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转眼,老朱私车拉客已经二十多天了,收入也十分可观,净剩三千多元。这
些钱老朱没存起来,而是放在家里。每一次清点钱,老朱的心都偷偷地欢跳着,周
身热血责张。好好干!老朱这样鼓励自己,按现在的速度干下去,两个月时间,就
可以给自己的车换心脏了。
愿望、目标与动力和谐起来的时候,老朱浑身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疲倦,他
起早贪晚,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直到那天,他在三间房碰到了老姜。
老姜高瘦,清白的皮肤,鼻梁挺拔鼻头有点鹰钩的意思。一路上,老朱并没觉
得他与别的客人有什么不同。拉客那段日子里。老朱也算长了见识,有当官的、有
做买卖的、有歌舞厅的陪侍小姐、有吸毒者,还有精神不健全的人。有一天,一位
穿警服的警察还坐了他的车,付钱也很痛快。老姜不像坏人,像教师或者艺术馆里
教舞蹈的。可到了三间房付钱时,老姜把执法证拿了出来。老姜说,抓现行,你没
什么话讲吧?老朱说我不太懂,也没干几天。老姜说你们都这样说,没干几天?我
已经观察你半个多月了。老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叹了口气。老姜说按规定罚款
三千元。老朱愣住了,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刚刚挣了三千块钱?老姜打开皮夹子,
开始填罚款收据。老朱挡住老姜的手,他说我身上没钱。老姜说没钱就扣车,你自
己合计一下,扣车更不划算,每天还要交二十元的停车费。老朱不服,他问老姜凭
什么罚款扣车。老姜说你这是黑车。老朱说我的车不是黑车,我的车有手续。老姜
说,你的车没有营运手续,没有营运的手续就是黑车。老朱说我没营运,我只是帮
一些坐不上公交车、打不着出租车、急着赶路的客人,这有错吗?老姜说你这老头,
你还理直气壮啦?老朱说本来嘛,我只收成本费,我的收费低,客人花钱少,两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错?老姜说那我告诉你,你错在违法上。机动车营运必
须获得国家许可,没办理手续从事运营活动就违法。老朱仍不服,他说我能办手续
吗?老姜说现在运营市场已经饱和了。老朱说还不是嘛,这叫特权!我想办手续你
们不给办。不办手续又说我非法……老姜笑了,他说你这老头还挺能抬杠啊,那我
跟你好好讲讲。老姜耐心细致地对老朱讲了政府管理的必要性,有些东西必须经过
政府授权,不然,大家都去经营,市场就乱套了。比如营运的汽车,现在城市里有
出租车一万多辆,放开了,那可天下大乱了。老朱说乱不了,多了不挣钱,有人就
不干了,依我看,主要是你们为了收钱。老姜说对市场稀缺的资源,政府就是要控
制的,当然,要有收费和收税,或者换个说法,政府征管要增加收入,增加的收入
哪去了呢?用于公共建设,比如国防、航天。他觉得这个比喻老朱不好理解,又举
例说道路和公交。老朱说不对吧,道路既然是公共建设,为什么那么多路口收费?
还有公交,说到老朱的老本行了,他说别的我不知道,公交一样收费,尤其是合资
经营以后,完全是经济效益第一。老姜说你这样钻牛角尖我也没办法,总之,没手
续就是不合法的,我在执行公务,依法行政,如果你不服,可以申请复议。说着,
老姜又去填罚款单。这时,老朱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他的口气和缓下
来,哀求老姜照顾照顾他。他说他之所以私车拉客并不是法律条文说的以赢利为目
的,而是为了给这个车换一个发动机。换了发动机之后,他保证不干了。老朱还说
他这个人对生活要求不高,省吃俭用,儿女生活条件很好,他的退休金足够生活了。
老姜说你这不是理由,别说给车换发动机,你就是挣了钱捐给希望工程,我该罚款
还是罚款,各是各的事,别往一块搅和……老朱无望了。
不想,当老朱见到罚款单时,发现上面写的是一千五百元。老朱感激地看着老
姜,连说两句谢谢。老姜说这么大岁数了,能别干就别干了,不是我不会说话,有
点啥情况咋办?
老朱下午交了罚款,出缴费大厅时,他才想这样一个问题,既然那个老姜早就
盯上他了,为什么不早点制止他呢?这个时候,太阳十分炎热,烤得老朱的额头油
汪汪的。
小朱只知道老朱买了辆“报废车”,并不清楚老朱在拉客。他觉得他了解老朱,
除了开车之外老朱没别的技能也没有额外的爱好,退休了,只能靠车来打发寂寞的
日子。或者换一个角度来看,也许老朱依靠“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就像傍晚在
街头广场拉手风琴唱歌的老人一样,他们的信心是需要借助一个工具来实现的。老
朱离开公交车队,等于拄了一辈子的拐棍扔下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拐棍。这样一想,
小朱对大姐增加了怨恨,他觉得老朱之所以拒绝他设计得比较巧妙的方案,拒绝性
格温和、家务娴熟的魏师傅,全是大姐在背后搞鬼。大姐不成人之美也就罢了,偏
偏无事生非,制造事端。小朱不再理睬大姐,周末也不去看望老朱。
一连几个周末小朱都没来,尽管如此,老朱还是坚持买小朱爱吃的罐头味杂鱼。
晚上七点,大姐打扮人时地出现了。大姐对老朱说,礼拜天街道搞文化节,我在石
油公司借了服装,你帮着拉一趟呗,义务的!老朱说礼拜天我出车,没工夫。大姐
问为什么?是因为钱吗?缺钱就说话,我们都会给你的。老朱说凭啥用你们的钱?
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时候向你们张过嘴?大姐说老爸,我知道你要强,既然不为钱,
你更应该做了。
星期天老朱去拉服装,路上大女儿跟他提起介绍老伴的事,女儿讲韩老师如何
有修养、知书达理、生活还有情趣时,老朱脑子里想的却是换发动机的事。老朱想,
虽然自己受了点挫折,这很正常,人这一辈子哪有事事都如意的。罚款交了,自己
不是还剩一半吗?现在也有了拉客的经验,到别的地方干也行了。总体上说要改变
战略战术,不守在娘娘庙打防御战,要打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老姜及其
他“老姜”抓不住他。这样,只要坚持努力,年底前,捷达车的心脏怎么也换新的
了。
大女儿问行不行啊?老朱知道她还在说老伴的事,他不愿意再给儿女泼冷水,
就说:再说吧!
傍晚,脸上还沾着礼花“星星”的大女儿陪老朱去送服装。女儿的心情很好,
她说老爸,让我开吧,我拿驾驶证五年,摸车还不到五个月,长时间不练,手就生
了。老朱犹豫着,大女儿连忙说,这怪我,有老爸这个专家在身边,没好好请教。
老爸,你当陪练,肯定是最棒的。老朱被大女儿哄乐了,他说那是啊,开了四十年
车,还能白开吗?
女儿和老朱互换了位置,捷达车抖动了一下,拐上了主干道。
车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大女儿的脚下有些生,车急停下。老朱说遇到路
口要放慢速度,另外,要会用两脚刹车。女儿点了点头。绿灯亮了,老朱连忙说:
红灯了,走!女儿用眼角扫了老朱一眼,她认为老朱口误,也没在意。很快到了下
一个交通岗,又遇到红灯,此刻,停车已经来不及了,大女儿一脚油门,车冲了过
去。老朱大声喊:绿灯,你怎么敢闯绿灯啊!这回,大女儿真的迷惑了。
平静下来,大女儿一脸认真地说:老爸,问你个问题行吗?老朱颔首。大女儿
说我不会听错的,你总把红灯叫绿灯,我闯红灯的时候你大喊闯绿灯。老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说,现在我退休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了,我是色盲。色
盲?大女儿惊讶地瞪着眼睛。老朱说是啊,这个秘密没人知道,你妈都不知道。要
知道,你爸我靠方向盘养这个家,养活你们的。大女儿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大
女儿也长出一口气,她笑着说,我不明白,当初你考驾驶执照,你体检怎么过关啊?
老朱说我们那是计划经济时代,还没实行体检,走的师傅带徒弟的道儿,干满三年
就出徒。大女儿摇了摇头,她心情沉重,说我真佩服你老爸,你怎么能隐瞒这样久,
而且一直没出问题呢?
路过商业区,老朱让车停下来。他进了一家帽子店。他们在帽子店转来转去,
老朱说,我以为现在的商店不会卖“前进帽”了,我还跟人打了赌。刚才,我看见
了前进帽,不过是皮的,没老帽子的意思了。大女儿说亏得你没买,那个帽子不适
合你,那是女孩子戴的时装帽。老朱点了点头:那就是说,真的没有前进帽了?大
女儿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事后大女儿问过文化节活动当天老朱对韩老师的印象,老朱说那个老太太太瘦
了,怕她身体有问题。大女儿哭笑不得,她知道,老朱一定张冠李戴,把社区的居
民组长当成了韩老师,看来,老朱的心真不在找老伴上。大女儿想,自己尽了心尽
了力,他不肯接受就不必强求他了。
小朱和大姐给老朱介绍老伴失败后,二姐仍努力着,她筛选了一个退休的护士,
在她看来,护士在老爸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了,老爸毕竟老了,一旦身体的哪个部件
出了问题,护士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二姐做事比较温和,她想等适当的地点和恰
当的时间再提出来,她觉得好事总归会成为好事。
老朱继续为他的“发动机”努力着,他飞翔在这个城市纵横交错的交通网上,
像一只不知疲倦而又狡黠的蜜蜂。蛛网的黏液总也粘不牢他,他跳跃,他飞翔,他
辛勤地劳作着。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天一早晨,他把车开到当年第一次登车的老
车场门口,被一辆执法车拦住了。对他执法的是一个下巴上胡子发软的小伙子,不
论老朱怎么哀求,他的车还是被扣下了。
车被扣了以后,老朱几乎每天都到有大大“P ”字的停车场看看,他希望的奇
迹没有发生。所说的奇迹是,人头混熟,就把车提出来了,问题是,看车的和放行
的是不同的人。还有另一层,老朱牵挂车,他担心,风吹日晒时间久了,那辆老车
真的出了问题。就在那天,老朱突然看到了老姜,老姜被几个人围着,可他还是看
到了老朱。老姜老朋友一样笑着,问老朱,怎么车给扣了?老朱点了点头。老姜说
扣就扣了吧,依我看,你那辆破车不值几个钱。老朱用无助的眼光瞅着老姜,问老
姜能不能帮个忙,少罚一点,我真的筹不上三千块钱。老姜说现在来不及了,单子
一下就进入电脑,谁也没了办法。老朱说能不能找人商量商量,把车提出来,人情
费我搭。老姜说你把我看成啥人,我不要你的人情,也不会干的。没办法了?老朱
问。老姜说没办法。老朱孩子一般地追问,一点都不可能?老姜笑着,意味深长地
说,除非有人把车偷出去。说完又补充一句,开个玩笑。
那天傍晚,老朱偷偷溜到红色的捷达车边,用备用钥匙打开车门。老朱把汽车
发动起来。这时,车场门卫喊了起来。老朱吓了一跳,连忙熄火从车上下来。门卫
离老朱有十几米的距离,他大声喊:别动,我已经报了警,你跑不了啦。老朱头上
的汗下来了,他大声解释:我不是偷车,这是我自己的车,我怕停时间长了,发动
一下。对方当然不信,继续喊:跟我们说没用,跟警察去解释吧。老朱说真的,如
果我要偷车也不能现在这个时间偷车,你们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车能翻墙过去吗?
对方不听老朱的,只喊:别动啊,站那儿别动。老朱想完了,人家不会信你的,这
件事传出去他怎么面对儿女,怎么面对他人?无奈,老朱只能逃跑。老朱跑了起来,
门卫在后面喊了起来:别跑,你是跑不掉的!老朱不管那些,不停地跑着。老朱跑
得并不快,奇怪的是,门卫也没追上来,总跟他保持十几米的距离,在后面不停地
喊。老朱在停车场里跑了两圈,没找到出口,他大喘着停下了。老朱停下来,对方
也停下来,老朱不知如何才好。这时,对方喊道:不许跑,不许翻围墙!老朱侧头
一看,身边就是围墙,而且不高,他咬了咬牙爬了上去。老朱爬上围墙,觉得自己
的心脏绞痛起来,汗水雨点般落下。老朱挣扎着想在墙头上平静一下,却控制不了
自己的身体……老朱米袋子一样摔在围墙外,此刻,他身体里的发动机已经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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