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娜娜果真把潘多拉带在身边,去的多是吃饭的场合,有时候四星级饭店有时候
深巷火锅店,娜娜的朋友们要么是律师要么是律师太太,讲的也多是黑幕,潘多拉
在以前听也没听过的,比如他们说棋牌室里的赌局都是带机关的,高科技产品呢,
每个棋牌室老板都进货的,专门用来杀羊,狠过杀人。不见血的。潘多拉听着憋不
住了,就问,既然这样,政府怎么就准许满大街地开棋牌室呀?光明正大开的棋牌
室哪有那么多黑道道啊?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怎么还没人去管呢?大家都在去啊,
在棋牌室里过日子的人可多了……
当时同桌吃饭有个法院刚退休到律师事务所工作的范先生,看着发出一长串问
号的潘多拉,眼眶都潮热了。第二天,潘多拉就接到了范先生的电话,约她一起吃
个午饭。潘多拉说,我跟你又不熟。范先生就笑了,说,一回生,两回熟,连这也
不懂啊?你这孩子!你的事情我可都知道。他果真都知道。娜娜是难得做回上帝,
嚷得满天下都知道了。连电话号码,范先生也是从娜娜那里套出来的,说是要为潘
多拉介绍个好工作。潘多拉问,那今天这午饭是为我介绍工作吗?范先生说,不是,
我只是想见见你,想和你聊聊。
那顿午饭,范先生点的全是甲壳类海鲜。最近,潘多拉总觉得自己一开口便会
飘出来一嘴腐臭,便只顾吃,也不讲究个吃相,旁人看着只觉得她吃得鲜美。从一
只畚斗螺里,掉出来一只虾米大的寄居蟹,潘多拉把它捻在指尖上,人呆呆的。范
先生一直在一旁呆呆看她吃,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他评论娜娜和拉拉,他
说她们俩都能让男人心动,娜娜是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拉拉呢,是能激起男人的
保护欲,因为拉拉你的心地是那么光明纯洁亮堂堂的。潘多拉从高高的壳堆里抬起
下巴,好奇地问,是吗?范先生伸过手来,拈了她下巴上沾的一粒葱花,搁在自己
的牙齿上嚼着,一边点头,眼光炯炯的,像X 光。
范先生要潘多拉对他们的见面保密。这保密自然是指着娜娜的。潘多拉觉得这
保密不应该,可又觉得答应了范先生保密的,说了也不好,她就折了个中,提着一
口气跟娜娜说:范先生打过电话给我问我都会做些什么,我说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
些什么。潘多拉说的倒也是实话,说完了,她自己都有点泄气。娜娜看她这神情,
多少也有点不忍,就把话题转到范先生身上,大大地夸了一通范先生,说是个难得
的实在人,从不乱来的,脑子也活络,人家业余炒股大多炒到套牢,他却回回都是
赚的,是个有脑又有点钱的正经男人。潘多拉就更不好说别的了。
潘多拉和娜娜又一同出去过几次,这几次,她留心人家看她的眼神,就全明白
人家当她是一个欠了债的赌徒,也许,有资本的赌是可夸耀的,赌输了低个头那叫
英雄气短,可输得要天天跟着债主去映衬债主,稍有点骨气的人是万万不肯的,她
肯,人家看她的眼神就只有不屑。潘多拉就对娜娜说,我想回岛上住几天。没想到
娜娜说,反正我最近也没事,我和你一起去。潘多拉说,小许会放你去?小许就是
那个男朋友。娜娜笑了,她说,不理他,男人嘛,吊足他胃口他才会把你当个宝。
那就回乡。回乡本该是个好偏方,能治一些病的,可这时节潘多拉回乡,这新
闻效应好似外国元首莅临,从乘上航船的那一刻起,潘多拉就在无数镜头的聚焦里,
潘多拉只觉得头晕。和潘多拉比,娜娜的一身艳光都黯淡了,娜娜和人聊天时就不
知不觉地提高了声调,几乎是现场直播一样展示出自己拯救者的身份。潘多拉看着
船舷边被犁起的珍珠白的水花,觉得那是许多许多的小白牙,在一口一口地咬她的
心。
晚上两个人也住在一起,住在原先潘多拉的闺房里。七八月的大热天,纱窗又
隔了风,房里只是热,坐院子里乘凉,又有长脚蚊子,一点不惧怕蚊香,嘤嘤地飞
来绕去。娜娜说,小时候好像没那么多蚊子,夜里我们就睡露天,睡到半夜才进房
的,也不点蚊香。奶奶仔细地想了想说,是的,那时候是这样子,我老是睡到半夜
被你们吵醒,现在是垃圾多,大家都往海里倒垃圾,这海水脏了,生蚊子。潘老头
和潘老妈只忙着切西瓜,娜娜只要说声这个不甜,便整盘换下,另开一只。潘老妈
说,都是沙地瓜,比你们城里的要爽口。听她那口气,城里的水泥沥青地皮也产西
瓜似的。除了西瓜,还有葡萄、玉米、毛豆子,一例都比城里的好吃。潘多拉等着
谁开口责骂她几句,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大家都在说吃的。
岛上的空气含着催眠的成分,潘多拉头一个打起哈欠来了,哈欠更有传染性,
大家一起打。到了房里,潘多拉和娜娜却又睡不着了。也不点灯,月亮透过纱窗,
细眼网一样铺了一地。娜娜在暗里笑了一声,轻轻说,这房里有个秘密,你知道吗?
潘多拉说,什么秘密?我自己的房,我自己还不知道?娜娜说,你这木头,哪里会
知道?一边示意潘多拉动作轻点,蛇一样地挪到墙角,从墙里抠出一团纸来,一个
小圆洞就出来了。奶奶房间里的光,顿时就透过一线来。奶奶还没睡下,背朝她们,
在床头小矮桌边对着墙呆坐着,墙上一幅白衣观音挂像。潘多拉连忙把纸团给塞上,
两个人又挪回来。潘多拉有点气急,说,你抠的?娜娜说,是啊,小时候,有一回
我和外婆一起睡,睡到半夜,尿尿急了,我说,外婆,我要尿尿,外婆就给我点灯,
那时候岛上还没电灯呢,点的是煤油灯,外婆摸索半天才点好,我都快憋坏了。我
背对着床尿的,一回头,正好看到被子自己飞起来像座大山压住外婆,还一抖一抖
的。外婆没等我尿好就把灯给吹灭了。我迷迷糊糊摸到床里侧缩着睡了,外婆的被
子还在那里一抖一抖抖出冷风来,等好久,才没声息。我有点怕,就一只手悄悄地
伸到外婆的被窝里摸索,天哪,我顺着外婆的大腿摸上去摸上去摸到一处特别特别
滑腻的地方,我不敢了,又缩回来睡。从那以后,外婆就不让我和她睡了,那年我
四岁,算起来外婆也就四十出个头。那天以后,我就长了个心眼,跟你来一起睡的
时候,等你睡着了,我就起来悄悄抠洞。从这个洞里,我看到好几回外婆半夜里起
来,把屁股浸在她那大红木桶里洗啊洗啊永远洗不干净似的。
潘多拉叹了口气,说,我睡得很沉的,睡着了把我扔进海里也不会醒的。
潘多拉确实没说谎,她心头无事,倒头就能睡,睡在长沙发上的那几天,她也
是睡着的,只在迷糊中稍稍醒一会儿。睡着了,这世界就奈何她不得。现在,她又
打了个哈欠,要把睡意再催浓点,可还是睡不着,想了一夜梦,都是奶奶的脚桶,
小时候奶奶偶尔把它拎出来晒太阳,大红漆,桶外壁是鸳鸯戏水,几片荷叶特别的
水灵,潘多拉总想在那里滴几滴水,做成一颗露珠,可潘多拉都没成功,只要她一
挨近那木桶,奶奶的声音就会在背后响起,不要碰,脏的!潘多拉一直以为是奶奶
小气,宝贝她的桶。那夜的梦里,她就不停地掬一捧水往荷叶上滴,可手掌却变成
了铁手掌,严丝合缝,一丝水也渗不下去,她就在那里急。急得她想醒醒不了,想
睡睡不深,半梦半醒里,只听得娜娜在她耳边一个劲地说话,娜娜说,拉拉你知道
吗,就是外婆害得我只能让我的丈夫近我的身,别的男人,他一碰我,我脑子里就
是外婆白花花的屁股,浸在那木桶里,也塞进我胃里,我就恶心,吐,手脚冰凉…
…
第二天,潘多拉和娜娜站在白衣观音前,乖乖地啃着黄金瓜,奶奶供过佛的,
因为佛享用过,这瓜便也有了法力。潘多拉努力下咽,咽喉部阻力越来越大,这努
力越来越形于颜色。终于,奶奶问,拉拉你怎么了?潘多拉一松劲,胃里的东西涌
了上来,啊呜一口,吐在供桌前。这太不恭敬了!潘多拉从后门窜出,在一刹那,
她看到那几个从奶奶被窝底下爬出来的男人也同她一起窜出。又一恍惚,是她老公
从那小妖精的被窝里赤身窜出,火热的肌肤擦过她冰凉的左臂。她趴到院墙上,一
低头,满嘴污物都喷在满墙怒放着的牵牛花上。
娜娜坚持说拉拉应该回城里去看病,无缘无故怎么会吐成这样呢?潘老妈小心
翼翼地说,不会是招了什么邪祟吧?奶奶白了她一眼,在观音像前招了邪祟?说的
是什么话?!娜娜说,是得病了,看看医生就好。他们站在潘多拉的床边,围成一
圈,潘多拉觉得他们都像是医生。娜娜说,拉拉就是这么脆弱。
潘多拉这一吐,把家里人的心,都给吐软了,潘老妈暗地里责怪一家人不该这
样给女儿脸色看。潘老头说,都怪她自己,做错了事,给她点脸色看看她就受不了
啦?可是,潘老头说到最后,眼睛都有点酸了,这孩子,这些天跟在娜娜后头都不
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看看娜娜这得意架势,啧啧。午饭的时候,奶奶当着大家的
面,把一副翡翠镯子给了娜娜,说,娜娜,外婆从前好像说过要把这镯子送你陪嫁
的,你不讨,我也不舍得给,这回啊,给你了。几时带那个男人过来我们看看,要
看准点,不能再折腾了,你呀,也不年轻了。娜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渐渐和
手中的翡翠镯子一个颜色。她呆了一会儿,把镯子套上了。潘老妈看也不看这镯子,
心想,不知道哪个相好送的,多少总值几个钱。
隔壁张婆婆一脸兴奋跑进屋来。潘老妈以为这老太太听了会儿壁角,这会儿熬
不住了,要来看看这镯子的成色。老一辈的女人,对玉啊翡翠啊说起来个个内行似
的,也许,年轻时在海盗手里看多了这种货色吧。不想张婆婆张口便说,出人命了!
一桌子的人都惊得立了起来。张婆婆对她们的表现很满意,于是,口齿清楚地把村
东头邬家的儿子在上海南京路金店抢金子的事情演说了一通,她说,赌博害人啊!
那孩子人是不坏的,就是被赌博害了,眼里只有大笔大笔钞票,又不肯吃苦挣一眼
一眼小钱,狠狠心就抢了!
娜娜说,不可能,我上个月还见过他!
张婆婆说,真的,电视上都放了,她姑姑在美国都看到了,打电话给他妈妈,
他妈妈这才知道,这不,在家里嚎着呢!都要撞墙了!不是要出人命了吗?
娜娜说,我去看看!
潘老太喝道:别去!
张婆婆又一路小跑着到另一家去了。娜娜问,外婆你干吗不让我去?我和她儿
子是同学呢!潘老太叹了口气,说,你去有什么用呢?娜娜说,我还真帮他找过几
份工作,没做几天,他就做不下去了,要么说人家看不起他乡下人,要么说工钱实
在太少,总归是既想清闲又想钱多,难呢!
潘老妈也跟着叹气,说,都是他妈妈从小娇养,待他太公一样,这下好了,出
事了。
潘老太眼光冷冷扫过来,潘老妈立刻垂下头去,她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眼
前还摆着这样一个女儿呢。
潘多拉一声不响,也不敢离开饭桌,手脚只打哆嗦,好像她也去抢过金店了。
娜娜的脸色红润起来,笑了一声说,舅妈,人被高利贷逼着,走投无路了,真
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谁有我们拉拉这样的好福气啊?
潘多拉喉咙里干嚎了一下,又跑到院墙那里,把午饭翻出来都喷在牵牛花上了。
潘老妈把她扶到床上,潘多拉一躺下去,当即就闭眼睡着了,潘老妈战战兢兢试了
几回鼻息,女儿湿热的呼吸叫她的手指头痒痒的,这才放了心。
潘多拉迷迷糊糊从岛上回到家里,又睡到长沙发上。
潘多拉在自家的长沙发上昏睡了两天,做了不少梦,长长短短,有一个真的是
跑进金店去抢了金条,而且还找好了卖家,她还问人家:这个值七万吗?人家动手
来抢,她死命攥住,出了一身汗。娜娜一天来三次,送药送补品什么的,进来门也
不敲了。有一回潘多拉的老公正敞着卫生间的门撒尿,娜娜进来看到了,吓得高声
尖叫,把他的小半截尿都叫回去了,过了一整天了,他还觉得那小半截尿缩着不肯
出来,一宿都没睡安宁。半夜里,他就站在沙发边对潘多拉发牢骚,你这表妹,都
有过四个老公了,偏要装得没见过男人一样,她这么一尖叫,我都要落下毛病了!
他见潘多拉不搭理,就继续说,我妈也说了,看不惯你和那女人同进同出的,她是
什么人呀?不要把你带坏了!爸爸说过,你就是赌昏了头,人是不坏的,干干净净,
本本分分,要是被她带坏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潘多拉彻底醒了,听着老公翻来覆去背他爸爸妈妈的语录,心里问自己,真是
怪了,我是在过家家吗?老公痛斥娜娜,说到最后,简直是咬牙切齿,这个女人,
她简直是把你当人质嘛!稀罕什么呀,不过是七万元钱嘛!而且,还是从男人身上
挖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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