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姐说到做到,她善于思也敏于行。三把两把洗了脸,披了件外衣就直奔老朱
家。老朱家在过街天桥西的工人新村,大姐出嫁时老朱家才搬过去,那时,一栋挨
着一栋的红砖楼,一排扭动腰身的依依杨柳,朱家人曾经骄傲了一阵子。现在不同
了,那里显得破旧,楼房发暗,柳树也病恹恹的,而街对面,就是新开发的住宅区
“经典庄园”,豪华的欧式建筑,移植来的法国梧桐枝叶茂盛,虽然一街之隔,两
者却不搭界。梧桐面对过街的杨柳显得很高傲,尽管没藐视你,可也没把你放在眼
里,基本属于漠视。
大姐到了老朱家,敲了半天门,没动静。大姐给二姐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大
姐胸脯大幅度起伏着。
老朱正开着“出院”的捷达在路上兜圈儿。他认为,车的磨合期很重要,稳重
的人磨合的车也稳重,急性子的磨合的车也是急性子,车跟人的时间长了就随人的
性格。老朱体会到,这个捷达的油路、水路、电路基本通畅,可惜车放置的时间太
长,有些病症转入慢性并不可逆,器官功能原则性丧失,必须更换部件了。老朱想,
关键是那个发动机,真的该换了。
买车修车这段时间,老朱把自己的浮款都添上了,浮款是指现钱和活期储蓄,
定期的和国债什么的老朱没动,不是心疼利息,而是不能动,那些是他养老保命的
钱。当然,还不能向儿女要钱或者借钱,如果要尽快给这辆车换一个心脏,只能自
己想办法,而且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开支。
老朱回家已是晚上七点,在门口见到了大女儿,大女儿一定等得头昏眼花,靠
着铁栏杆儿迷糊着。老朱说,坐那儿不凉吗?大女儿没好气地说,水泥上能不凉吗,
好在你现在回来,你要是半夜回来,我不作下寒病才怪呢。老朱没再说什么,打开
房门让大女儿进屋。大女儿进了屋,嘴就不停地唠叨上了,一会儿埋怨弟弟,一会
儿埋怨妹妹,总体想表达两个意思。一是她最关心老朱,对老朱好,虽然弟弟妹妹
也关心老朱对老朱好,可好心不一定办好事。第二层意思是,魏师傅不适合老朱,
且不论朱家的条件,无论怎样也不能让保姆当她的继母,况且,他们对魏师傅一点
都不了解。不了解这个人的人品,有没有乖僻,有没有不良嗜好,不了解她的病史,
是不是有传染病等等。说了十几分钟,小朱的大姐见老朱没什么反应,问:我说的
你都听了吗?老朱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大姐继续问:那你对那个魏师傅……老朱
瞪着眼睛反问,哪个魏师傅?大姐明白了,小声说,你们还没见面啊?老朱不满转
身进了厨房。大姐跟了过去,尾随在老朱身后继续唠叨。老朱终于忍不住了,他说
我看你们是闲大了,谁让你们给我张罗老伴啦?还有朱玉(小朱),这个王八羔子,
瞎操心!
大姐知道老朱的态度,内心顿生满意感,她说就是啊,找老伴不是找舞伴,一
辈子的大事啊。老朱说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该干啥干啥吧。
那天晚上,老朱的整个心都缠在红色的捷达上,大女儿的话,也被老朱给忽略
过去了。女儿如临大敌、紧张兮兮说的那些话好像跟他无关,而是谈论别人的家长
里短。女儿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注意,苦恼他的是发动机,换发动机要一大笔钱,
而如何搞到这笔钱才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几天苦思冥想的结果出来了,怎么能捧着金饭碗要饭呢?他是老交通了,一辈
子跟方向盘打交道,而且终于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以车养车,用捷达挣的钱给它
换心脏,让它青春焕发,返老还童。
仍旧是早班老习惯,天没亮,老朱就起床了,发动了车,心情欢畅地上路了。
可惜,头一天并不顺利,跑了一上午,老朱也没拉到一个客人。中午老朱请调度马
大牙吃牛肉拉面,马大牙说我真不明白,你把了一辈子方向盘还不够啊?上次许师
傅跟我说,他开了三十年的车,到后来,一摸方向盘都想吐。老朱说那可不一样,
开了一辈子车不假,可那是开人家的车,老了总算有了自己的车。马大牙笑了,他
说这我就更不理解了,老了要车还有啥意思,再说,退休不图个清闲,还弄个爹养
着,不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吗?老朱不愿意听,嘟哝一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
味儿。马大牙说怎么了?说爹这个词不好是不是?可话粗理不粗,你想,养个车可
不比你养个宠物,养路费、保险费、年检费、停车费、维修费……对了,还有油费,
开支海去了。这还没怎么样,你不就为换发动机上火了吗?老朱说我让你帮我分析
上午空车的原因,你倒好,扯了一大套理论。马大牙吃老朱的面条嘴短,只好帮老
朱做分析,分析来分析去,老朱自己反倒清醒了。他认为自己走的线路不对,一上
午,他跑的线路全是以前开公交的线路,说来惭愧,在城市里开了一辈子车,除了
整天跑的线路,他对别的路还不熟悉。熟悉不熟悉是一说,关键是,老朱已经被习
惯绑住了脑袋,不知不觉就把车开到公交线路上。磨合车的时候如此,尝试着拉客
也是如此。跑线路当然要受到局限。往公交站点集中的人一般都是坐公交车的,就
像去酒店吃饭的人不进商场一样。而公交站点落下的乘客,往往被出租汽车捡漏了,
怎么能轮到他呢?马大牙表示赞同,说有道理呀有道理。不过,马大牙摇晃着脑袋,
慢悠悠地说,还有一个问题你不能忽视,就是……你的车是黑车。老朱说我的车原
来是黑车,现在是红车。马大牙说你个老朱,你知道我说的啥意思。老朱说你的意
思我明白,可我的车怎么是黑车,什么手续都齐备。马大牙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
你的车是私家车。老朱说私家车怎么了?马大牙说对,私家车用于个人来说不属于
黑车,可用于营运就属于黑车了,这些你都懂。马大牙已经吃饱,拿起一根牙签不
雅地剔着牙。老朱说,我不这么看。况且,我拉几个客人也不是为了挣钱,我只是
为了给车换一个发动机。马大牙把用过的牙签折断,他说老朱你是不是有日子没人
抬杠了,要跟我拔犟眼子,我可不奉陪。如果你真心向我讨教,我还真能给你指个
道儿。老朱白了白马大牙,不出声了。
按着马大牙指点,老朱来到娘娘庙。娘娘庙地处城郊十五区,那里并没有娘娘
庙,旁边只有一个屠宰场,以前有没有过娘娘庙连老朱这岁数的人都不知道,不过,
很多人都知道娘娘庙这个地方。马大牙说娘娘庙是黑车的站点,那里有生意。老朱
到了那里一看,知道这次马大牙没忽悠他。那段坡路上,停了二三十辆五颜六色的
“黑车”,排成长队的各色车等像飞机场排队的出租汽车一样。秩序井然地运送着
旅客。客人似乎也知道这里,客流源源不断,二十来分钟,老朱就排到了客人。
一身运动装的小伙子把一台电脑抱到车上,气没喘匀,就对老朱说,去电子市
场!老朱问是大东区的电子市场吗?小伙子说是中山区的。老朱系上安全带,掉转
车头,向朝阳路开去。路上,小伙子说,我不要发票,给你三十行不行?老朱大致
算了一下,娘娘庙离中山区的电子市场大约二十站,按出租车的价格应该在四十二
元左右。有点亏,可按自己的成本来算,还是有赚的,况且自己还没有发票,他想,
三十元就三十元吧。小伙子问行不行啊?老朱说差不多就行。
接了第一单生意,老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周身涌动,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打开收音机,车体内立即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先生的声音:……话说斯大林听了汇
报,浑身起鸡皮疙瘩,心说,你小子希特勒也太不够意思了,咋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希特勒你小子听着,别给你点儿脸你就上鼻子……听着,老朱扑哧一声笑了。
后座上的小伙子跟老朱的感受显然不同,他对老朱说能不能换个音乐台?这个
节骨眼上,老朱当然不希望换台,怎奈现在是为客人服务时间,只能主随客便了。
老朱回家,第一眼就见到笑嘻嘻的小朱。小朱说,你没觉得家里有什么变化吗?
老朱向屋里扫了一眼,的确看到了变化:房间里整洁了、亮堂了。还有,他闻到饭
菜的香味儿。小朱伸脖子向厨房的方向喊:魏师傅!魏师傅!一个矮胖的女人出现
在老朱面前,女人笑得有点羞涩,两手还在围裙上搓着。老朱一下子就想起了唠唠
叨叨的大女儿。
吃过饭,老朱把小朱叫到阳台上,爷俩在月光下抽烟。老朱说我现在不需要保
姆。小朱说我的意思你知道,咱先以保姆的名义把她请来,你看好了再谈别的,看
不好也有台阶下……老朱说你的好意我懂,这么多年了我都不需要人照顾,现在也
不需要,我不要保姆。小朱说不是保姆的问题……怎么不是保姆的问题,谁愿意白
干?你担心钱啊?好好,雇保姆的钱我出,这行了吧!其实,我的意思是……老朱
说,你的意思我理解,我跟你说过了,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不要保姆。小朱说你是
真听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我是想……老朱说你别说了,我不需要人照顾。小朱
急得神经质般抖动着胳膊,他说跟、跟、跟你沟通怎么这么难呢?
在给老朱挑选老伴的问题上,小朱有了挫折感,大姐就有了成就感,她觉得自
己有效地阻止了小朱带领那股她反对的势力的入侵,成功地扼守了前沿阵地,于是,
更加紧锣密鼓地张罗开了。大姐在常去的舞厅没物色到目标,那个上世纪五十年代
建造的大企业俱乐部黑咕隆咚,散发着鞋垫般的霉味儿,她对去那里的人有一种本
能的偏见。雨季过后,大姐去了街心广场,在那里,她发现了韩老师。大姐对韩老
师说,我以前不会跳交谊舞,病退之后听说跳舞锻炼身体,就来了。韩老师说我以
前会一点儿,退休之后没事,太清闲了,就出来活动活动。大姐问,你没想过找个
老伴吗?韩老师说哪有那么合适的。于是,大姐和韩老师就近乎上了,在街心广场
聊,回到家又电话聊,一个星期之后,大姐提出要给韩老师介绍老伴。
规律是一点点摸出来的,老朱发现娘娘庙车点的人都很守秩序,那个秩序是自
发形成的,不用人管理。自觉排队自己拉客,价格也大致差不多,比出租车便宜百
分之二十左右,仿佛有一种潜规则在发挥着作用。在那里拉客的人都尊敬一个叫杜
哥的人,杜哥也是拉客的,不过大家从他那里买一些奇奇怪怪的发票。那些发票当
然不是正规的出租车车票,而是停车票、过桥过路票以及私营小公交的车票。大家
买发票时都有意多给杜哥一些钱,据说,杜哥多收的钱用于维持与管理部门的关系。
老朱到娘娘庙的第三天,就有人提醒他已经来了三天了,那么多车,老朱以为没人
会注意到他,不想,他几日几时几分出现在车点都被人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站点等
客的车也并不全是拉客的私车,很多出租车混杂在一起,外人不容易分辨他们,从
某种意义上说,出租车还为拉客的私车承担了掩护的任务。私车在那里等亲朋好友,
送去什么地方,你管得着吗?只要你不抓住私车司机和乘客的金钱交易,就不能说
私车是黑车。有意思的是,在那里,出租车接出租车的客人,私车拉私车的客人,
他们各取所需,各守各的规则,相安无事。
在娘娘庙拉客的车一般都是跑郊区甲县的,两者中间距离是四十七公里。城区
与甲县在三间房分界。两地的管理部门规定,出租车不准跨地区营运,他们将客人
拉到三间房,客人再换一辆甲县的车,车费一家一半。这种办法没有规定、也没人
指导,而是自发形成的。规则是针对出租车的,可私车也沿用了出租车的办法,形
成了不同的生态系统。政策有政策的生态系统,具体执行有执行的生态系统,而政
策之外也有自己的生态系统。老朱想,这很有意思。不过,老朱送客人的车只能到
三间房,在三间房再找一个私车,分一半的路费,在这个线上跑,就得守这个线的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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