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下得还是不小,庆婶子伞面上的落雪恐怕有一指厚。庆婶子把伞旋转一下,
伞面上松散的落雪便飞散开来。格明来到雪地里,没有马上跟庆婶子走,她说:我
没有绣过花儿,一点儿都不会绣。庆婶子说:不会绣不要紧,一教就会了。人不管
做啥事,都是先有第一回。有了第一回,才会有第二回。没有第一回,就不会有第
二回。格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格明毕竟不懂规矩,这时她向庆婶子推荐了一个
人,说长平会绣花儿,咋不让长平去给三奶奶绣花儿呢?庆婶子把格明看了看,没
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却把目光转向同样站在雪地里的格明的娘,问这些事儿你没
给孩子讲过吗?庆婶子的口气里有些许责备的意思。格明的娘顿时显得很不好意思,
说这事儿怨我,我还没顾上跟孩子讲。她马上对格明说:给三奶奶绣花儿的小闺女
儿必须是父母双全的人。长平的爹死了,不是父母双全,就不能给老奶奶绣花儿。
不管长平绣花儿绣得再好,人家也不会让她绣。格明本来还要提到同村的另一个闺
女,那个闺女也会绣花儿,可她不敢再提了。给老奶奶绣花儿有这么多讲究,这么
多条件,她哪里知道。她要是再提到一个闺女,不知又会犯到哪一条忌讳呢。果然,
格明在跟着庆婶子往三奶奶家走时,庆婶子又跟她讲了一个条件,给老奶奶鞋上绣
花儿的小闺女儿,家里还必须是儿女双全的人,因格明有一个弟弟,儿女是双全的,
格明才符合了当一个绣花儿人的全部条件。格明把所有条件和自己对照了一下,把
几个条件都记住了。
庆婶子把格明领进三奶奶家的西间屋,说格明来了。屋里的人不管是站着的,
坐着的,还是蹲在地上缝被子的,都一齐望着格明,跟格明打招呼:格明来了!格
明来了!那些人都是女的,年长的,年轻的,各个年龄段的女性都有。她们与格明
打招呼时,声音都不大,都有些压抑,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但她们的眼神和语气
里,都有一些感激的意思,还有一种殷切的期望在里头。格明从小到大,哪里见过
这样都把她当回事的场面,何曾受到过这么多人的重视,她有些担当不起,甚至有
些受惊,想说话,不知说什么,想看人,目光有些躲,小脸儿黄黄的,只把头抬了
一下。就低下了眉。格明身旁放着一把老式的红木椅子,椅子上叠放着好几匹生白
布。格明知道,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孝布,等三奶奶咽了气,前来吊孝的人每人都会
得到一块孝布,男人系在腰里,女人顶在头上。椅子里边,靠墙放着的是一口棺材。
棺材在屋子里显得很大,很笨重,好像屋子里又套着一间屋子。棺材上的黑漆不知
漆了多少遍,深厚得一眼看不到底。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漆面映得一明一明。那明
是波动的,好像随时会漾出来。屋子的空地方铺着一张苇席,三奶奶的两个已出嫁
的女儿正在苇席上给她们的娘套被子。不管她们的娘生前铺什么,盖什么,死后一
定要铺金盖银。
所谓铺金,就是铺一条黄布做的褥子。所谓盖银呢,就是盖一条白布做的被子。
她们大概已经把金褥子套好了,这会儿正在套银被子。与娘亲生死离别之际,她们
的神情都很凄苦。她们准备好了大哭,只是这会儿还不能哭。因要闭着嘴巴,她们
的嘴角不时有些抽搐。她们的眼睛都有些红肿,那是控制不住的小股的眼泪浸泡所
致。这里的气氛是凝重的,也是悲伤的。外面的大雪使这样的气氛有增无减。格明
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着,不知不觉间,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鞋帮子有了,白纸剪的花样子也有了,把花样子分别贴在两个鞋帮子上,照着
花样子绣花儿就行了。庆婶子把鞋帮子和花样子递给格明,正要教格明怎样绣,三
奶奶的大女儿说:我领格明去跟她三奶奶说一声吧。三奶奶在东间屋的大床上躺着,
床前守着不少人。大女儿领格明过来,那些人就让开了。大女儿说:娘,娘,格明
来了,格明给您往鞋上绣花儿,您听见了吗?不知三奶奶听见没有,三奶奶没有睁
眼,也没有说话。三奶奶的嘴半张着,喘气喘得很厉害。三奶奶的脸肿成了明黄色,
很像用糖稀吹成的糖人,多吹一口气就会炸,少吹一口气就会瘪。格明只看了三奶
奶一眼,就不敢看了。然而三奶奶的大女儿对格明说:格明,你跟你三奶奶说句话
吧,你就说,三奶奶,我是格明,我来给您绣花儿,您放心。说着,把格明让在前
面。格明不说话是说不过去的,她站得离床边近一点,说三奶奶,三奶奶,我是格
明……刚说到她是格明,像是被泪水呛了喉咙,嗓子突然变粗,变哑,说不下去。
嘴里说不成话,眼泪却流了下来。大女儿忙说:好孩子,你这一说,你三奶奶就心
领了。说着拉了格明的手,说走吧,咱去那屋给你三奶奶绣花儿。
格明要绣的花儿并不复杂,一根花梗,四片花叶,一朵花儿。花梗绣褐色,花
叶绣绿色,花朵绣黄色。格明以为先绣花梗,再绣花叶,最后才绣花朵。园子里的
花儿就是这样生长的。可庆婶子告诉她,往鞋上绣花要倒着来,先绣花朵,再绣花
叶,然后用花梗把花朵和花叶串连起来。庆婶子把一根绣花针和缠了各色丝线的线
轴给了格明,格明把黄丝线往针鼻子里纫时,手指哆嗦得怎么也纫不进去。她把线
头放在唇边湿湿,再纫,再纫,还是纫不进去。自从听说要她给三奶奶绣花儿,她
的哆嗦一直都没止住,只是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会儿明显,—会儿不明显。她
的哆嗦这会儿又加重了,是因为她一手捏细针,一手捏长线,细针和长线仿佛是她
暴露出来的或延长了的神经末梢,她越用力,越着急,“神经末梢”哆嗦得越厉害。
庆婶子说:你这孩子。手指头哆嗦啥呢!我看你的手比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哆嗦得还
厉害。庆婶子这么一指出来,屋子里的人都朝格明看去。格明赌气似的垂下双手,
不纫了。她开始在心里骂自己:笨死你吧,你咋这么没用呢,你还不如死了呢,你
干脆死了去吧!骂着自己,她的眼泪几乎又落下来。三奶奶的大女儿为格明说了一
句话,她说:你们都别看格明,她一会儿就好了。谁第一次绣花儿都这样,绣得多
了,自然就熟练了。格明背过身子,把心稳了稳,果然把针纫上了。她站在窗内,
面朝着窗户。窗户上装的是透明玻璃,透过玻璃,她看见桃花雪仍在下。有一朵盛
开的雪花从窗口上方下来,眼看要飘进窗内。因有玻璃挡着,它终究未能进来,碰
到玻璃后,只能轻弹一下,落在窗台上。格明认出来,她所绣的花儿应该是菊花。
尽管花瓣简化了一些,但从花朵的形状上看,还是像菊花。反正不是桃花,不是莲
花,也不是牡丹花。既然是菊花,雪花就用不着,就没法儿参照。格明在记忆里寻
找她所见过的菊花。格明见过的菊花不算少,见过野菊花,也见过栽种的菊花。野
菊花多开在河坡地畔,人们从那里走过,不经意间被晃了一下眼,回头看,原来是
金灿灿的野菊花开了。只是呢,野菊花的花头要小一些。特意栽种的菊花就不一样
了,秋风吹来,哪一朵不是开得盈盈满满,辉辉煌煌!在格明家院子的东南角,一
个用矮花墙围起来的小园子里,爹就在墙边种了一丛菊花。每年秋天,那丛菊花都
会不失时机地迎霜开放。菊丛高过了矮墙,数不清的黄色线菊的花朵簇拥在墙头上,
让人想摸不敢摸,想闻舍不得闻,欣赏不尽,怜惜不尽,感叹不尽。心中的菊花开
了,格明手上的菊花就可以绣了。
东间屋一阵呼唤,屋当门和西间屋随之一阵慌乱,人们纷纷涌向东间屋去了。
三奶奶的生命再次到了一个紧急关头,呼吸出现了间断。三奶奶的子女们刚要把三
奶奶往屋当门抬,三奶奶咽了一半的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比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灯
头,一股风把灯头吹得忽闪了几下,灯火并没有熄灭。只要一口气还在,人就不算
死去。人的呼吸和人的血液一样,在青壮年时都处在一种幕后状态,并不被人们所
注意。到人生病了,人老了,快不中了,呼吸的重要性和决定性才显现出来。见三
奶奶的呼吸又接续上了,慌乱的人们又稳定下来,回到各自的位置。当西间的人涌
向东间屋时,格明没有随着人们涌过去,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西间屋里。三奶奶的生
命已不可挽回,咽下那口气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谁过去都没用。三奶奶一断气,就
得穿花鞋,时间已经很紧迫,格明得抓紧绣花。当整个西间屋剩下格明一个人时,
格明又有些害怕,但她已经不哆嗦了。
三奶奶不是格明的亲奶奶,是远门子奶奶,远得隔着好几门儿呢。可因为格明
家和三奶奶家姓着同一个姓,根子上是—个祖宗,辈分排列是很严格的。娘说三奶
奶对格明不赖,是有一年,三奶奶见格明穿的裤子太短了,短得揪巴到膝盖那里,
就送给格明一条长一些的裤子。三奶奶的儿子儿媳都在城里工作,她每次到城里去,
都捎回一些旧衣服,分给乡亲们的孩子们穿。还有一次,格明到地里放羊时,羊把
四叔家的玉米苗子吃了两棵。四叔把格明吵得没鼻子没脸,还追着格明的羊,要把
那只羊勒死。正好三奶奶路过那里,四叔吵格明,三奶奶就吵四叔。三奶奶说:你
那么厉害干什么,你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三奶奶吵了四叔,四叔才放弃了追
赶格明的羊。不然的话,脾气火暴的四叔说不定真敢把她家的羊勒死。这两件事格
明都记住了,恐怕永远都不会忘记。三奶奶是好三奶奶,这么好的三奶奶不应该死。
要是三奶奶死了,村里就没有这么好的三奶奶了。格明听人说过,人都是要死的。
难道她将来也会死吗?她要是死了,是不是也要有一个小闺女儿为她绣花鞋?格明
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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