烈的涮羊肉味。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还是
以前那样不拾掇自己。她的手也糙,手背上全是一条条龟裂的小口子。她不像是赴
完宴会归来,倒像是刚从某个轧钢厂的车间下夜班。后来,她们就望着对方笑了。
林红用手指掸去她发丝上的一片头皮屑,有些感伤似的说:“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哪里还有个女人的样儿?”
“你好!总跟个孩子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气!”
林红就笑。
“我都忙死了。”岑红看上去越来越像个疲惫的、不修边幅的男人。“昨天跟
客商谈完合同,又跟员工们搬了二十箱灯泡,”她攥着林红冰凉的小手,“最近的
灯具生意很不好做。累死我了。”
“你饿不?”
“不太饿。我的胃病最近犯得厉害,总饱着,还老睡不着觉。”
林红急切地询问:“我以前给你寄的中药单子呢?丢了吗?你没坚持吃中药?”
岑红笑了笑说:“我哪有时间熬中药喝?上趟厕所都得掐点。你也知道,女人
要想干点事,就跟男人想生孩子一样难。”
“别太累了。”林红挽着她的胳膊,“钱总是别人的,身体才是自己的。”
“你们还没要孩子吗?”岑红转移开话题,“你都三十多了,该要个孩子了。”
林红脸色顿白。她的皮肤在阳光下也总是渗透出一层暗灰,粗糙的毛孔仿佛随
时张开,将明亮的光线根根吞噬掉。她半晌方才说道:“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了。”
说完后,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剧烈地呕吐。为了使呕吐更为顺畅,她使劲用手
抠着嗓子,可她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胃里已经没有食物了。
“别这么说。要个孩子多好。”岑红替她捶着背,“可以给他洗澡,给他换尿
布,教他走路唱歌。看着一个小肉团长成个大人,很好玩的。傻丫头,你是不是怀
孕了?”
“没有,”林红吐着胆汁说,“有也做掉了。”
岑红就小心搀扶着林红,絮叨着去了家小吃部。岑红不停打着哈欠,好像非常
困的样子,可她还是装出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开始筹划起林红这几日的行程。她建
议先和林红去趟云岗石窟,那些高大的、神秘的北朝佛像能让人异常宁静。然后呢,
再去慈云寺烧香求签,那里的菩萨一向灵验。还可以去趟恒山,悬空寺在冬天一点
都不萧条。“这里的风味小吃也多着呢,有豌豆面、羊杂粉汤、莜面、荞面坨坨,
还有阳高杏脯、广灵豆腐干、浑源炒酥大豆……保证让你这个馋嘴子吃得流哈喇子。”
林红没有说话。她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时,她们也经常这样面对面坐着,叽叽喳
喳商量着买什么零食好。岑红家是农村的,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多。林红父母那时尚
在人世,父亲在法院当检察官,母亲当老师,给她和妹妹的零花钱还是相当宽裕的。
她们学校门口,每天都有个戴毡帽的老头,推着辆三轮车来卖零食,有棉花糖、麻
糖、巧克力豆、糖瓜子、爆米花、西瓜子。林红通常买一大纸包,藏在抽屉里,赶
到课外活动,才宝贝似的拿出来,两个人就热火朝天地吃,吃开心了,就大声唱歌。
她们是文科班,男生少女生多,女生天生就是爱聚群的,不多时就凑成一圈,边吃
边唱,唱陈淑桦的《滚滚红尘》和《梦醒时分》,唱凤飞飞的《追梦人》,唱齐豫
的《九月的高跟鞋》。春天的空气浮游着杨花细穗,阳光扑在她们柔弱纤细的脖颈
上,将茸茸的汗毛打成晕晕的金黄。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啥。”林红望着岑红说。岑红唱歌不好听,或者说很难听,主要是她嗓子
粗,有些喑哑,而且唱时老找不着调门。她通常保持沉默,托着腮做一个安静的倾
听者。林红的声音很细很弱,有时候唱着唱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瞅着就断了,
然后就在声音消失之前,她又能勉强着把嗓门吊起,起初还是孩子似的呓语,慢慢
地、慢慢地,她的歌声就浮出水面了。那是种尖细的、有些扎人耳朵的童声。在少
女们温厚、海藻般清新的嗓音中,她的声音是勉强合拍的,但却是刺耳的。后来,
再后来,她的声音就渐弱,缓缓湮灭在逐渐凌乱的合唱声中……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是多愁善感。你妹妹好
吗?”岑红又打个哈欠,“她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吧?找男朋友没有?”
林红嘴里的豆腐干掉在碗里,汤水溅到了手背,她没擦,岑红就从包里掏出纸
巾,一滴滴拭了。
“你妹妹也怪可怜的。哎,老天就是不长眼,叔叔阿姨那么好的人,偏偏遇上
场车祸……她还是跟你们两口子一起住吗?”
“是的……啊不,搬出去了。”
“韩小雨呢?”韩小雨就是林红丈夫,桃源镇的理发师。
林红盯着岑红,半晌说道:“死了。这个人渣……死了。”
“你个乌鸦嘴!哪有这样咒自己老公的!韩小雨从小就是混混,你又不是不知
道。你当初看上了人家,就别后悔。他人不着调,也算有个正经职业啊。你们的理
发店生意不是很不错吗?”岑红探出手,摸了摸林红的头发。她的样子看上去像个
啰嗦的母亲,正在安慰自己耍刁的女儿,“行了,我知道你们这几年感情不好,慢
慢来,巧嘴数不了十八个萝卜,神仙做不了二十四个梦,感情不好可以慢慢来嘛!
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你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
一样。”
“……”林红不晓得如何应答。岑红的儿子都六岁了。
“你还在卖猪肉吗?”
“嗯。”林红开了家肉铺。每天早晨,镇上的王屠户就给她送来一头新鲜的生
猪,屁股上盖着畜牧局的蓝戳,还有些猪大肠、猪尾巴、猪尿脬、猪鞭,这些杂碎
有些人嗜吃如命。她的刀法非常精妙,她会把那头猪肢解得恰到好处,猪排骨是猪
排骨,护心肉是护心肉,精肉是精肉,肥肉膘子则剔满一塑料盆,专门等饭店的人
买回去耗油。在多年的肉铺生涯中,林红赢得了很好的声誉,她从来不卖老骒猪
(母猪)肉,从来不缺斤短两,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笑,没有生意的时候坐在案
板前面,穿着身干净衣裳,心不在焉地翻着本虽包着书皮却仍然油腻腻的书。有时
韩小雨去外地进货,她就帮忙看理发店。理发店有两个专门洗头的,都是东北人,
她便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中一个叫佳美,出来之前,曾在当地清洁队上
过班,很喜欢养花,她们就谈谈茉莉花怎么养啊,芍药怎么养啊,金橘生了蚜虫是
用敌敌畏还是用乐果啊。
“以后别干那买卖了,一个妇道人家,天天跟杀猪的、卫生防疫站的、工商税
务的打交道,多头疼啊。我一想到你天天拿把牛角刀在那儿剔猪排,就想笑。”岑
红神色有些黯然,然后她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解释道,“可是你不卖猪肉,做点什么
好呢?”
“瞎活着,”林红神情恍惚地说,“人不都瞎活着么。我可以瞎活着,你不能。”
“好了好了!既然出来旅游,少想不开心的事。弄得跟个小怨妇似的!哦,乖。”
她拍拍林红脸蛋。
岑红告诫她别做个“小怨妇”。这句话本来是应该林红对她说的。说完之后,
岑红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药,开始看说明书。林红也留心看了看,却原来全是治疗失
眠抑郁的药品:舒民香、槟榔十三味、沉香十七味、安神镇惊二十味、肉蔻五味丸、
顺气安神丸、帕罗西汀……岑红从里面挑了几味,手里抓了满满一把,一仰脖,连
水都没喝就干咽下去。林红惊讶地问道:“你疯了?你吃这么多药干吗?快吐出来!”
“失眠闹的,”岑红自嘲地笑笑,“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白天就犯困,
可犯困了,还是睡不着……”她又给林红的盘子里夹了些菜,“待会儿吃完饭回家,
看看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林红斟酌着问,“你们真要……离婚吗?”她
的眼睛尽量不去看岑红。她怕自己的眼睛泄密。她相信有些秘密岑红能从她眼神里
窥知,比如,她跟李永的那顿晚餐,她跟米粒火气十足的会面,或者,那只粉红色
的一直追随着她的乌鸦。
“嗯。”岑红没有叹气。她语气平静,不单是平静,甚至是有些麻木,“李永
跟你说的?他现在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要跟我离婚了。他们已经做好了
所有的准备,备好了粮食马匹,就等着最后跟我决战。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
敌人是谁。那个女人长的什么模样,在哪里上班,一点不清楚。你也知道。李永是
警察,他别的没学会,保密功夫却是二流的。”
“你别这么说……你别太难过……”林红说,“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不容易,
一个人在这么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她突然找不
到什么言辞来掩盖她的情绪了,她的泪水刷地就流到了鼻子上。为了避免岑红察觉
她的失态,她佯装筷子掉到地板上慌忙着去拾。她鼻涕也流出来了。她一哭就流鼻
涕,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等她抬起头,她看到了岑红递过来的纸巾。她没有拒绝。
“你知道,我非常地……爱他。”岑红说,“过去爱……现在爱,以后也会爱。”
她就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我现在只能这样。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会拱手把他
送给别人,离婚协议打死我也不签的。”她从包里掏出管口红,“你别哭了。你一
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我最讨厌你这脓包样!”她把口红塞到林红手里,“这是我昨
天下午给你买的,铂金炫彩唇膏,香港产的,喜欢吗?你涂上肯定漂亮。你的嘴唇
怎么紫青紫青的?你是不是特别冷?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说话。这里太乱了!这
个世界上清静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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