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熙攘的体育馆,在雪后是那么清冷。水泥地遍是歌迷们扔弃的门票、易拉
罐、荧光棒、宣传照。室外篮球场上,几个男孩正呼哧呼哧地打篮球。因为地滑,
他们不得不放慢动作,这样看上去,他们就像是电影里回放的慢镜头。还有个身材
臃肿的老头,绕着篮球场倒退着跑步。另外有两个老太太,并排站在雪地里,吊着
风箱般的嗓门齐唱《红梅赞》。
林红在体育馆门外发现了米粒。馆门紧锁,她坐在台阶上。林红走到她身边时,
她正仰头喝着什么。当她看到林红。便把瓶子朝林红晃了晃。林红这才发觉那是瓶
白酒。这么冷的天,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喝白酒?林红不相信似的把瓶子拎起来,
原来是瓶半斤装的六十二度杏花村汾酒,已下去近半瓶。米粒没说啥。只用手掌拍
了拍台阶,示意林红坐在那里。林红从兜里抠出团脏兮兮的手纸,擦了擦,犹豫着
坐了。米粒这时却不说话,把头夹在两腿中问,耸着窄小的肩,嘤嘤哭出了声。林
红就又从兜里抠出那盒香烟,划了火柴点,点了两根却都灭了。米粒眯缝着眼,用
手替她遮了风。林红胡乱吐着烟圈,便听米粒哭丧着说:“给我一根。”
两个女人就坐在那里抽烟。米粒看样子是个老烟鬼了。边吸边不时灌口白酒,
每灌一口,就探着头咳嗽不止。林红最是惧怕白酒浓烈的味道。她一把将酒瓶抢过,
毫不犹豫地泼掉。米粒也不哭了,愣愣地盯着空酒瓶,说:“春春走了。”
“走就走吧。”
“我很累。”
“有谁不累呢……不累的都变成了鬼。”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啊。”
“分了……就分了……你这么年轻……有的是好的。”
“可我就喜欢他!”
林红就想起下午打电话时她提到的那个叫“王小峰”的人。除了王小峰难以忍
受米粒的脾气,怕是再也找不出他们分手的缘由。
“我们明天就期末考试了。”
“……好好考……”
“可我连一科都没看。”
“不及格……能补考吗?”
米粒哭得更加绝望,“我已经有五科不及格了!”
“虱子多了不咬,都五科了……再加上一科……也没啥……”
“要是六科不及格,就被学校开除了啊!我都上大二了啊!多丢人啊!”
林红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她哆嗦着将烟头掐了。“你会没事的。没有趟
不过去的河。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学校。”
“别走!陪我待会儿!”米粒嘶嚷道,“陪我待会儿!”
林红复又坐好,将羽绒服裹得更为密实。下了雪天就格外冷,人跟没穿衣服似
的。她突然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每每雪停,她就拽上岑红去堆雪人。她们堆的雪人
跟别人的不一样。她们堆的雪人一个身子长着两个脑袋。都梳着用玉米穗编织的长
辫子。
“你是我嫂子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他们该离婚了。”米粒站起来,将那个空
酒瓶捡过来,抱在怀里,用脸轻蹭着,“我好热。我要爆炸了。我马上就要爆炸了!”
林红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他们不知道有很多人羡慕他们
吗……”
“赵小兰回来了。”
林红的耳朵猫一样耸动着。这个女人的名字终于从别人的嘴里蹦出来。这个女
人的名字很嫩生,像春天没割过头茬的韭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漠不关心,
“她从哪儿回来的?”
“谁知道她从哪儿回来的,反正她带着个女孩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找我哥。”
“找你哥……干什么?”
米粒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将那个空酒瓶扔了出去,接着,清脆的、悦耳的玻
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米粒倚了林红坐下,变魔术般从怀里又掏出瓶白
酒,似乎是怕林红阻止她继续喝下去,她拧瓶盖的动作异常麻利。林红看着她将酒
瓶插进嘴里,咕咚咕咚着咽下一大口。“好爽啊!我表哥命里注定要走桃花运,从
幼儿园就走,一直走到现在,你信不信?”
“信。”林红低头。她怎能不信?算上这次,她只见过他三次。第二次是他们
回唐山摆喜筵。岑红高中是班长,很有号召力,那些同学差不多全到。同学们大都
没考上大学,不是在化肥厂修理机床,就是在清洁队扫大街,要么就在手套厂当女
工,即便做生意的,卖些厨房用具服装小百,也赚不了几个子儿。他们觉得在外省
工作的岑红还能惦记他们。还能邀请他们喝喜酒,当真是给他们长脸的事。这些人
哪个不喝个半斤八两?他们把岑红和李永灌得烂醉。尤其是岑红,本是男子性气,
又跑了几年业务,喝酒有两把刷子,从不服软的。等林红把这对新婚夫妻送回宾馆,
岑红_-一头就栽倒在床:很快打起鼾声。李永踉跄着去厕所呕吐,林红忙去搀扶,
李永反身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气力大得惊人。她至今还记得他火热、柔软、蜂蜜般
甜美的舌头来回舔着她的两个耳蜗,舔得她浑身酥痒喉舌干渴。当时她为何没一把
将他推开?她还记得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细细地抚摸她的乳房,孩子撒娇似的说,我
喜欢你害羞的样儿,亲亲宝贝……厕所墙上挂着面破了边的镜子,镜子上满是大朵
大朵的粉色花朵。她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在蔷薇花瓣中辗转飘移时隐时现,瞳孔中
透着恍惚的、微弱的、丝丝缕缕的光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米粒打个酒嗝,“从前有两户人家,住隔壁,丈夫都
是哈尔滨的,又都在煤矿上班,老婆呢,都在制药厂财务科,平日你来我往,关系
好得赛过一家人。”她扭头问林红,“还有烟吗?”林红颤抖着点了根,忙低着头
递给她。“两家呢,一家是女孩,另一家是男孩,同岁,从小一起玩大的。男孩长
得漂亮,性子柔。学习还好,女孩呢,细眉吊眼的,满脸雀子,大大咧咧像个男孩,
考试总是倒数第一。后来,女孩考上了职中。男孩上了重点中学,这时,两家都住
上了商品楼,一家在昌盛街,另一家在华容街,隔了七八里路。虽不住邻居了,走
得却比以前更近。这家炖了两条梭鱼,也要骑上自行车,花上二十分钟去给那家送
一条……高二那年寒假,女孩老说肚子疼,她妈就带她去医院检查。”米粒瞄准酒
瓶,将烟灰耐心地弹进去,烟星不时在玻璃瓶里闪着忧郁的碎光。“医生说,孩子
多大了?她妈说十六啊,刚过的生日。医生就说,你这个妈咋当的?你到底是不是
孩子亲妈啊?你是傻子还是疯子?你闺女怀孕都八个月了……”
林红屏住呼吸。下面的情节已不难想象。这个时候,那个练习跑步的老头从她
们身边踱了过去,不时狐疑地回头看她们。米粒尖着嗓子嚷道:“看什么看!没见
过美女啊!老色鬼!”林红—把捂住她嘴巴。“你胆子真小!你们乡下人是不是都
这德性?”米粒有些不屑地吐口痰。“后来,女孩她爸妈差点把女孩打死,女孩就
是不把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据说,她的后背被她爸爸用笤帚抽烂了。能说什么
呢……再后来,他们全家就搬走了,工作房子都不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再后来呢,半年前,这女孩回大同了,她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吧?跟你一样,是个老
女人了,她带着个十四岁的闺女……”
“你知道赵小兰的电话吗?”
“知道怎么样?”
“告诉我。我想跟她谈谈。我知道她很可怜……可是……”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样?告诉了你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我明天考
试照样他妈的不及格!”她的眼泪刷刷流下来,“你说,我要是真被开除了,该多
丢人啊!王小峰会看我笑话的!”
林红缓缓站起来。林红走了。林红走得非常慢。
“别走!别走!你别走!你给我站住!你他妈一身猪肉味,有什么牛B 的啊!”
夜深如海。她再次拨了妹妹的手机,虽然很晚了,但妹妹的手机并没有关。过
了会儿便有人接了,是个男的,这是个中年人,但明显不是那个长酒糟鼻的出租车
司机。他的声音像是绷得直直的钢丝,平平的,细细的,鼻音很重却有金属回音。
他问林红是谁。林红说我找我妹妹。男人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你妹妹睡着了,刚刚
睡着的,你是林红吗?你现在在哪儿?要我把她叫醒吗?你现在在哪儿?
林红没有回答,直接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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