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朱一大早就去了停车场,蓝色牌子上大大的“P ”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老朱手搭凉棚,向里面望了望,很多车的顶棚都反射着阳光,好在老朱看到了红色
的捷达,他放心了,那辆车还在。
其实,老朱不去看那辆车也跑不了,即便有人偷车,人家会偷好车,偌大的停
车场,偷五十辆也轮不到那个老气横秋的家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早晨起来,溜
达溜达就到了停车场。那个停车场离他家并不近,坐公共汽车得三站。“又来了?”
穿制服的中年人问老朱。老朱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这个车场门卫起码有四个穿
制服的面孔,老朱都熟悉,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尊姓大名。
中年人的脸上有些疙瘩,他笑着扔给老朱一棵烟,问今天带钱来了?老朱接过
烟点上,抽了一口。中年人说,看来你还没带钱。老朱瞅了瞅中年男人,算是肯定
了对方的猜测。穿制服的人说这我就搞不懂了,不带钱你来干什么?就算我佩服你
的耐力,甚至同情你,可我也没胆子把车放给你。老朱摇了摇头。中年男人说,你
不是这意思啊?那你啥意思?我记得你的车是上个月扣的,有半个月了吧?老朱说
二十七天。男人说二十七天?了不起呀,停车费就五百四,加上三千的罚款……这
可是无底洞啊。你越不提车,欠钱越多,要是等个一年半载,你交不交罚款都没意
义了。
老朱继续抽烟,不说话。
中年男人抽完了烟,两根手指熟练地一搓,将火头挤掉,然后用中指把淡黄色
的过滤嘴弹向一个绿色斑驳的垃圾箱。那个飞行物并没有准确地落在垃圾箱张开的
嘴里,而是弹得无影无踪……
穿制服的人似乎觉得与老朱继续交谈很无聊,他说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在这儿
看吧。如果你交了罚款,就把通知单给我,我会热情地为你服务。老朱迟疑一下,
点了点头。
老朱算得上是客运公司终得善果的人,很多同龄的工友在公司改制的前前后后
离开了公司,唯独他挺到了退休。在公司老板的视线里几乎没老朱这个人,老朱是
和车联系在一起的。在整天跟老朱打交道的调度的印象中,老朱是个老倔头,不过,
技术还是让人放心的。在客运公司其他工友、尤其是晚生后辈的眼睛里,老朱是另
一个时代的“活化石”,他的绰号叫“前进帽”,据说他戴前进帽一直戴到一九九
七年。老朱还是公司里唯一自带午餐的人,他用了近二十年的铝饭盒,上面坑坑洼
洼,像天花落下的麻子。
老朱退休那天分公司给他搞了个欢送仪式,年轻的员工很好奇他的绰号,老员
工做了解释,年轻人还是不理解。他们的观点是:既然老朱已经很多年不戴前进帽,
就不应该叫“前进帽”了。老员工说,就是习惯呗,何必那么较真儿。大家都管调
度老马叫马大牙,他的牙大吗?年轻时就把大牙拔了,可现在大家不是还叫他马大
牙吗?
儿子小朱专门召集两个姐姐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小朱说老爷子退下来了,肯定
得郁闷,都说退休是道坎儿,整不好容易出问题。大姐说我也这么想的,本来咱爸
就不是开朗透亮的人,一旦闷在家里,不憋闷出病来才怪呢。二姐说要不这样,让
他住我家。小朱说,你要有本事说服老爷子我服你。大姐说是啊,老爷子谁家都不
能去。小朱说要不这样,还是给他张罗个老伴。以前上班,他没工夫也没闲心,现
在,我看是时候了。大姐表示反对,她主要顾虑房产问题。二姐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以在婚前订立一个协议。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热烈讨论,他们把给老朱找老伴的事
确定下来。
子女给老朱张罗老伴期间,老朱却到处看车。一天,调度马大牙神秘地对老朱
说,星期六下午一点,你去西郊交通局的停车场,内部处理罚没车,非常便宜,看
好了我再给你找关系。老朱很高兴,早早就去了停车场,提前看了车。可惜,那里
的车不是型号怪异就是破得不成样子。好在老朱不在乎车况只在乎价格,他选了一
台车体鼓出锈斑的夏利,给马大牙挂了电话,马大牙那头吵吵嚷嚷,匆忙中给了老
朱一个号码。老朱庄重地挂通了电话,不想,竟是身边一个肥肚子的人接的。老朱
自我介绍是马大牙的工友,看好原本乳白现已棕黄的夏利。那人先是对车巡视一番,
说出种种不好来。老朱没被肥肚子说服,肥肚子就说,既然你下了决心,就可以去
找戴胸牌的人要表,参加拍卖了。这时老朱才明白,原来马大牙说的内部消息早就
在报纸上公布了,那些车是没交养路费扣下的,拍卖的部分是无主车。而马大牙说
的内部关系——肥肚子,也是来看车的。老朱的心情真的郁闷起来,晚上小朱跟他
说起找老伴的事,他满脸阴云,一言不发。
小朱的大姐二姐是“找后妈”的积极实践者,她们不仅热衷于联系,而且热衷
于“相”人。“相”过之后,晚上两人煲电话粥,讨论来讨论去,没完没了。这方
面小朱的效率要高一些,他很快物色到了五十一岁的魏师傅。魏师傅在他单位的领
导家做过保姆,领导瘫痪多年的母亲去世了,魏师傅也面临重新选择。小朱对单位
领导说,给我留着,我老爸退休了,正缺个人照顾。大姐听了小朱的介绍,立即否
定了。大姐说现在爸还没到找保姆的份儿上,他找的是老伴,你别搞错了。小朱说,
这个魏师傅性格温和,会收拾家,会做饭。依我看,老爸找一个保姆型的老伴最合
适。大姐说,你真不人性,找对象找对象,爱情最重要。小朱被大姐的用词给噎着
了,他说你真有意思,还爱一情,老爷子多大岁数了,啊?大姐说岁数大怎么了,
岁数大就不能有爱情了?小朱说好好好,你开明,你跟老爷子谈谈吧,看他还找不
找爱情!
二姐保持中立,她一方面觉得小朱的说法有道理,一方面觉得大姐的说法有道
理。小朱给二姐打电话,二姐就向小朱的方面倾斜,大姐跟二姐讲一通,二姐又向
大姐的方向倒,搞得三个人都十分辛苦。
老朱并不知道儿女们背后的动作,他仍孜孜不倦地到处看车。功夫不负用心人,
老朱在退休的一个月后,终于买到一辆破旧的捷达。那辆黑色的捷达是一个事业单
位淘汰下来的,在车库里放了两年,单位进了新车,腾不出地方,本想把它报废,
这个时候,老朱目光贪婪地出现了。那个单位管事的人让老朱出价,老朱张口就说
了五千。管事的人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再加点?老朱说我这人不会讨
价还价,就五千。管事的人说,冲着你这实在劲儿,成交!
事后老朱也后悔自己莽撞了,也许,还可以便宜一千,或者两千。不过老朱不
是善于后悔的人,他觉得,什么叫贵了,什么叫便宜了,只要你心里觉得值就行。
车是破了点,老朱还是打心里喜欢。在老朱的眼里,车是有生命的,就跟一个
人似的,有五脏六腑,有七情六欲。比如,发动机是车的心脏,油箱是胃,油管是
肠子,水箱是呼吸的肺,电路是神经系统等等。老朱是有多年“临床”经验的老医
生,他知道从哪儿下手,在什么地方动刀。尤其是车的“心脏”,老朱给它动了大
手术,清理内腔,调理平衡,疏通管道—类似“搭桥”那种。为解决漏机油的问题,
老朱还重新为发动机加了密封圈,光白胶就用了整整一瓶……“内科”治疗完毕,
老朱还对车进行了美容,将黑色的外壳喷涂为红色,就是俗称的“穿大褂”。这样,
一辆上了岁数的车被打扮成年轻耀眼的小伙子。
车调理完时,天色暗了下来,老朱坐在车旁,望着车足足抽了三支烟。街边的
路灯亮了,开始只亮灯丝,并不放光芒,等路灯亮透了,老朱才发现那辆红色的车
如一团火。在他眼前也在他心里燃烧着。
那些日子里小朱为做大姐的工作上火,嘴角起了泡。单位领导问起魏师傅的事,
小朱只好讲了自己的苦衷。单位领导笑了起来,他说皇上不急太监急,你们没看好
不等于老人家没看好,你们看好了不等于老人家看好了,这不是瞎忙活吗?小朱想
了想,扑哧一声笑了。他自言自语道:凡事都是自己给自己设局啊。
小朱立即给二姐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要直接安排老朱和魏师傅见面,成不成
是他们的事,咱们扯什么呀。二姐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成,不过,她觉得从负责
的角度应该告诉大姐一声。不想,大姐一听就火了,她说没想到哇没想到,我居然
有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弟弟。好,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现在我就去找老爸,非把
这事搅黄了不可!
二姐见大姐火了,知道自己捅了娄子,本想告诉小朱,又担心窟窿越捅越大,
思前想后,还是胆战心惊地把自己家的电话线给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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