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月二,龙抬头。不用说,龙也是要冬眠的。它一抬头,表明它伸过了懒腰,
睁开了眼睛,睡醒了。龙一醒过来,就该它值班了。在严寒的冬季,不知道哪位在
值班,或许压根儿就没有值班的,天老是下雪,下雪。龙开始上岗值班之后,一个
显著的标志,就是天不再下雪了,改成下雨。可这年不知怎么回事,二月二都过去
了三四天,空中又扑扑闪闪飘起雪来。没有人敢埋怨龙,老虎有打盹的时候,龙也
有可能睡过一点头,雪想下就下吧。
这时候的雪不再是冬雪,叫春雪。因天气暖和,春雪的雪朵子大约有所膨胀,
显得格外的大,大得像桃花的花瓣子一样。是的呢,这时的雪也叫桃花雪。一来是,
桃花子开,雪花子也开,天花地花竞相开;二来是,大朵的雪花子平平仄仄地落下
来,人们看得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哪是桃花儿,哪是雪花儿。也是因为地气上升,
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使雪花中含有较多的水分。水分足的雪花见不得水,容易化。
它落在水塘里,化掉了;它落在压井旁盛了半盆子水的大塑料盆里,挣扎着漂了一
下,化掉了;它落在小男孩儿在墙角留下的一片湿尿印子上,以为能保存下来,结
果也未能改变被同化掉的命运。水分足的雪花还有一个特点,黏性大,吸附力强,
逮谁黏谁,黏谁就跟谁走。它黏在人的头上,狗的背上,鸡的翅膀尖上,人狗鸡走
到哪里,它就出现在哪里。同时,凡是干爽的地方,雪反而容易积攒下来。雪落在
房坡上,攒下了;雪落在柴草垛上,一点一点把草毛缨子压低,攒下了;雪落在一
扇废弃的石磨上,硌得打了一个哆嗦,以为情况不妙,结果也是一朵复一朵、一层
覆一层地攒下了。
那扇石磨是格明家的,被格明的爹扔在他们家屋后的坑沿上。他们这里的规矩
就是这样,只要是用石头制成的大东西,不管是石磙、石槽、石碓窑儿,还是石磨,
只要残了,或是不用了,都要移到外面去,万万不可放在家宅里。由来已久的说法
是,大石头代表着山,宅子里放着一座山,就会把家里的好运气给镇压住。他们这
里还有一种说法,块块石头都有灵气,如果不小心将鼻血指血抹在石头上,石头受
到点化,就会悄悄变成精怪。想想看,院子里日夜卧着一个精怪,白天不动声色,
夜晚到处活动,那是多么骇人!格明站在屋角一处背雪的地方,若有若无地看着那
扇雪中的石磨。石磨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霜雨雪,却一点都不褪色,过去是红褐色,
现在还是红褐色。一盘石磨应该有两扇,上扇和下扇。上扇有洞没有轴,下扇有轴
没有洞。扔在坑沿边斜坡的是带洞的上扇,不知下扇被丢弃到哪里去了。磨扇上的
雪越落越厚,仿佛坚硬的石头渐渐变软。蓬松的积雪在石磨周边支乍开来,又仿佛
将石磨变成了一只超大的矮脚蘑菇。格明突然来了兴趣,目光突然集中起来,是注
意到了磨扇中央的那个洞。她想看看落雪能不能把洞子填满?把洞口封住?封住洞
口需要多长时间?反正格明有的是时间,好天好地没活干,下雪天更没活干,不看
雪封磨洞干什么呢!格明把整个过程都看见了,落雪不是把洞子填满,一点一点打
好基础才鼓起来,而是一朵一朵附着在洞口的内沿往中间砌,砌得极有耐心。那样
子很像银色的蜜蜂在结蜂团,一只银蜂落下来,另—个银蜂趴在它背上。银蜂越团
结越多,就在中间扯上了手,实现了合缝。刚合缝时,格明担心砌在空洞上的雪会
塌陷下去。她手捂胸口,甚至做好了目睹轰然塌陷的准备。然而塌陷的情况没有出
现,雪片子莹莹飞来,很快就把洞口的合缝处掩盖住了,掩盖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待格明抬起头来,往护村坑外边的远处看,见地也白,坟也白,天也白,鸟也白,
一切都是白茫茫的。
格明回到家,双手正在一只竹篮子里剥玉米的娘停下动作,问格明到哪里去了。
格明塌着眼说:哪儿都没去。娘说:哪儿都没去,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还说哪儿
都没去,看看你身上的雪。格明尽管站在屋角背雪处,外侧的肩头还是落了一层雪。
她扭脸看看,用手一拨拉,雪就掉在地上一块,摔碎了。她想跟娘说,她到屋后看
下雪去了,知道说了娘也不信,还不如不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娘对她的话总
是不大相信,她说去豆子地,娘怀疑她去了玉米地;她说去摘茄子,娘问她摘的倭
瓜在哪里。这样一来,娘一问她话,她不知不觉就有些皱眉。她到西间屋去了,打
算躺到床上睡一会儿。娘睡东间屋,她睡西间屋。爹外出打工,她还有一个正在上
小学的弟弟,弟弟跟娘睡一间屋。娘的问话还没完,问格明是不是到长平家看电视
去了。嘁,东扯葫芦西扯瓢,这个问题更没有回答的必要。格明不说话,娘也得教
训她,娘说:一个小闺女儿家,得有小闺女儿的样子。没事儿好好在家里待着,东
家跑,西家跑,像什么样子!娘的话格明越来越不爱听,她不知道小闺女儿应该是
个什么样子。
庆婶子打着一把黑伞到格明家来了,推开院门就问格明在家不在。格明的娘说
在呢,让庆婶子快进屋歇歇。庆婶子往堂屋门口走了几步,却没有收伞,没有进屋,
只说:我不进去了,让格明跟我走吧。庆婶子脚上穿的是皮鞋,皮鞋外面包着两只
蓝色透明的塑料袋,院子里的积雪把庆婶子包了塑料袋的两只脚都抱住了。什么事
儿呢,这么急?格明的娘问。庆婶子抱歉似的笑了一下说:你看我,一着急话都说
不囫囵了。三大娘快不中了,她的两个闺女都来了,正给三大娘套被子套褥子。叫
格明去,是让格明为给三大娘送终的鞋上绣花儿。格明的娘有些吃惊,丢开正剥的
玉米站了起来说:过年时我去给三大娘拜年,三大娘还给我抓花生吃,说话还响响
亮亮的,这么快就不中了吗?庆婶子说:人是一片树叶子,老天爷是一阵风,一阵
风刮到谁了,谁说不中就不中。格明呢?格明的娘对西间屋喊:格明,格明,睡着
了吗?醒醒。不听格明答应,格明的娘又说:格明这妮子手笨得像猪脚一样,连个
棒槌都不会拿,她哪里会绣什么花儿呀!你别看格明长了个傻大个子,她连虚岁还
不到十四呢!庆婶子说:不到十四岁正好,绣花儿的事儿找的就是童女儿,超过十
六岁就不用了,咱这儿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格明的娘不能让别人认为她不懂规矩,
她连忙说我懂我懂。她不仅懂得给将要远行的老奶奶鞋上绣花儿要用童女儿,还懂
得这事儿有点神圣的意思,指到谁就是谁,不许有半点推辞。推辞是不敬的,也是
犯忌的。她到西间屋去了,站在床前喊格明起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喊格明起床
总是没好气,总是嫌格明懒,格明倘起来稍慢一点,她一把就把格明身上的被子扯
开。这次她对格明的态度有所改变。既然这么重要的事情落到了女儿身上,连她都
不能代替女儿,说明女儿不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既然女儿要做的事情近乎受神的
指使,表明神灵看得起她的女儿,并和女儿有了某种联系。是了是了,以后她和女
儿说话得收着点儿,再也不能粗声恶气了。她轻声说:明明,你三奶奶快不中了,
你庆婶子让你去给你三奶奶的鞋上绣花儿。你庆婶子在雪地里等你一会儿了,你起
来跟她去吧。你三奶奶对你不赖,你一定要好好绣,才对得起你三奶奶。
格明并没有睡着,庆婶子和娘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他们这里说一个人好
坏或死活,都是用“怪中”、“不中”,或“不中了”、“还中着哩”这样的话。
庆婶子说三奶奶快不中了,就是说三奶奶快死了。那么她往三奶奶的鞋上绣花儿,
就是给一个将死的人鞋上绣花儿。等她把花儿绣好,把鞋做成,三奶奶彻底不中了,
被家人抬到停尸箔上,或安放到早已预备下的棺材里,才能穿上新的绣花儿鞋。死
去的人算什么呢,只能算是鬼。给死去的人穿花鞋,就不是给人穿花鞋,而是鬼穿
花鞋。格明仿佛看见了,鬼的两条腿细得像麻秆,鬼的两只脚小得像毛豆角,两只
花鞋在鬼脚上哐哩哐当,鬼跳来跳去,却很活跃。眼看鬼跳得离她越来越近,好像
要拉她一块儿跳,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身上哆嗦起来。格明不能明白,现在的
人都不穿花鞋了,连穿布鞋的人都很少,都是穿皮鞋、胶鞋、塑料鞋,三奶奶的子
女为何要给三奶奶穿一双花鞋呢!难道阴间的人跟古时候的人一样,女人家还都是
穿绣花鞋,不穿绣花鞋就入不了群!让格明深感为难的是,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捏
过绣花针,不知绣花针多轻多重,是横拿还是竖拿。娘呢,让她放过羊,喂过猪,
掰过玉米,扒过红薯,从来没教她绣过花儿。冷不丁地让她去绣花儿,这不是要她
出丑嘛!听娘喊她的声音不似往日,知道不起来是躲不过的,她还是从床上起来了。
她用手揉着眼睛,装作刚才真的睡着了。但她身上的哆嗦还是被娘看出来了,娘问
她:你这孩子冷吗?冷就穿厚点儿。格明说不冷,摇了摇头。摇过头之后,她的哆
嗦减轻一些。娘找出自己的一双深腰胶靴,让她换上。娘说雪下深了,穿上深腰胶
靴就不会往里面灌雪。娘还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把伞上的扣解开,把伞撑圆,
给格明打。往年的下雪天,娘从不允许她打伞。娘说过,雨湿衣裳,雪不湿衣裳,
下雪天不用打伞。娘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像换了一个娘一样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