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着火后的第二天再见到少年的时候,他像一只烤红薯,浑身上下都是黑的。李
老师想起少年那双惨白的腿。少年看人们,是一副仇恨的表情。他连脸也没有洗,
黑黑的,好像还散发着一股烟熏味儿。人们看到少年一遍一遍从地里、道旁、树林
边,把柴草、树枝、玉米秆拾来,放到村前供龙王的神龛前,然后他把树枝搭起来,
玉米秆堆在旁边,柴草放在顶上,一个像人们夏天看瓜用的瓜庵弄好了。少年对过
来看热闹的人毫不在意,饿了就随手拿起神龛上的供品吃起来。
弧的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觉得少年和他们记仇了,而且他们谁都相信少年这下
不会离开了。人们又聚在七眼伯家,商量怎么对付这个少年。这时,听到疯子在隔
壁屋里烦躁地走动。七眼伯说,让疯子赶他走吧。
七眼伯家锁着的疯儿子被放出去。这个疯子头发像毡子一样连成一片,眼睛仁
又大又白,身子轻快得像撒欢的驴驹,在村里狂奔。女人和孩子见了他远远躲起来。
疯子跑了几圈之后。动作慢下来,嘴里嗬嗬怪叫,对着太阳不停地吐唾沫。少年就
是这时候来到疯子旁边的,他改变了往日的那种神态,好奇而又痛苦地盯着疯子。
没有丝毫前兆,疯子抓住少年的头发,狠命朝墙上撞去。少年大叫着护住头皮,用
劲往外挣,疯子的力气大得惊人,少年的头撞在墙上,发出像鸡蛋磕破的声音,血
流了出来。少年两脚乱蹬,蹬在疯子命根子上。疯子大叫一声护住下身。少年睁大
眼睛,惊恐地看着疯子,疯子嗬嗬叫着,又朝少年扑过来,少年撒腿就跑,疯子在
后面猛追。少年在街巷跑了几个来回,越过铁轨从村南跑到村北,又从村北跑到村
南,疯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少年跑出村子,跑进村南的庄稼地,地已经解冻,那些
犁铧翻过的土地变得松软,少年一踩一个脚印。少年摔倒又站起来,疯子在后面紧
紧追着。少年跑进柳树林,柳树褐色的树干开始返青,落下的树叶经过一个冬天变
得又脆又干,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疯子在后面越来越近。少年跑出树林,滹沱
河出现在面前,河边的土地更加松软,发出青草一样的气息,一踩一坨泥。少年什
么也不顾一步跑进河里,河水还是冷,但已经不刺骨。水拽着少年的衣服,少年拽
着水,鞋陷进泥里也顾不上捡。少年跑到对岸,听见声音远了些,回头,疯子站在
对岸用大白眼睛看着他,舌头像狗一样伸出来呼呼喘气。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听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过来,少年一躲,是疯子的
一只鞋。疯子扔出一只鞋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赤着一只脚往弧返去。还没走多远,
七眼伯领着一大群人追来,他们把疯子按住,把他的手拴住,拉着他往回走。他们
谁都没有朝少年看一眼,少年感觉自己好像被遗弃了。
疯子被捉回去又关起来。人们都长出了一口气,他们觉得少年不可能再回来了。
弧的人们开始擦洗、检修三轮车,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出门
收购红芸豆、玉米、瓜子,今年因为这个少年,推迟了好多天。不能再等了,要误
行情。
人们感觉这下出气也响亮了,他们打开大门,大声说话,晾出被子,街上的媳
妇、女人多了,猪狗鸡羊也在街上随意走动,整个村子一下活泼了许多。
傍晚,太阳已经藏到山背后了,但南墙根下还有余热,人们端上热气腾腾的饭,
大声说笑着。明天,他们就要开始在路上奔波了。这时,有人说了句,疯子又来了。
气氛一下凝固了。
少年缓缓地走了过来,在暮色中,他的影子像一张移动的纸片。他没有往常那
样漫不经心,好像还带着分惊吓。他走到人群前,稍微停了一下,他看到人们蠕动
的喉结,肚子咕噜响了一下。他心里说,我想吃饭。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往前
走。他走后,人们也纷纷回家,把门关上。
少年来到王玉香老人门口。王玉香老人家的门关上了,少年只能看到屋里发出
的灯光和移动的人影。他想起自己刚来弧时,这个慈祥的老人,少年的眼睛湿了。
他往学校走,他想这个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少年远远就听到音乐,很温暖的音乐,
他肚子里暖暖的,加快了步子。可是学校的门也锁了。少年推了一下门,里面的音
乐好像停了一下,接着又响了。少年缓缓地后退,听着这暖暖的音乐后退,他去村
前的神龛,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少年走得很谨慎,他害怕再碰到疯子。弧的街巷
静静的,少年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他踏着月光往前走。
七眼伯家里一群人,人们商量明天动不动身。七眼伯说,走,再不走就赶不上
好行情了。有人问,那孩子还在村里,怎么办?七眼伯说,把他也带上。
把他也带上?
少年什么也没有吃到,他躺在神龛前自己搭的小窝里,肚子咕咕乱叫。村子里
有明亮的灯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欢乐的笑声,他闻到一阵一阵的饭香。他把身子
紧紧缩成一团,嘴里嚼着根稻草,慢慢地枕着稻草睡着了,从稻草堆中他闻到大米
的香味。
半夜时候,几个壮年男子在七眼伯的带领下直接来到小窝前,他们没费什么劲
就把少年捆个结结实实。少年在睡梦中惊醒,哇哇乱叫着挣扎。一块破布塞进他嘴
里,然后他被装进一个麻袋里。
第二天,弧的三轮车队披着月光早早出发了。少年被放在七眼伯的车上,他身
上放了一层又一层的麻袋、口袋、编织袋,少年简直透不过气来。随着三轮车突突
的声音,少年离弧越来越远。少年不知道这些人要把自己怎样,他觉得有些恐惧。
车子一直往南,慢慢驶上了山路。少年被裹在袋子里不住地抛起来摔下去,少
年一声不吭。半上午时候,车停下来人们吃饭。少年也被放出来,人们把他嘴里的
东西拿出来,松开他一只手,给他前面放下吃的。少年这次没有拒绝。很快把东西
吃完。吃东西的时候,人们都不看他。吃完,人们又把他裤子解开,让他方便,少
年觉得有些害羞。然后,他又被塞住嘴,装进麻袋。
车继续往前,少年觉得山在慢慢升高。又走了好长时间,人们停下来给车加水。
少年又被弄出来透气,少年看到周围都是山。有人说,就把他搁这儿吧。七眼伯说,
不行,这儿太偏僻,有危险,咱们把他带到有人处。
车又前行。这次是往下走,速度快了些。慢慢路平坦了,少年觉得自己就要被
抛了,心里有些发紧。但又走了好长时间,车才停下来。中间少年感觉车拐了好些
弯。少年被从车上弄下来,提出麻袋,少年看到前面是个十字路口。人们把少年的
手脚放开,给麻袋里放了些吃的。七眼伯说,孩子,你走吧,这儿人多。他们又把
少年放进麻袋,把麻袋口扎好,小心地放到路边,还在旁边放了些标志性的东西。
七眼伯说,孩子,别乱滚,小心车碾着,等一会儿就会有人发现你。
少年听到车又开始发动,他心里喊,别丢下我,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少年听从七眼伯的话,不敢乱动。他想起他沿着闪亮的铁轨走进弧,他哭了。
一列客车驶过弧,路基周围的房子被震得微微颤动,很快火车过去了,弧又恢
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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