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周蕙苠突然爱上了一个比她小了六岁的男人。
这个人名叫刘科。
在信河街,刘科的声誉很不好。但刘科说,我刘科是做大事的人,我不会一辈
子困在信河街的。他说,想当年,我祖上刘邦,也总是被一帮无知的乡民看不起的,
到后来还不是他老人家坐了天下!
刘科说刘邦是他的“祖上”,这事不靠谱。因为刘科不是纯正的“国人”。他
的个子要比信河街人高出一个头。他的头发虽然是黑的,眼睛却是蓝的,看人的时
候,会发出蓝幽幽的光,鼻子又高又大,像是用塑料捏起来的。如果单单从相貌上
来说,信河街上没有人比得过刘科,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西班牙的血统。用信河街
的话说,他是个“番人”。刘科很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西装,脚踏一双白色的尖头皮
鞋,很是英气逼人!
其实,刘科只能算半个“番人”。他父亲是信河街人,早年的时候,他父亲去
了西班牙,在那里娶了当地的一个女子,生了刘科。后来,因为刘科的爷爷病危,
刘科的父亲带着两岁的刘科回了一趟信河街。没有想到,一回来,他爷爷没事,他
父亲却病倒了。来不及交代,就扔下刘科走了。这样,刘科就回不了西班牙了,只
有等他妈妈来领。可他妈妈一直没有来。几年后,爷爷过世了。是刘科的叔叔收留
了他。但刘科的叔叔根本管不住他。到十几岁的时候,刘科的个头已经像二十几岁
的人了。他的力气大得很,可以用手掌连着一口气劈断三十块砖;掰手腕的话,信
河街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刘科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了一起,
开始做一些他说的“大事”。如果把刘科跟信河街上的一些浪荡子们来比较,这些
年来,刘科还真是做过一些“大事”的:他去石狮贩卖过私布;去东南沿海一带走
私过台湾手表;卖过假电器;举过抬会;放过高利贷。所有被打击的事情他都做过。
赚了钱后,他也学着他的“祖上”刘邦一样,大手大脚地花,每天引着那帮不三不
四的朋友去找乐子,喝酒。还经常有一些外地的朋友来信河街找他。他也经常好些
天不在信河街出现。
所以,谁也不会想到,周蕙苠会爱上刘科这样的人。
对于周蕙苠为什么会爱上刘科这个问题,信河街的人有各种说法。其中,最有
力的一种说法是:周蕙苠被刘科俊美的相貌彻底地迷住了。周蕙苠毕竟还只是一个
三十多岁的女人啊!正是女人最丰富最茂盛的年龄,她又枯竭了这么多年,一遇见
刘科这样的美男子,哪有不勃然心动的道理?
关于这个问题,周蕙苠一开始也没有想明白。但有一点周蕙苠是非常清楚的,
自己不是被刘科“俊美的相貌”迷住的。
那一天,信河街上一个小青年跑到织衫店里来,拿了两百元给周蕙苠,说是刘
科要织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周蕙苠曾经听说过刘科的名字。但刘科从来没有去过周
正衣的裁缝馆,也没有来过周蕙苠的织衫店。周蕙苠对那个拿钱来的小青年说,织
羊毛衫是要量身材的,人不来怎么量呢?那个小青年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
了呢!他说,我这就去叫刘科来你这里量身材!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对周蕙苠说,刘科正在打牌,说自己就不来了,叫我来问问你,都要量哪些部位的
尺寸给你?周蕙苠说,要肩、胸、腰、臂和上身这五个部位的尺寸。那个小青年向
周蕙苠借了一条皮尺,又急匆匆跑到刘科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把刘科的尺寸
写在一张纸上拿来给周蕙苠,周蕙苠看见纸上写道:肩——二尺。胸一三尺八。腰
——二尺八。臂——二尺五。上身——二尺六。周蕙苠看了这组数字后,觉得很奇
怪,除了腰围的尺寸外,其他的尺寸都比常人大了两个码。她问小青年,你们是不
是量错了?小青年说,没有错,我量了两遍的,刘科就是这个身材。周蕙苠点了点
头,心里却想,这是个什么样的身材呢?
周蕙苠很快就把刘科的羊毛衫织好了。她通知那个小青年说,你来拿羊毛衫吧!
小青年说,刘科说了,他自己会来拿的。周蕙苠听他这么说,就说,麻烦你再跟刘
科说一遍,叫他早点来拿。小青年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跟刘科说的。
又过了一个来月,周蕙苠时不时还会想起这件事,但刘科还是没有来拿。
进入深秋的时候,织衫店也进入了旺季。周蕙苠就把这个事情忘记了。一直到
了农历年底的时候,周蕙苠在整理店里的东西,看见了刘科的那件羊毛衫,才又突
然想起了这件事情。周蕙苠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自己早早就收了人家的钱,衣服
却一直挂在店里。除此之外,周蕙苠心里也有一个老大的好奇,这个刘科到底是个
什么样的人呢?他怎么跟别人就这么不一样呢?周蕙苠决定,这天下午,抽一个时
间,把羊毛衫给刘科送过去。
周蕙苠一路问到了刘科的住处。路上有人告诉她,刘科跟他叔叔住在一起。但
他为了出入方便,把他叔叔家硬生生地开辟出“半壁江山”来,在墙壁上打了一个
洞,做上铁拉门。周蕙苠找到铁拉门时,刚好看见一个块头巨大的人从里面出来。
周蕙苠心想他肯定就是刘科了,就赶紧上前说,我是织衫店的,请问你是刘科吗?
刘科昨天刚打了通宵的麻将,现在一点精神也没有,所以他极不情愿地瞥了她一下,
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我是刘科,你有什么事吗?周蕙苠说,你在我店里订做了一
件羊毛衫,都半年了。刘科翻了一下眼睛,他在脑子里一阵乱翻,终于想起有这么
回事了,他说,噢,我忘记了。周蕙苠说,是我忘记了,直到现在才给你送来。说
着,周蕙苠把羊毛衫递给他。刘科接过羊毛衫,看也没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
有关系。说着,站在门口,把毛衣扔进屋里,就去锁铁拉门。他把铁拉门锁好了,
回头看见周蕙苠还是站在那儿,心里就很不舒服了,他以为自己给的钱不够,他想
自己昨天刚输了麻将,难道今天还要被这个女人追债?他皱了一下眉头,问她说,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这一问,周蕙苠一下就慌张起来了,她说,没有了没有了。赶
紧把身体往路边缩。站在路边后,周蕙苠回过头来,若有所失地看着刘科。这个时
候,她只看见一个刘科离去的背影,像一扇门板一样地移动。
周蕙苠承认,自己就是在那一刻爱上刘科的。她被刘科那种“无所谓”的神态
给迷住了。在周蕙苠看来,信河街的男人,都是黏糊糊的,都想跟她套近乎,都跟
周正衣差不多。越是这样,她就越不稀罕。只有这个刘科,他竟然没有用正眼看一
下自己,只是用眼睛轻轻地瞟了一下,转身就走了,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周蕙苠这
个人。他这一走,就把周蕙苠的灵魂带走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感觉。
她站在路边,只有一个想法,希望刘科能够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如果刘科真的这么
做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的。如果刘科这个时候对她呼唤一声,就是叫她从
楼顶上跳下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只是周蕙苠还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
爱,在这之前,她没有这种经验,她对周正衣没有,对其他男人也没有。现在,她
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不断地往外涌,她觉得自己身上突然有了一股无
比大的力量,她想张开双臂,把她喜欢的一切都抱在怀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
代了。
人们很惊奇地发现,原来那个一米七五的第一美人又回来了。她的腰身一下子
就伸直了,两个脸颊又绯红起来了,眼睛也开始勾起来了,而且,她笑了。这十几
年来,她很少笑,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都是因为刘科这个人。
从那以后,周蕙苠每天都要去一趟菜场,买很多菜,把这些菜烧好以后,她就
去叫刘科来吃。刘科来的时候,周蕙苠总是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她
看刘科一眼,又看刘科一眼。当刘科也用眼睛看她时,她的整个脸“轰”地就红了
起来,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了。她就转身去织毛衣。但是,她刚把机器开起来,才织
了几下,又织不下去,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对刘科说,你先吃吧!我给你买酒。说
着,就出去了,跨过门坎的时候,她还轻轻地扭了一下腰。
可是,刘科不常来周蕙苠的织衫店。刘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说自己有很多朋
友要会,有很多大事要办,走不开的。周蕙苠就对他说,你把朋友带到我这里来嘛!
你们要吃什么东西,我给你们烧。去外面多麻烦呢,又不卫生。在我这里又安静,
又安全。
从那以后,刘科来的时候,就把他那些社会上的朋友也带来了。他们在周蕙苠
家里就跟在酒店里一样,吃起酒来总要到天光,一边吃,一边猜拳,吆喝声一阵高
过一阵,整条信河街都听得见。周蕙苠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断地给他们热酒、加菜。
稍微空下来之后,她就坐在刘科身边,微笑地看着刘科,准备随时听从刘科的吩咐。
周蕙苠这么做的心思很明显,那就是想嫁给刘科。
在这个问题上,刘科好像一直没有给周蕙苠一个明确的答复。刘科当然已经看
出周蕙苠心思了,但是他不想跟周蕙苠结婚,一个原因他觉得自己对周蕙苠没有特
别的感觉,结婚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没有感觉怎么结呢?最主要的是,刘科的心思
不在信河街,觉得自己的天地应该更宽更大,他不能被一个女人缚住了手脚。所以,
他跟一帮朋友在周蕙苠家里吃喝了一个通宵后,抹了抹嘴,什么话也没有说,第二
天一早就消失了。周蕙苠根本不知道他去哪里。周蕙苠只好开始又一轮的等待。
有一天,刘科到周蕙苠家里来。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周蕙苠一看见他,就从
织衫机前跳了起来,她紧张地说,你来了。刘科“嗯”了一声。周蕙苠说,我给你
买菜去。刘科摆了一下手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我是顺路过来告诉你一声的,
我要去山西承包一个煤矿,还缺一点钱,现在要到各个朋友们那里走走,筹点款。
说着,刘科看了周蕙苠一眼。周蕙苠也马上看了刘科一眼,二话没有说,就去楼上
的房间里,把自己的存折拿给他。她对刘科说,我这里只有五万元,你看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再去别人那里借一些。刘科看了看存折,说,先拿这么多吧!怎么能
让你去借钱呢!过了一会儿,刘科又说,这些钱算我跟你借的,到时候,我连本带
息一起还你。周蕙苠说,借什么呢?你拿去用就是了。刘科马上说,那不行,如果
你不同意,我就不要你这些钱了。说着,刘科把存折递回给周蕙苠。周蕙苠马上一
阵慌张起来,赶紧说,别这样,别这样,就当你是借好了!
刘科去了山西以后,周蕙苠天天盼望着他回来,刘科却没有一点音信。过了两
个月,周蕙苠才接到一个电话,周蕙苠一听刘科的声音,眼睛就红了,她说,刘科,
你在哪里啊?在外面好不好啊?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信啊?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啊?刘科说,我一切都好,现在人在山西太原呢!承包煤矿的事情都已经谈妥了,
只是还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缺口,正在跟朋友们想办法呢!周蕙苠马上就说,我帮
你想办法吧!刘科说,不用,怎么能叫你一个妇道人家想这么大的办法呢!周蕙苠
说,没有关系的,我会有办法的。刘科说,那好吧,你就试试看吧!如果你能够筹
到钱,就说三个月后,一定可以连本带息一起还的。周蕙苠说,这边的事情你就放
心吧!在外面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刘科说,我会的。
周蕙苠接到这个电话后,对谁也没有说,就开始筹钱了。她把能借的人都借了
个遍。包括周正衣。周正衣听说她要借钱,问也没有问,就把自己的存折交给她了,
他的存折里有十五万元,这是最大的一笔。其他都是几千几千地借,一共借了三十
多家。凑了三十万。实在没有办法了,周蕙苠最后把自己的房子和织衫店也抵押给
了银行,贷了十万,所以,一共筹了四十万。周蕙苠把这笔钱汇进刘科报给她的账
户。然后,她就在织衫店里不安地等刘科的电话,她想告诉刘科的是:自己实在对
他不起,已经是没有办法了,能借的地方她都借遍了,只有四十万了。她最担心的
是,因为差了十万元,影响了刘科承包煤矿。因为这个,她每天都想哭。她恨自己
没有能力,只差了十万也不能凑齐。不过,她心里希望刘科的朋友能帮他把这十万
补齐,刘科有那么多朋友,应该问题不大。但是,周蕙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为了
这个事情,周蕙苠连织毛衣的心思也没有了。
周蕙苠一直等了三个月,刘科也没有把电话打过来。这个时候,周蕙苠的债主
们却找上门来了。他们找上门来有两个道理:一个是周蕙苠在借钱时说过,三个月
后,一定连本带息一起还。现在,三个月到了。第二个是他们听说,周蕙苠借去的
钱是给刘科的。他们一听这个消息,就知道事情坏了。因为信河街的人都看得出来,
刘科跟周蕙苠的交往,就是看上了她的钱。大家都想不出他用了什么骗术让周蕙苠
迷上了他,大家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这个“番人”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如果
早知道钱是给刘科的,打死也是不会借给周蕙苠的。
所以,他们一听说这个事情后,马上赶到周蕙苠的织衫店里来,他们对周蕙苠
说,周蕙苠,三个月到了,你要还我们的钱了。周蕙苠觉得自己的脸硬了一下,把
头低了下去,但她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她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时张嘴就说了,她对
这些债主说,你们放心,刘科说过,就在这两三天内,会把钱汇过来的。周蕙苠这
么说后,债主们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周蕙苠觉得自己这时嘴巴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
控制了,她接着又说,我向你们保证,就在这两三天内,刘科一定会把钱汇回来的。
大家见周蕙苠说得这么肯定,多少也有点相信了。最主要的是,这么多年来,大家
已经对周蕙苠建立起来了尊重,这个“尊重”是有惯性的,迫使大家不敢逼她太甚。
所以,大家就犹豫着离开了织衫店。
过了两天,债主们又来了。他们一来就问周蕙苠:周蕙苠,钱汇回来了没有?
周蕙苠说:还没有。
但她接着就说:大家再等一等,刘科很快就会把钱汇回来的。
债主们说:我们不想等了,利息我们也不要了,你只要给我们本钱就行。
没有想到,周蕙苠这时却很坚决地说:那怎么行呢?本钱和利息都要给,这是
说好的事,我们一定会给的。
周蕙苠的口气让债主们很不舒服,他们不禁怀疑了起来,这个周蕙苠是真的被
刘科骗傻了呢,还是她跟刘科联合起来骗大家的钱?她还“我们”呢!所以,有人
就有点不尊重了,问她说:你老说刘科马上回来,如果刘科不回来呢?那我们的钱
怎么办?
周蕙苠愣了一下之后,就更大声地说:刘科不会不回来。刘科一定会回来的。
有的债主就说:刘科回不回来我们不管,我们只想要回自己的钱。
周蕙苠还是一口咬定说:刘科会回来的,钱也是一定会还大家的。
此后,接连有一个月光景,债主们每天上门来找周蕙苠,来了就坐在织衫店里
不走。周蕙苠还是那句话,她说:刘科一定会回来的,钱也一定会还给大家的。再
问她别的,她就闭口不语。这一个月里,周蕙苠也没有心思织毛衣了,她就呆呆地
坐在自己的店里,嘴里不停地念着那句话。
所有的债主里头,只有周正衣没有上门来讨债。
周蕙苠跟刘科有了那种关系后,最痛苦的是周正衣,他又始用裁缝针扎自己的
大腿了。周正衣仍旧来织衫店看她。他来了之后,并没有进店去,只是站在街对面
的一棵桉树下,人笔直笔直地站着,面朝着周蕙苠的织衫店,痴痴地看着周蕙苠织
毛衣的身影。过几天,他就会来这里站两个钟头。有时站着站着,就下起雨来了,
路人纷纷逃窜,只有周正衣,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街对面的桉树下,保持着笔直的
姿势,痴痴地看着店里的周蕙苠。但是,自从他知道债主找周蕙苠讨债后,就再也
没有在街对面出现了,他把自己关在裁缝馆里。
五天以后,周正衣凑了两万元,包在一个布包里,叫一个学徒送到周蕙苠的织
衫店里。学徒把布包递给周蕙苠,周蕙苠脸色一变,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学徒说,
我不知道,是老司叫我送来的。周蕙苠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个学徒的后脚跟刚跨进裁缝馆的门槛,周蕙苠的前脚也踏进了裁缝馆的大门。
周正衣看见周蕙苠突然“莅临”,整个人都硬了。他脖子上挂着量衣服用的布尺,
好像他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捆住一样,一点也动弹不得。周蕙苠铁青着脸进来,把那
个布包摊在周正衣面前,说,周正衣,你说说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可怜我吗?
是在接济我吗?周正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周蕙苠说,周正衣,你给我听
好了,我用不着你的可怜,更用不着你来接济。周正衣整个脸憋得通红,就是说不
出话来。周蕙苠说,刘科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欠你的十五万也一定会连本带息
还给你的。说完后,周蕙苠把那个布包往周正衣怀里一塞,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正衣也跟了出去。走了几步,周蕙苠突然回过身来,指头戳指着周正衣说,不要
再跟着我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说完,一掉头,跑回自己的织衫店。
周蕙苠店里停止了一段时间的织衫机又响起来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后,周蕙苠还掉了第一笔债——五千元,另加五百元的利息。
周蕙苠非常骄傲地对那个债主说,看看,这钱是刘科从山西汇回来的,他承包的煤
矿已经开始赚钱了。
那个债主一副失而复得的惊喜。但他又有点犹豫地对周蕙苠说,本钱我拿回来,
利息就算了。
周蕙苠一口就拒绝了,她说,那怎么行?说好了要给利息的,就一定要给利息。
周蕙苠还说,刘科很快就会从山西回来的。
又过了两个多月,周蕙苠又还掉了另外一笔债,把利息也如数奉上。那个债主
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只拿本钱就行了,利息可以不要的。周蕙苠说,这钱是刘
科从山西汇过来的,他交待一定要给你利息。她还对那个债主说,刘科说自己很快
就会回来的,到时候请大家吃酒。
再过了三个月左右,周蕙苠又还掉了另外一笔债。她对那个债主说,这钱是刘
科从山西汇过来的。刘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会回来,到时候请大家吃酒。大家一
定要来啊!
渐渐地,所有的债主就都退出了织衫店。因为大家发现了周蕙苠还债的秘密。
每次还债这天的早晨,信河街的人还没有起来,周蕙苠就一个人背着一个包,
坐车悄悄地离开了信河街。她在隔壁的一个城镇下了车,就在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
其实就是在转圈圈,不时回头看看。走到上午九点钟左右,她突然拐进一个银行里,
慌慌张张地把背上的包卸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件毛衣,从毛衣里掏出一沓钱和一张
存折,对营业员说,麻烦你把这些钱存到存折里。把钱存好后,周蕙苠先在里面朝
外张望一下,迅速地拉开门,飞快地挤出来,然后坐车回信河街。一回到信河街,
周蕙苠的整个神态就变了,她先在信河街的街道中央走一个来回,手里拿着一张银
行的存折,看见谁都是微微地点头,把手里的存折举起来,挥了挥,说,刘科又从
山西汇钱过来了!这样一路走到信河街的银行,她先站在门外朝里看看,如果里面
人少,她就不进去,站在外面继续挥手;如果里面人多,她立即就进去了,挤到柜
台前,把手中的存折递进去,很响亮地对营业员说,请你把存折里的钱给我取出来。
营业员把钱给她后,她就站在柜台边一张一张地数起来,数完了之后,她又伸头对
柜台里面的营业员说,麻烦你,给我一个你们银行的塑料袋子好不好?她从营业员
手里接过塑料袋子,仔细地把钱放进去,把袋子折起来,把印有银行字样的那一面
朝在外面。然后,捧在手里,朝一个债主家里走去。
从周蕙苠开始还债以后,她织衫店里的机器声,就再也没有停过了,连夜里也
没有停过。
其实,这样的光景只过了三个月,周蕙苠的身体就很明显地瘦了下去。她的腰
身一下子弯成了“7 ”字型,颧骨耸出来,两个腮帮凹下去,脸色像在水里泡了很
长时间一样。她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看上去一片灰茫茫。人一下就瘪了。
半年以后,周蕙苠的身体就出问题了。
那天中午,她站在织衫机面前,站着站着,觉得脚上一软,人就瘫到地上去了。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一直到女儿周布从学校回来。周布说,妈,
你怎么了?周蕙苠说,没有关系,只是觉得腿很软,站不住。她对周布说,你扶我
到眠床上躺一下就行了。周蕙苠在眠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又爬起来了,双腿一颤一
颤地,慢慢地走到织衫机前。她刚走到织衫机前时,觉得自己的双腿一弯,整个人
又瘫到了地上。这一次连人也昏迷了过去。周布叫了好几声“妈”,她只是眼皮动
了一下。周布连抱带拖把她移到眠床上,赶紧去请医生过来。
医生过来看了以后,对周布说,你妈妈是劳累过度了,要多休息,多补充一些
营养。医生说,我先给她挂一瓶葡萄糖好不好?周布说,好的。周蕙苠这时刚好醒
过来,她说,不好不好,我没有事的,只要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坚决不挂葡萄糖。
医生见周蕙苠这么坚持,就说好吧好吧,不挂就不挂,但你要多注意休息。周
蕙苠说,我会的,我会的。医生走后没有多久。周蕙苠对周布说,妈妈口有点渴,
你去冲一碗糖水给妈妈喝吧!喝完不久,周蕙苠又回到织衫机面前了。
周布这时已经读高中了。她对织衫店里发生的整个事情都很清楚。她也知道妈
妈为什么不挂葡萄糖,因为挂一瓶葡萄糖就要三十元钱呢!周布劝她说,妈,我们
挂了再说嘛!身体要是坏了怎么办呢?周蕙苠说,好好的挂什么葡萄糖呢!再说了,
挂葡萄糖跟喝糖水有什么区别?
这事发生后,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周布看着站在织衫机前摇摇晃晃的
周蕙苠,突然很冷静地跟她说,妈,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回来跟您一起织毛衣!周
蕙苠听见这句话,身体颤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周布。周布脸上一点表隋也没有。
周蕙苠这时突然觉得女儿一下子就从自己身体里割出去了,突然就长大了。这么想
时,她的两颗泪珠滚了出来。周蕙苠说,不,你还是去读你的书,家里的事妈妈来
解决。周布说,家里都这样了,我的书读不下去了。周蕙苠说,如果不读书,你以
后怎么办呢?周布说,反正我已经不想读了。一看见书我就头痛得要裂开,我跟学
校都说好了,办了休学的手续了。
几天之后,织衫店里就多了一台织衫机。从那以后的好几年里,这两台织衫机
的声音总是在不停地赛跑,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偶尔的时候,是一个声音在跑,
这个声音听起来就特别忧伤,一声一声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先是在原地徘徊不去
突然拉高了向天空中射去,然后慢慢掉下来,一直到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了,才把
自己融进去,连成一片。但是,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反正从那以后,这种声音
就再也没有断过。信河街的人睡觉前最后听见的一个声音是它们,早晨醒来听见的
第一个声音也是它们。
信河街上很多人,睡觉之前和醒来之后,都要做一门功课,那就是忍不住要感
叹一下:这个狗生的刘科啊!他们这么感叹是有道理的。周蕙苠走到这个地步,当
然是刘科作的孽。他把周蕙苠害了不说,连着把周布也带了进去。这就等于把周蕙
苠连根拔了。这是很阴的。如果说周蕙苠是“自作孽不可活”的话,那周布有什么
“孽”呢?但是,她现在却要早早地背上了还债的担子。她还有人生吗?当然,信
河街的人知道,他们是不能对周蕙苠母女这么感叹的。因为,周蕙苠是不要别人感
叹的,她不屑于别人的感叹。她反而时时流露出自己的“幸福”和“人生的高度”,
相对于她的“幸福”,信河街的人都是不幸的。她的态度就是这样的。她的气势也
是这样的。她的这种气势、她的这种“高度”也确实压着信河街的人了,信河街的
人不敢正眼看她了,只能骂一句:这个狗生的刘科啊!
这样过了四年。
到第四年的时候,周蕙苠把大部分的债都还掉了。包括周正衣那十五万。那一
天,周蕙苠也是一大早坐车去隔壁的城镇存钱,周正衣的这一笔钱,已经存了一年
多了,这一次存了之后,她就可以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了。从隔壁城镇存完钱回来
后,周蕙苠照例在信河街的街道中央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才去银行取钱。取完钱
后,这一次因为钱太多了,周蕙苠没有站在柜台边一张一张地数,她对营业员说,
麻烦你,能不能给一个大的塑料袋子?营业员说,好的。就递给周蕙苠一个大的袋
子。周蕙苠把钱包好后,又对营业员说,麻烦你,能不能再给一个更大的塑料袋子?
营业员早习惯周蕙苠这套了,就再递给她一个更大的袋子。周蕙苠小心地把这个袋
子套在外面,高高地捧在手里,来到周正衣的裁缝馆。还没有进门,周蕙苠就高声
地说:周正衣,我来还钱了。
周正衣听到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对周蕙苠说:你进来吧!有话我们进
来说吧!
周蕙苠却在门口站住了,她说:我不进去了,我是来还钱的,还了就走。说着,
就把十五万和利息一起递给周正衣。
周蕙苠说:这钱是我刚从银行取出来。我也没有点,你点一点看,数目对不对?
周正衣捧着一袋子的钱,眼睛却看着周蕙苠,几乎要哭出声来了。他说:我不
要这些钱行不行?我不要行不行?
周蕙苠很肯定地说:不行。这是我欠你的,就要还给你。
接着,她又说:这钱是刘科从山西汇过来的。你一定要收下。刘科还说了,到
时候一定请你喝酒呢!要好好地谢谢你呢!
说完,周蕙苠冲周正衣挥了挥手,就回织衫店去了。
这个时候,周布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周布也有一米七十五左右的个子,
她长得比当年的周蕙苠更匀称。而且,周布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跟周蕙苠不一样。
如果把周蕙苠比喻成天上飞的鸟的话,周布就是水底游的鱼。周蕙苠的美丽是可观
的,也是大致有数的。而周布的美丽却是深不见底的,是不可知的,是更有“杀伤
力”的。具体的表现是:她看人的时候,就直直地盯着看一会儿,把眼睛瞪得大大
的,充满好奇地看着对方,好像要把对方一眼看穿,把对方脸上有几根眉毛数清楚,
把眼睛伸到对方的身体里去,把里面的东西看一个遍。她看人的时候,能够把人看
得高度紧张,整个人像铁条一样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嗡”地叫,脑子里面越叫
越大,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不知道周布心里在想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相反
地,跟周布比较,周蕙苠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首先变的是她的背,由于长期站
在织衫机前面,她的背已经整个驼下来了,好像背着一个高高耸起的锅。其次是她
的头发,她原来有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现在却已经白了一大半,她也已经把长发
剪成了齐耳短发,由于缺少梳理,一头凌乱。再有的变化就是她的牙齿差不多都快
掉光了,整个嘴巴塌了进去,看起来,脸的上部显得非常大,下半部分却像突然失
去了支撑,显得非常突兀。最大的变化还是她现在总是不停地咳嗽,一咳起来,本
来很驼的背就更驼了,头不停地弯下去,把身体弯成一个“n ”型。除了去还债,
她的脚就很少踏出织衫店,她也不想见任何人。因为。有一天早上,周蕙苠无意中
看了一眼镜子,这一看,她吓得惊叫了一声,周布听到声音,急忙跑过来。周蕙苠
一头就钻进了周布的怀里,把周布死死抱住,全身发抖。周布说,妈,怎么了?怎
么了?周蕙苠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镜子说,里面,里面有妖怪。周布知道
她指的是什么意思了。她拍着妈妈的背,说,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你只是看
花了眼,没有妖怪的。安顿好妈妈后,周布就找来很多木板,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
用木板封死。从那以后,周蕙苠再也不照镜子了,更不提照镜子的事了。
到了第五年的时候,周蕙苠把银行里的最后一笔贷款也还清了。
那一天,周蕙苠还完贷款,从银行回到家里。看见周布正站在织衫机前面,她
也就走到织衫机前面,这时周蕙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还应
该干些什么。想了很久之后,她还是把织衫机开了起来。大概半个钟头以后,周布
转头去看的时候,周蕙苠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周布叫了一声“妈”,赶紧把
她抱起来,她两只手一伸,往上一托,就把周蕙苠托了起来。周布把她放到眠床上。
躺在眠床上,周蕙苠突然巨烈地咳起来,她把头伸了伸,吐出了一口果冻一样
的鲜血。周布一看就哭了,她说,妈,我们去医院吧!周蕙苠又是一阵巨烈的咳嗽,
伸手死死抓住周布,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去。周布说,为什么不去呢?我现在不缺
钱了,周蕙苠也不说什么,她只是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去。周蕙苠坚决不去医院,
周布就跟她商量说,妈,既然你不去医院,我去请个医生来家里给你看看好不好?
周蕙苠摇了摇头说,不好。周布说,你这样下去,身体要是坏了怎么办?周蕙苠摇
摇头说,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在家里,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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