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红是在体育馆北边的马路上看到李永的。李永倚着那辆警车。就那么着凝望
着越走越近的林红。在路灯下,这男人的面孔如此陌生。十六岁时的李永是什么样
的?他又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寒假?
林红还依稀记得十六七岁的韩小雨。他比她低一届,上初三。她晓得他是因为
他在学校里很有名。他有名的原因颇多,他有三个哥哥,其中两个蹲过监狱,韩小
雨继承了他兄长们的剽悍习性,脸上常贴着膏药晃来晃去。他在英语课上看黄色小
说被老师逮到。校长在全体会上点名批评。林红没想到高中毕业后会跟他成为肉联
厂的同事。他那时安分多了,他三哥因为抢劫刚刚进了监狱。虽是同事,见了面也
极少打招呼。两年后,林红在厂里成了新闻人物:她父母车祸身亡,肇事方赔了林
红和妹妹八万块钱。韩小雨就是从那之后追林红的。那时林红跟妹妹住平房,经常
停水。韩小雨下班后就跑到她们家,将水缸挑得满满的,将庭院里种的豆角、茄子
浇得精透。起先林红很是厌恶他,以后就慢慢习惯了。有时候她看着他光着膀子,
浑身油亮,挑着两担水就像个欢快的剃头匠,心里是一种暖暖的疼。有一次,她接
连几日没见到他,隐隐有些失望。后来听人说,他病了。林红就买了些水果罐头探
望他。他很是快活的样子。他娘是个瞎子,信佛,每年三月初八都去百里开外的庙
里烧香。他说这次去,公共汽车离寺庙尚有八里地,就抛锚了。老太太又非在午时
进香,他就背着她一路小跑,热了就脱了衣裳,光着膀子赶路,不承想回来后就感
冒了,头疼得厉害。他躺在床上,似是怕林红不信,他就拽了她的手去摸他的额头。
林红想把手抽回,没料到他一把将她拉人怀里,翻身压下……他好像对此非常精通,
她并未感到丝毫的痛楚,她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凝视着屋顶。她想,她们家终于有
个犍子牛一样壮硕的男人了……
“上车吧,明天我陪你们去云岗看大佛。”李永将车门打开,“我把岑红跟孩
子都送回家了。岑红让我来接你,怕你找不着家,等你半天了。”
“哦。”
“你这次来,怪怪的。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永的额头从侧面看上去显
得有些凸起。而他薄薄的嘴唇在阴柔晦暗的灯光下仿佛与人中连在了一起,变成了
一个没有嘴唇的人。
“没有!”林红很坚决地说,“他们都很好!”
“你还在卖猪肉吗?”
“嗯。”
“你丈夫还在开理发馆?”李永神色专一地开着车。
“是。”林红的声音有些喑哑。她这一天里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她觉得这天说
的话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前三十年所说的。她记得猪在被五花大绑起之前,它们肥硕
的耳朵总是疯狂摇晃,似乎不想听到屠刀在磨刀石上霍霍的声响,等蹄子被麻绳捆
得紧紧的,仍死死挠动着,一副随时拼命奔跑的姿态。它们惨叫的声音像是沙尘暴
来临时,风沙从明净的玻璃窗上滚过。它们冥冥中知道一切行将结束,它们嚎叫的
声音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临被屠宰时的幸福。
“你跟米粒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们都是……那谁的玉米……”
“呵呵,没想到你还喜欢听歌,喜欢追星呢!”
“我们……回去吧。岑红肯定等着我。”
“我们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前面是红灯。李永将车停了,看了看林红。林
红垂下头,手指揉搓着羽绒服的衣角。“这么多年了,你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你不
会大点声气说话吗?你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呢?。”
林红不晓得如何作答,她只有努力均匀地呼吸着。
等到了岑红家,两位老人都睡了,孩子也睡了。岑红似乎对林红的所作所为很
是生气,闷闷地替林红放了洗澡水,又将棉被抱到沙发上,叮嘱李永睡觉不要蹬被
子。李永只是看《晚间新闻》,不停喝着茶水。岑红就低声质问道,你到底想怎么
样?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李永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两人就那样僵持着。等林红洗
澡出来,李永刚好接了电话。他神色凝重地看了岑红和林红一眼。说局里有紧要任
务,他必须去报到。岑红对他的解释只“哼哼”了两声,然后“砰”的一声将防盗
门关上。
两个女人就进了屋子,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床灯亮着,灯光碎了一地。岑红也
不答理林红,侧身而卧。林红知道她并没睡着,伸手去摸她的手,岑红轻轻将她的
手掸开,过了会儿林红的手便又伸过去,岑红又将她的手挪开,如是反复几次,岑
红才安静了。林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大而糙,粗大的骨节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把
枯柴火。岑红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林红父亲的战友住在哪个区?是否健康?是否
喝了些酒?林红也没吱声。岑红就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林红。林红的脸色比白天
要红润些。眼角细小的纹络爬向两鬓,像是张大风过后的蛛网,她鼻翼两侧的雀斑
比前些年更多了,而她的嘴唇,起了两个白色水泡,行将溃烂的样子……只有她的
眼睛没变,幽深趟不着底,棕色瞳孔转动间。满是少女的羞涩和不安。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说,说吧!”岑红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没有
丁点肉,肩胛骨锐利得像两把刀鞘,岑红反倒有些心疼起她来。“你把秋衣脱了吧,
怪热的。”林红没有反应,岑红就去拽她领子。她的秋衣很旧了,原是老红,洗得
松弛得像块花抹布,脱起来甚是方便。然后,岑红就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岑红险
些叫出声。林红的胸脯、林红的胳膊、林红的后背、林红的手腕上全是疤痕,有深
有浅,还有椭圆形的疤,明显是用烟头烫的。林红一声不吭,任她把自己翻过来翻
过去地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畜生!全是韩小雨干的吗?!”岑红用手指肚来回蹭着她身上形形色色
的疤痕,颤抖着声音问,“他比牲口还牲口!还是个男人吗!”
林红仍是不语。“当时你们结婚,我就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你个傻丫头啊。”
岑红用新棉花被将林红裹得像只蚕蛹,“你跟他离婚吧!哪有这样打老婆的!哎,
你当初干吗嫁给他呢?”
林红只是不语。她似乎睡着了。岑红也就无话了,重重叹息声,侧身躺了,不
停打着哈欠流着眼泪。后来。她感觉到林红钻进了她的被子,手臂安静地揽住她丰
满的腰身,脸死死贴住她后背。再后来,她觉得自己后背润润的,湿湿的,洇了一
大片。她抓了颗药丸塞嘴里,细细咀嚼着,说,林红,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多年
没听你唱过歌了。你唱歌比我强多了……唱什么呢?就唱《九月的高跟鞋》吧。谁
唱的来着……是凤飞飞呢还是林忆莲呢……你那小嗓门,唱起来比谁都好听,是真
好听呢……
翌日醒来,本是计划去慈云寺,但雪已经融化。岑红就又改了主意,说,还是
去云岗石窟吧!定了主意后,她便急忙给李永打电话。李永的电话一直关机。等老
人孩子都起床了,早饭也吃完了,才联系到李永。李永说他还有点事,让她们在家
里安心等着,还嘱咐岑红,千万不要让林红出去乱跑,人生地不熟的,路又滑,别
出什么岔子。他说话的声音柔和温静,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不耐烦。岑红很是高兴,
便跟林红商量,是否带孩子一起去?林红呆头呆脑地说,怎么都行,怎么都行。由
于事先没准备,岑红开始仓皇着给孩子找干净衣裳。孩子呢,知道要出去旅游,乐
得连蹦带跳。这时林红就说,她先出去买点东西,让岑红等她片刻。岑红虽不情愿,
也不好说什么,也许,林红这两天的怪异行为已让她哑口无言。她只叮嘱林红别乱
买东西,到时候在那里吃饭住宿都不用发愁,李永会找企业报销的。林红嗯了声,
背了旅行包出去了。
出了门,林红先给米粒打电话。如果她今天参加考试,自己就去学校等她,直
到她考试结束。如果她装病弃考呢,就更好了,能马上见到她。林红现在最大的愿
望,就是从米粒嘴里套出赵小兰的电话号码。林红深信对付赵小兰这样的女人,她
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有赵小兰离开李永,岑红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生,即便她自己有
什么不测,她也会心安。
可是米粒电话关机。她便给妹妹打,妹妹的手机也关机。林红打了辆出租车。
径自去了财经学院。为了防止岑红干扰她的行动,她也把手机关了。现在世界终于
清静了,没有什么比耳根子清静更幸福的事情了。
等到了财经学院,问题又出现了。她不知道米粒在哪栋宿舍楼。她总是这么糊
涂。再次联系米粒,还是无法接通。便找岑红,岑红说,你又跑哪里去了!这么半
天也不回来!李永刚才打电话说……林红果断地挂机。后来,她突然又想去军区大
院看一看。昨天去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那只粉色乌鸦。也许那只乌鸦一早死了,也
许它还活着,这些全是次要的,林红只是想证实一下,在那个忧伤的年代,她是否
真的看到过一只乌鸦呢?而且是粉红色的,每天它都会从古老的砖红水塔上飞下来,
逍遥自在地独自起舞……
今天站岗的士兵不是昨天那个细眉细眼、满脸痤疮的小伙子,而是个方头大脸。
两腮抹着高原红的粗壮家伙。他是个很认真的士兵,他说他好像从来没见过林红在
这里出入,想看一下她的证件。林红喏喏着说,证件丢了,还没有补办,你就让我
进去吧!士兵就说,你给家里人或熟人打个电话吧,我想证实一下。林红很无奈。
只好转身快快地走了。她边走边给米粒打电话,仍没有动静。在经过一个街心花园
时,她在那里坐下,细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他们都忙着去上班。他们从来不会
对一个陌生人看一眼。而林红现在多么需要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她会把自
己所有的秘密透露给他,哪怕他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后来,她看到一辆大卡车拉着一车猪肉缓缓路过,那辆车虽然鼓着个肥大的绿
帐篷,可林红还是从车尾缝隙里看见晃着一头头被剖膛破肚的生猪。它们安静地叠
压在一起,尾巴僵硬地卷垂着,支棱着肥硕的耳朵,像是刚拱完猪食槽子。她又开
始呕吐了,她连昨天晚上的麻辣小龙虾都吐了出来。她看到光溜溜的韩小雨躺在大
理石地板上,那么安静,那么悠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曾经永远不知疲倦的
下体缩成一团肉牙,它再也不会膨胀了,它再也没有力量粗暴地捅入妹妹的身体里
……畜生永远是畜生,不管它是否穿着人的衣服。无论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肯
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在过去的日子里,到底有多少次,她亲眼看到韩
小雨跑进妹妹的房间里……妹妹搬出去一年后,不知怀上了谁的孩子。那天,他将
她掳到家里……她怀孕五个月了,这头牲口还是把她弄得大出血。一个人要是有罪,
老天总会假他人之手做出惩戒,最后变成植物的肥料,变成下水道里的污水,变成
狗嘴里的饕餮大餐,变成遗失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的猪肉,变成天空里……云朵最
肮脏的一部分。
“林红啊!你在……哪里啊?”是岑红。她的声音虚弱而焦虑。
“空军大院旁边,有个小花园。”林红冻得鼻子通红,不停流着鼻涕。
“那个啥,林红,听我说,今天李永有事,我们还是别去云岗石窟了吧,好吗?
我们去慈云寺,慈云寺近。你在小花园等我,我这就去找你!你……你别乱跑啊…
…”
林红又给米粒电话,还是关机。她不想等岑红,她想还是去学院等米粒吧。或
许可以让传达室的门卫查一下花名册。她在小花园里又徘徊几圈。等她打定主意,
她看到岑红从一辆出租车里出来了。岑红搭的那辆出租车停在离她不远的路边,后
面的两辆也跟着停下来。岑红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嘴唇不停
地颤抖,她的手焦躁地握着林红的手,林红能感觉出她的手也在颤抖。
林红说:“你怎么了?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呢?对了,你手头有零钱吗?我今天
不想去慈云寺了,我想待会儿打车去找个人。我身上就剩下两块钱了。”“有啊。”
岑红急忙去掏钱包。可是掏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她朝林红僵硬地笑了笑说:“真
是的,出门太仓促了,忘了带钱包。”
“没事的,”林红轻柔地说,“我有银行卡。待会儿去支领一些好了。”
“让我再看看,”岑红又把全身搜了一遍,后来终于找到枚一元钱的硬币。她
苦笑了一声,将那枚硬币攥了攥,张开手心,朝它吹了口气,然后她交错了几下左
右手,胳膊伸得直直的,对林红说:“猜一猜,在哪个手心里?”
林红笑了。这是她们在少女时代经常玩的游戏。林红很少猜错,而岑红则很少
猜对。林红将那枚硬币放在掌心,幽幽地说道:“岑红,你还记得吗,上高中的时
候,一块钱能买二十块糖瓜子。”岑红没有回答,林红就接着说,“有些事你别担
心,我会帮你办好的。”她把头斜靠在岑红宽厚的肩膀上,耳朵不时蹭着岑红的衣
服,“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理想吗?”说到“理想”这两个字时,她似乎有些羞赧。
于是她的声音便更微弱了。“我想变成一块小石头,在大海底下,最深的地方,待
着,不用说话,不用想事,不用动弹,只能看到鱼在游泳。海藻飘来飘去。”她深
深吸了口气。仿佛她真的变成了一块大海深处的石头,“你咋了?为啥不吭声呢?”
岑红一直没有说话,她整个粗大的身坯都在打着寒噤。等林红环顾四周。才发
现有四五个警察像群清冷的猎狗,正在慢慢朝她围拢。他们手里拿着枪。也许子弹
都已经上膛了。在那些警察里,她发现了李永。他两手空空,面无表情地逡巡着她。
林红马上明白过来,她突然一把将岑红抱在怀里。
岑红能感到她瘦小干枯的乳房顶着自己的乳房。后来,林红凌乱地摸了摸她的
额头,对她耳语道:“我想为你办件事……可还没办成……”她最后一个动作是蹲
伏下去,似乎想从旅行包里掏东西。
警察就是这时蜂拥而上的。
他们很轻易地就将她按倒在脏兮兮的雪地上。
她那么瘦,身子骨那么轻巧,她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嘴里嘟囔着:“岑红……
岑红……你的蔷薇……”
那个旅行包被警察拎走了,李永对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从
破旅行包里掏了件东西,朝岑红疾步走来。
岑红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嘴巴张得大如核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接过李
永递过的东西,是盆微型蔷薇。小巧玲珑的花盆,盛开着两朵粉红蔷薇。单瓣蔷薇
在寒风里瑟瑟抖动,发出极细小的呜咽声。岑红又去看林红,已然没有她的踪影。
那些警察,富康出租车。统统消失在众多拉煤的大卡车中了。岑红哆嗦着,把那盆
蔷薇藏进羊绒大衣,细小的花朵从袄兜里支棱着伸将出来。她将一把药片塞进嘴里,
咕噜着喉结艰难地咽下,然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就是这时淌下来
的。她用粗大的手掌抹了把自己进刺的脸。她觉得困极了,可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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