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驱车回到老家,进了院子,发现所有的门都上着锁,天井里到处是一摊一摊
的鸡屎,有几只寂寞的鸡在墙角觅食。家里人都干什么去了呢?我已经离开老家十
几年了,只有在逢年过节时回来住几天,所以早就没有了老家门上的钥匙。无奈之
下,我便直奔乡政府,去投奔乡文化站长老温。进了文化站那间办公室,老温缓缓
地从他那张旧办公桌后站起来,木然地看了我片刻,终于认出了我,桃核一样的脸
上便绽出了几分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些兴奋地说,回来了?正好,咱中午喝
一壶。说着话,他那两只枯干的大手同时摸了摸旧中山装上面的两只口袋,然后急
急地拿开,又摸了摸下面的两只口袋,整个人就定格了,稍顷,他冲我尴尬地一笑,
还不到发工资的时候哩。我说,没事儿,我请你。我就到乡政府对面的熟食店,切
了一斤酱牛肉,一斤豆腐皮儿。算完账,我一摸口袋,竟然也没带钱,就习惯地从
柜台上拽过一张包肉的草纸,拿起圆珠笔打了张欠条。店主把欠条推给我说,概不
赊欠。我大惊,老牛。你不认得我了?老牛又仔细地看了看我,忽然大惊失色道,
你……你不是死了吗?死前还欠我三十块钱的酒钱呢?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分
辩道,不对!我没死,死了的是老温!
一激灵便醒了过来。有月光透过窗帘,屋子里光线朦胧,家具陈设依稀可见,
隐隐约约的,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在耳际缭绕,却不知这萧瑟的琴声来自何处。侧耳
倾听,琴声却消失了,待放松下来时,琴声又若隐若现,丝丝入耳。老温已经故去
四年了。我几乎已经把他忘记了,怎么就忽然梦见他了呢?梦真是个怪东西。
一九八九年,和老温认识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初中毕业并在家舞弄文字
好几年了。我是作为新闻报道员被招聘到乡政府的,和文化站长老温同处一室办公。
乡镇上的所谓文化站,大都只是一个人,一间屋,一张办公桌,_ 张单人床,一两
个柜橱而已。老温除了逢年过节搞点儿群众文艺活动之外,就是随着乡里的“中心
工作”,搞计划生育呀,催提留呀,催河工呀,忙上那么一阵子,平时大多时间是
闲着。我去的那年,老温已经在那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兼宿舍里,自己消磨了十几年
的落寞时光。老温给我的第一印象有点儿猥琐,那种印象在以后十几年的岁月里一
直没变。他个子应是中等偏上,但因为腰和后背都有点儿驼,又因为很瘦,所以他
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虾。他脸上的皱纹很密,也很深。如果放大几百
倍,绝对是让人站在上面心惊肉跳的那种陡峭。最有特点的是他的头发,总是张牙
舞爪的,极乱。文友夏君曾就此赋诗一首:老温的头上刮旋风/左半球刮右旋风/
右半球刮左旋风……可见其乱已达极致。
老温有四样嗜好:烟、酒、茶、二胡。老温虽然已经有了十几年的工龄,但还
属于“临干”,不单是他,全县二十个乡镇的文化站长都是“临干”。作为“临干”
的老温,一九八九年的月工资只有七十多元。他家在农村,一个老婆仨孩子,负担
很重,所以,他在经济上一直非常拮据。文章开头,我梦见老温乱摸口袋的那副窘
相,是老温系列窘相中最经典的一个。但老温很想得开,照样天天烟酒不离口。烟,
他抽的是人们常说的“毛找”,就是一毛钱还找回一分的杂牌子烟,只有在农村的
集市上才买得到,连乡街上的杂货铺里都没有这种货色。我记得他常抽的是一种叫
做“喜梅”的烟,还抽过没有任何商标的白盒儿烟。即使是这种烟,老温也舍不得
浪费,每抽完一棵烟,总把烟屁股留下来,放在一只大烟灰缸里,没烟抽时,再耐
心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接起来抽。老温的烟常放在他办公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
逢有人来,老温嘴里说着“抽烟抽烟”,就先拽外面的第一个抽屉,拽开,翻一下
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然后推上,再拽第二个抽屉……这样不等他拽到最里面的那
个抽屉,来人已经将烟递过来。老温便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把烟接过来,极仔细
地看看烟上印的商标,讪讪地说,你的烟好,就抽你的了。如果来人坐的时间长了,
老温也会当真拿出他的“毛找”,递上一根说,别嫌孬,咱就这水平。来人一般也
将就着抽了,不抽的,就随手放在了一边。有时来的人将烟盒放在老温的桌子上,
待要有走的意思时,老温会很及时地说,别忘了拿上你的烟。即使这时来人的手已
经抓起了烟盒,也多半会把烟递到老温面前说,留下你抽吧!
老温一天三顿酒,雷打不动。最常喝的有两种:兰陵二曲和德州白。前者一块
六一瓶,只有来了客人才喝;后者一块三一瓶,是自己享用的。老温喝酒不讲究菜,
事实上也讲究不起。早晨醒来,他不忙穿衣服,先趿着鞋下床,倒上一茶碗酒,拿
了下酒的菜,然后端着再回到床上,靠墙坐了,用被子将自己围起来,一口一口地
品那碗酒,用手往嘴里填着菜。等酒喝完了,身子也热了。才穿衣服,刷牙洗脸。
早晨这顿酒,老温的下酒菜通常是上一天剩下的,或几块豆腐皮,或几粒花生米,
运气好时是几片羊头肉。什么菜也没有时,他还会将几天前剩下的干巴包子在炉子
上烤一烤,就和着下酒。从我认识他那天起,老温的屋里几乎从未断过干巴包子,
那些干巴包子都来源于乡政府食堂。乡里隔几天就要开会,来开会的村干部中午都
要在乡食堂吃一顿免费的包子。村干部们在食堂打了包子,都要找地方吃,于是,
乡干部们的办公室里都人满为患。人们不光吃包子,有时还凑几个钱上街买点儿下
酒的菜,吵吵活活地碰两盅。这样,每次老温的屋里就会剩下不少包子。那包子太
都是羊肉或牛肉馅的,拌了大葱,很香。离家近的乡干部,晚上多半会把遗到自己
屋里的包子带回家去犒劳老婆孩子。老温离家远,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就把包
子用报纸随便一包,往床头或窗台上一塞。什么时候缺了下酒的菜。就拿出两个来
烤一烤享用。‘久之,其他离家远的干部知道了他的嗜好,就干脆把剩下的包子全
部送给了他,有的人懒得送或出于其他考虑,都是在走廊里或厕所里遇见老温时说,
老温,我屋里还有十几个包子,你抽空拿去吧。对于这些,老温从不嫌弃,照单全
收。没有客人来的时候,老温把这些包子既当酒肴又当饭。吃了一顿又一顿。即使
是夏天,老温也能将包子保存五六天。直到闻出异味儿,老温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
掰开,进一步验证确实已经变质后,再一一扔到装垃圾的铁皮桶里,一边往里扔一
边嘬牙花子,那样子极无奈极心疼。
老温这儿也经常来客人,大多是他本村的老乡来赶集或是其他乡镇的文化站长,
也有村里的文艺爱好者。老温待客,一般是两个菜:一样肉食,多数是羊头肉或牛
头肉,一般情况下只买两块钱的;一样是豆腐皮或花生米或从食堂打来的大锅菜,
反正价格不超过一块钱。人多人少都一样,人多的时候,有的客人见菜不够吃,体
谅老温的不易,自会悄悄地出门买上两个菜来。逢这时,老温便皱着眉头嚷嚷,这
不是还有菜吗?吃完了我去弄就行了,你看,这事儿弄的。来的都是熟人,大都知
道老温的根底,多半一笑,喝酒。即使这样节俭,老温每月的工资仍是接济不上。
兜里没了钱的老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背显得更驼了。这时节如果来了客人,
他只能去乡政府对门老牛的熟食店里赊酒赊菜。去了,先选好酒菜,问清价钱,然
后就摸起水泥柜台上包肉的草纸,有板有眼地写下一张欠条。老牛接过欠条,多半
会看一眼说,温站长的“欠条”两字是越练越好了。老温便讪笑。是柳体、柳体。
老牛便将那张柳体欠条用胶水蘸了,贴在身后的墙上,有时,墙上已贴满了纸条,
老牛便往墙缝里塞。边塞边叨叨,可惜了这柳体。我那时每月的工资是六十元,也
常常不够花,在老牛那里打欠条的方式,和老温如出一辙,这全是受了他的影响。
老温极讲信誉,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老牛那里还钱,然后顺便买上半
斤羊头肉,一瓶德州白。这时候的老温,满面春风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十个分
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老温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老牛这人太黑,每次给
的肉都不够数,还从来不优惠一分钱,赶上零头也不照顾。但说是说。他每次还是
专去老牛的店里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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