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在老温沉浸在党委办公室带给他的幸福之中时,一个更大的惊喜袭击了他—
—县文化局来了电话,县里要给他们这一批文化站长“转正”了,只要填了表,通
过了文化考试,不久就可以转为正式国家干部了。老温喜极而泣,觉得苍天有眼,
终于让他等来了时来运转的时候。他找人替了半天的班,到县文化局拿回了一张表
格。表格极简单,无非是—些个人基本情况,从业经历,曾获得的荣誉等等,老温
半个小时就填完了。在“工作单位”一栏中,老温毫不犹豫地填上了“××乡党委
办公室”,因为现在老温觉得自己就是乡党委办公室的人了。老温填完表后不久,
乡党委办公室调来了一位新秘书,老温又回到了文化站。虽然老温对这一天的到来
早有预料,但还是像个失恋的小伙子般垂头丧气了好久。好在,他还有“转正”这
件大事支撑着。哪知,几天后,老温从其他乡文化站长的口中得知,“转正”考试
已经结束了。老温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震惊,因为他始终没有接到过考试的通知。
他骑上自行车,几近疯狂地奔到县文化局。县文化局长摊了摊手说,老温,这都是
你自己弄的,我们也没办法,我们这次是文化站长转正考试,你填的单位却是“党
委办公室”,这就不符合转正条件了,既然乡政府已经擅自给你调整了工作,那转
正这件事儿就让乡政府给你解决吧。从县文化局回来后,老温就病倒了,这一病,
老温就再没有爬起来。他先是高烧不退,在乡卫生院输了几天液不见好转,就转到
县医院,经过全面的检查,竟然是肝癌。
老温的家境一直不好。他二子一女,大儿子脑子活络,二十出头就做起了大生
意,结果赔得负债累累,为躲债,他把儿子留给老温的老婆也就是自己的老娘,领
着自己的老婆出外打工了,十几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二儿子天生木讷,也找了个脑
子只有一根筋的老婆,小两口和老温的老婆守着几亩责任田一直过着紧巴日子。小
女儿还正读中专,隔三差五地就要向老温要生活费。老温这一查出病来,对家庭来
一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我去看望他时,老温用直勾勾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问,你说,
人这一辈子的命运,真的是前世注定吗?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老温便猛然将头
别到了一边。我看到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就安慰他说,老温,这世上活得不如你
的大有人在。他听了,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杆,然后转过脸来说,是呀!咱这是此下
有余呀!咳,我这屋里太呛了。就双手揉眼睛。
老温动了手术后,在家调养了一段时间,仍然回文化站上班了。乡政府不再安
排他任何工作,他便终日在屋内拉二胡,养病。乡政府大院内一天到晚都飘扬着他
断断续续的琴声。整日笼罩在这琴声中,很多人烦,在心里暗暗骂娘,但无奈,有
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惹老温呢?一日,当地一位在京城走红的乐坛明星回乡省亲,来
乡政府落脚,那明星下了车,就听到了老温的琴声,他停下来听了听,问,谁在拉
琴?真见功夫呀!乡长忙说,是我们这儿的一位老同志……您后面请。拉拉扯扯地
把明星让到后院,明星在前呼后拥的人群中,不断地回首,留恋的目光在文化站的
门口扫了又扫。
在一个月光如水的静夜,老温的琴声飘出了屋子,飘出了乡大院。琴声在月光
下也变得清澈透明了,它低沉、婉转、飞扬、激越,伴着月光倾洒在大地上、树木
上、房屋上,街道上……凡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了琴声。人们大都躲在人声嘈杂的
屋子里看电视、喝酒、打麻将,这琴声就更加地超凡脱俗,轻盈欲飞……看门人老
张的那条杂毛笨狗在月光下扑来扑去,笨重的身影和着那琴声竟有了几分韵致。忽
然,琴声戛然而止,狗疯了般在院子内奔跑着、狂吠着,一直折腾到天亮,才虚脱
在乡政府门前。
没有了琴声的乡政府终于让人们觉出了异样,有几个人跑到老温的屋子里,发
现他坐靠在床头上,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那把二胡,也双弦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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