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花眼为她叫了辆三轮车,特意嘱咐车夫先去幼儿园门口等,潘多拉才想起,
她还有儿子要接。接了儿子到家,她做晚饭,儿子叽叽喳喳说话,潘多拉只看到他
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说什么。儿子挨到她身边,毛茸茸的头拱她的怀,像头小兽,
潘多拉的心上,也长毛了。快到晚饭时间了,她给孩子的爸爸打了个电话,她问:
你晚上回来吗?话一出口,她觉得要多屈辱有多屈辱。他在那头兴高采烈:你叫我
回家?潘多拉把声音冻到冰点,理直气壮地说,是的,你给我回来!
老公是和一只黑色的大箱子一起出现在门口的。老公说,我和……那小妖精分
手了。潘多拉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其实是她不要我了,爸
爸说,她图的是我的钱,不,是图我家的钱,爸爸不给我钱了,她也不要我了。我
……等着你打电话让我回家。
他就打开那箱子,把衣服啊毛巾啊一件一件往外理,箱子一会儿就空了。潘多
拉打开自己的衣橱,丢了几件毛衣进箱子。老公问,你这是……干吗?潘多拉说,
兴许,到秋天,我要离开这个家了,这个箱子归我用。老公指了指在沙发上滚来滚
去的儿子,说,你能舍得他?带他走吧,你又养活不了他,所以,你走不了的,而
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潘多拉说,我出事情了。
老公说,我知道,你欠了赌债了。也好。这下,我们扯平了。
潘多拉说,你不知道,还有呢,我把这房子抵押了,押了七万。潘多拉眼看着
老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说,你疯了,肯定是疯了。这么不合算的生意你也做,这
下要把爸爸给气晕了。他昨天还夸你了,说你写借条还知道压人利息,可见还没昏
头,有的女的借条写得可昏头了,不是借哪,那是明摆着让人给卖了,这样的人就
救不得了。爸爸说你还有救呢,我看他这回看走眼了!
潘多拉说,说够了没?你不在快餐店里勾搭上那个服务员,我就不会生气,不
生气,我就不会去赌场听人说好话!
去赌场是为了听好话?
对啊!我一诉苦,他们一哄,再一捧,我的气就顺了!
我也是啊,你老是骂我不争气不独立,她那么一哄我,再捧捧我,我的气也顺
了人也舒坦了!谁不爱舒坦啊!
孩子滚来滚去滚乏了,歪在茶几边吸溜着一瓶酸奶,含含糊糊地学舌,谁不爱
舒坦啊,谁不爱?谁不爱舒坦啊,谁不爱……
潘多拉看看老公,再看看孩子,实在分不出那两张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区别,两
个人都像叼着奶头,神情说是迷糊也好,说是满足也好,头就猛地一晕,她跌在沙
发里了。这一跌下去,她就起不来了,她想爬起来的时候,总有另一个潘多拉把她
往下按。那个潘多拉说,呆在沙发里是最安全的了,真的,再没有比沙发更安全的
地方了,哭吧哭吧,哭累了歇会儿再哭。潘多拉泪眼迷离中看到过那个潘多拉,穿
着件大红的倒驳罩衫,脖子里系着块围脖,围脖上有只大白鹅,拍打着翅膀像只天
鹅。
很多人来骂她。
先是公公,怒气冲冲地踢门进来,还摔了两个玻璃杯。摔吧摔吧,反正那都是
你东西。破天荒的,婆婆还骂了儿子,那声音都能把窗玻璃叫碎了。骂吧骂吧,反
正是你儿子。老公说,这不关我的事情,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啊妈妈!推吧推
吧,打骂过后,你爸妈还是会把你抱在怀里的。
儿子说,爷爷奶奶,妈妈都快哭死了,你们别骂了!我妈妈死了,我就没妈妈
了。
爷爷说,她死了,爷爷给你找新妈妈!
儿子立即躺到地板上,蹬动双腿,尖声哭叫:我不要新妈妈!我不要!我死了
也不要!潘多拉的抽泣配合着荡漾其中。这一招很管用。第二天,在外公外婆舅舅
舅妈的轮番哭骂之中,儿子又扯着嗓门痛哭了一通,这回,他把词换了,他哭的是
救救我妈妈啊救救我妈妈救救她吧……舅妈连损带挖苦地喝止他:够了你省省力气
吧你!除非你去找个新爸爸来救你妈,可你有新爸爸吗?从来在舅妈面前低声下气
的外婆突然大声说:这是你能说的话吗啊?!说完,她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
把头垂下去,垂到和外公的头一样低。外公早就驼背了。
众人散去后,儿子凑近潘多拉,得意地眨眨眼。潘多拉忍不住笑了。
皮球最后踢到潘多拉的爸妈那里。两亲家商量的结果是,赎房产证的钱归娘家
来出。
老两口子乘黄昏时分的船回岛上,潘老妈看着泥土色的海水跟潘老头说,这海
水看着暖和,被窝一样,我真想跳进去。潘老头说,要跳也等到十二月再跳,现在
还是六月呢!潘老妈说,老头,我冷。潘老头往老婆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腿挨在
一起了,潘老头说,你别怕,总会想出办法来的,咱们总归会有办法的。
潘老头并不老,刚到六十岁,可他的背驼了,头发大半白了,胡子也是,看上
去,他就是个老头了。去年,潘老妈带着他去过上海,想把背弄直了。去年,他们
刚刚还清了为儿子在城里买房子向亲戚们借的钱,他们刚刚松了口气。医生问潘老
头,你这背哪一年开始弯的?潘老头和潘老妈算了半天还是算不出是哪一年开始弯
的。潘老妈是这样回答医生的,她说,老头儿的背是一点儿一点儿弯起来的。他是
泥水匠,可也不是那种能造大房子的泥水匠,他就给人修修补补,谁家的院墙啊屋
顶啊被台风吹破了,请他去;谁家要打个灶开个窗的,也请他去;修防波堤修公路,
他也去,一年里头闲不了几天,老猫着腰干活,腰就一年一年弯了起来,我都不知
道他到底哪年弯成那样的,好像他天生就是驼背似的。你这一问,我才想起,他原
来的背多挺!多直!
潘老妈说完,眼睛红了鼻子酸了喉咙也哽住了。年轻的时候潘老头在岛上是数
一数二的英俊,人又特别的老实、孝顺。潘老妈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婆婆会选中了她,
潘老妈长得丑,那时候已经时兴自由恋个爱,可是这自由与她无关,岛上的小后生
们看都不会多看她两眼。婆婆自己是长得俊俏的,婆婆暗地里也有几个相好,他们
家后门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袋子鱼啊一袋子米啊,婆婆闷声不响就提进屋。推己及
人,婆婆就认定俊俏媳妇是要招人的。婆婆对儿子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妻子丑点
才好。婆婆没看走眼,媳妇真是家中宝,干活卖力,孝敬公婆,样样没的说。潘老
妈一直怕英俊的老公会在外面有相好,没想到,潘老头人就是实诚,只知道低头干
活,一点花花心思也没有,这一低头,就把腰低成这个样子了!老婆婆还健在,还
收拾得眉目清秀,老是老了,却还是个老美人,看着儿子的腰,只会摇头,末了,
就把气撒在媳妇身上,我当初怎么就要你做媳妇了呢!你看你把我儿子苦成这样!
也就只是骂骂,心里知道是孙子孙女把儿子苦成这样的。没办法,为儿孙,不
就得做牛做马吗?她有几个相好,不也是为了让一双儿女吃得比人家好点穿得比人
家好点吗?有时候,她躺在男人身下,觉得自己像堆鱼货,又腥又臭!媳妇这辈子
没有这样躺在别人身下那是媳妇的福气,说到底,不也是婆婆替她躺了吗?
婆婆年纪越大,怨气就越大,婆婆近年念佛越虔诚,就越觉得自己脏,越觉得
自己脏,就越觉得儿女们都欠了她的。婆婆又爱面子,不会像一般的婆子那样三天
两头开骂,她是瞪眼,直直地看着媳妇冷冷瞪她半天。潘老妈在婆婆的眼光里抖得
筛糠一样。抖是抖着,底气还是有的,一双儿女,嫁的嫁了,娶的娶了。娶的媳妇
还很漂亮,嫁的是个有钱人家,有貌有财,过年回家来,都光光鲜鲜的,撑得出场
面。有一双儿女打底,潘老妈在婆婆那里就不怕,有时候婆婆瞪她,她就故意做出
怕的样子,那也是孝顺啊。
今天潘老妈是真的怕了。她往潘老头身边又挪了挪,两个人像是依偎着了。不
等人家眼光瞟过来,潘老妈自己就先觉得不妥了,她又缩回原先的位置,伸长脖子
把嘴巴凑到潘老头耳边,她说,你妈那里,先不要告诉她吧。潘老头说,这事情还
是要跟她商量的。潘老妈就真的抖索起来了。潘老头问,你这是怎么啦,抖成这样?
潘老妈说,我冷啊。
潘老妈没想到,婆婆刚听她把话说完,就有了主意:去问娜娜拿钱吧!潘老妈
反问,去问娜娜拿钱?婆婆瞪了她两分钟,重重地拉下眼帘,任潘老头和潘老妈再
怎么问,都不开口了。
娜娜是潘老头的外甥女潘多拉的表妹,亲得很,潘老妈这两年却时不时提醒着
潘多拉离那表妹远点儿,不要一块出去玩,免得婆家人出闲话。娜娜结了四次婚又
离了四次,每次婚姻都短命,最高记录是两年。第一任丈夫是个红律师,以后三任
也都是红律师,律师赚钱多黑幕多,她每次离婚都能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据说
第五任丈夫也已初有眉目,又是个红律师。岛上人说她是个“律师杀手”。能这样
闹腾的,自然是个非比寻常的大美人。这几年岛上的男孩子报考政法学校的明显多
了,大人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潘老妈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会儿想来想去,亲
戚当中,能帮这个忙的肯帮这个忙的,也就只有娜娜了。潘老妈对潘老头说,这个
电话,你来打吧,你是舅舅,舅舅大石头。
潘老妈从来不知道潘老头的口才有那么好,把个潘多拉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惹得潘老妈的眼泪都出来了,连娜娜在电话那头都听到她吸溜鼻涕了。娜娜说,舅
舅!叫舅妈别哭!拉拉这个人就是缩头乌龟,躲啊躲啊躲不过了连跳海都会的,这
七万,我得给,救命钱啊!潘老妈一想,女儿就是这样的人啊,不要现在已经跳海
了呀!搁下娜娜的电话,她就立马拨了女儿家的,是外甥接的电话。潘老妈说,叫
你妈妈听电话啊!孩子说,外婆,你知道,妈妈没力气起来,妈妈都三天没吃饭了,
爸爸也管不了她。潘老妈说,孩子啊,告诉你妈妈,我们明天就拿钱过来,叫妈妈
赶快起来吃东西,我们筹到钱了!
潘多拉的麻烦就这样解决了。她从沙发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为自己烧
了碗甜面条,吃得连连打嗝,打出来的嗝充满了整个口腔鼻腔。都怪儿子偷偷塞给
她的酸奶,吃得太多了,这酸奶在胃里再度发酵,酸中就带上了臭。这怪味,害得
潘多拉都不敢开口说话。从小,做了错事她就不吭声,任大人打骂,倒也不逃,整
天还跟在大人后头,等着他们对她开笑脸,笑了就好了,万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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