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人装出无什么要紧事的做派,走出门,走过村巷,还和村人打着礼仪性的招
呼。村人乡党打问今晚在哪个村子摆场子,舍娃说在北原上很远很远的一个寨子。
乡党直惋叹太远太远了。两人出了村子,两人又从出村的这条宽敞的土路拐上一条
一步多宽的岔路,两边是高过人头的包谷苗子。隐入无边无际的包谷绿秆之中,似
乎有一种被遮蔽的安全感。两人不约而同又拐上一条岔道。岔道上铺满青草,泛着
一缕缕薄荷的清香。两人又跷过水渠,清凌凌的水已经没有诗意了,渠沿上的白杨
也没有诗意了。这渠水和这白杨是最容易诱发诗意的景致,他每一次踏过渠上的木
桥或直接跷过这水渠的时候,都忍不住驻足品味,都忍不住撩起水来洗一把脸。现
在只有奔逃的牺惶和恐惧了。李十三在用力跳过渠的时候,有一阵晕眩,眼睛黑了
一瞬,驻足的同时,又吐出一口血来。稍作缓息,田舍娃搀扶着他继续走着。两边
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包谷秆子,青幽幽闷腾腾的田野。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遇到一
道土塄。分成又一个岔口。李十三站住脚,咱俩该分手了。
田舍娃愣了一下,头连着摇:“分手?谁跟谁分手?我跟你分手——我死都跟
你不分手。”
李十三说:“咱俩总不能傻到让人家一搭儿抓了,再一窝端了一锅蒸了嘛!留
下一个会唱会耍竿竿儿的(支撑皮影的竹竿)人嘛!”
“不成不成不成!”田舍娃的头摇得更欢了,“耍竿竿儿的人多,死了我还有
那一大帮伙计,会编戏的只是你十三哥——死谁都不能死你。”
“是这样嘛——”李十三说,“咱俩谁都不该死。咱俩谁都不死当然顶好咧!
现时死临头了,咱俩分开跑,逃过一个算一个,逃过两个更好。千万不能一锅给人
家煮了蒸了。”
田舍娃还是听不进去:“你这么个病身子,我把你撂下撇下,我就是你戏里头
写的那号负义的贼了。”
李十三说:“我的戏本都压在你的箱子里,旁人传抄的不全,有的乱删乱添,
只有你拿的本子是我的原装本子。想想,把我杀了不当紧,我把戏写成了。要是把
你杀了又抄了家,连戏本子都会给人家烧成灰了……你而今活着比我活着还当紧。”
田舍娃这下子不说话了。
李十三又说:“你活着就是顶替我活着。”
田舍娃出着粗气,眼泪涌出了。
“你的命现在比我的命贵重。”李十三再加重说,“快走赶快跑,哥的戏本就
指望你了。”
李十三转过身走了。
田舍娃急抢两步,堵在李十三面前,扑通跪在路上,连磕三个响头,站起来又
抱拳作揖者三,瞪着眼睛说:“我的哥呀!你放心走,只要有我舍娃子一条命,你
的戏本一个字都丢不了!”
“你的命丢了,本子也甭丢。”李十三也狠起来,“你先把戏本藏好再逃命。”
“记下了。”田舍娃跑走了,跑到一畛谷子地里,对着坡塄骂了一句,“嘉庆
呀嘉庆,我没有你这个爷了。”
田野静寂无声。
李十三顺着这条漫坡路走着。他想到应该斜插到另一个方向的梯田里去,谁会
傻到顺着一条上渭北高原的官路逃亡呢?他不想逃跑。又不想被抓住。他确凿断定
自己活不了几个时辰了。他只不过不想死到北京,也不想活着看见那个受嘉庆爷之
命前来抓他的差官的脸。他也不想死在磨道里或死在炕上,那样会让他的夫人更牺
惶,活着没能让她享福,死时却可以不让她受急迫。他也不想死在田舍娃当面,越
是相好的人越想死得离他远点。
莽莽苍苍的渭北高原是最好的死地。
李十三面朝着渭北高原背对着渭河平原,往前一步一步挪脚移步,他又吐出一
口血。血把脚下被人踩踏成细粉一般的黄土打湿了,瞬间就辨不出是血是水了。
再挣扎到一个塄坎上的时候,他又吐血了。
当他又预感到要吐血的时候,似乎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最后一口所能喷吐出来的
血了。他已经走出村子二十里路了,在这一瞬转过身来,眺望一眼被绿色覆盖的关
中和流过关中的渭河。他吐出最后一口血,仰跌在土路上,再也看不见渭北高原上
空的太阳和云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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