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回去的时候,一切正处于忙碌状态,最繁忙的莫过于前来兜售的小商贩们,
他们在过道中鱼贯而行。有关部门专程送来了水和食物,但只是象征性的。并不妨
碍小商贩们乘机哄抬价格。老李一家三口正吃着早饭,见到我忙招呼我一起吃,我
谢绝了。和昨天相比,这里又平添了无数垃圾,我家门前堆满了方便面塑料袋卫生
纸和矿泉水瓶子,我把垃圾向四处踢去,立刻就引起邻居们的不满,他们说你这人
怎么乱丢垃圾,言外之意就是说没人往我门口倒垃圾,那些垃圾都是我自己的。我
是受不了冤枉的,准备以命相搏,被老李劝开。他说此时此刻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人
比比皆是,这种战斗正如火如荼、遍地开花。多俗!我说老李你最后两字打动我了,
妈的虽然我是一个俗人,但是我有一颗不肯媚俗的心。
老李回去继续吃饭,我坐在家里,把大悲咒的CD放进去,心里果然清静多了。
其间何霏霏打来电话说她回家了,车已经交给别人代管。她还问我在哪儿。怎么会
有人念经?我说我已经皈依佛门了。施主请别再打搅。她说,有病!放下电话我在
这般难得的清静中小睡,醒来后见小贩们都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拾荒者。
我打开窗子对一个家伙说帮帮忙把垃圾也一块带走吧。他不理我。我说给你钱,真
的。他看看我说算了吧,图什么呢,腾空了还是要堆满的。我说有道理。鉴于此我
拿出一罐啤酒送给他,他说你留着吧,你更需要它。
老李的女儿来串门了,她这是第一次来我家,我赶紧拿出袋瓜子话梅招待她。
她坐在后排座位上,双膝并拢,把吃的放在上面,边吃边问我说,叔叔你喜欢吃零
食么?我说,不喜欢。她说,那这些是给谁准备的呢?该不是我吧。我说,啊,啊,
是呀,招待客人的。她说,这么说叔叔车里经常会坐一些女孩子啦?我说,啊,啊,
偶尔,偶尔。说完还使劲咽了口吐沫,偌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隆”一声,
简直像只土鳖。老李的女儿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她说,你昨晚和那个阿姨去哪儿了?
我浑身一颤说,啊,啊,哪个阿姨?她说,哎呀叔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说说嘛,
好无聊哪。我又咽了口吐沫,说,啊,啊,你多大了?她说,十六了。我说,上什
么学呢?她说,高一。我说,啊,啊,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说,李萌萌。
你可以叫我萌萌。我说,啊,啊,多好听的名字啊。说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她忽
闪着大眼睛等我问,我说,啊,啊,你爸爸好还是妈妈好?她撅了撅嘴,说,叔叔,
你这就没意思了,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啊,啊,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只
是去海滩了。她眼睛顿时一亮。把两手捂在嘴边,说,哇噻,在海滩过夜。太浪漫
了。我解释说,只是去海滩,没干别的。她笑了,哈哈大笑,说我是不打自招。我
就要崩溃了,真不知道新时代的激素是如何催发了这些孩子。
我们的对话到此告一段落,因为记者来了。女孩子们拥搡着争相上镜,老李的
女儿也不例外。主持人耐心辅导着每一句台词,老李的女儿也分到一句,内容是关
于食品供应的。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一位老大娘了,她的年龄在记者的篡改下陡增
十岁,对着镜头说,我很好!但听上去倒更像灾难片里幸存者接受采访时普遍说的
那句——“我还活着!”
午后,烈日当头,我们不得不躲回家里吹冷气。有行人经过,我们隔窗相望,
他们带着会心的笑,让我感到自己形如困兽,搞不清究竟是把他们关在了外头,还
是被自己锁在了里面。我一阵窒息。走到外面,酷热难当,汽车的尾气正在悄然聚
集,逐渐高远,和四面八方的烟气一起冉冉上升,我猛然抬头,仿佛透过臭氧层的
破洞,看见太阳正在里头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砸到我们的脑袋。在这种
危机之下,唯有一个地方才是安全的,那就是海。
在海边,我遇到老李的女儿,她已经换好泳衣。她看见我很高兴,高呼“叔叔”,
并邀我一起出游。独自下海是件危险的事,我是老李的朋友,有义务保护她。她的
泳姿不错,动作也到位,看得出是经过培训的,根本无须保护。我们一直朝着外面
游,最终被防鲨网拦住,老李的女儿惋惜地说,那边才是真正的海,在那里,她会
变成一条美人鱼。我说那我呢?我会变成什么?她对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没
准是海龟吧。为了避免成为一只海龟,我奋力向回游去,身后,荡漾着她的笑声。
游到一半的时候。我们爬到礁石上休息。老李的女儿把头发散下来,紧贴在白皙的
后背上。又出现了可怕的沉默,为了争取主动,我给她讲了曾经跟老李说过的那段
话,她若有所思,好半天,忽然眨了眨眼睛,灿烂地说,车已经塞了整整一天一宿
了,那个叫朱文的人一定笑死了。此时,我的目光正越过她的头顶,看到远处的车
队已和天空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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