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清晨,潘多拉从沙发上起来了,她还是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甜面条,吃
得津津有味。这两天,儿子又塞给潘多拉酸奶,潘多拉却只吃了他一瓶,那些没吃
过的,就钻在她的腋窝下脖颈里大腿旁,潘多拉起来了,那些酸奶瓶还躺在老位置
上,乍一看,好像还有个潘多拉躺在那里。潘多拉真高兴,她起来了,并且精神抖
擞,而且有所计划,她对自己说,潘多拉潘多拉你不是小孩了,真的,你不是小孩
了。
她出门去,在半路上给范先生打了个电话,范先生在电话那头都有点激动,结
巴了半天才说出了一个饭店名,叫潘多拉叫辆三轮车,地有点偏,怕她找不到。潘
多拉跟三轮车夫说了那个饭店,车夫说,好地方。潘多拉奇怪了,问,怎么个好法?
车夫回答,那饭店在深巷子里,楼下吃饭楼上住客,还是钟点房。潘多拉的脸腾地
就红了,太阳辣,她撑开太阳伞,罩住了上半身。她一进巷子,就看到范先生伸长
脖子在那里张望,连车钱,也是范先生抢着给了,还多给了一元,那车夫连声说谢
谢谢谢,潘多拉的脸就更红了。正是上午九点多,尴尬时间,吃早饭,晚了;吃午
饭,也不是;就是喝早茶,九点也是结束的时候了。范先生果然没领她进一楼,径
直往二楼去,推开一个房间,迎面却是家常的一张小圆桌,当中热腾腾放着一碗蛏
子面条,想是厨师匆忙间做的,肥嫩多肉的蛏子挤着浮在面上,搅都没搅开。范先
生说,怕你没吃早饭,一楼是不做早餐生意的,我没办法了,就叫厨师烧了端这里
吃。潘多拉伸头往里间张望了一下,却是一张洁白宽阔的双人大床,面孔顿时绯红
了。范先生立即关上里间的小门,又关上外间的大门,一边说,打着空调呢,门开
大了,服务员会来骂。潘多拉想,这些服务员是隐身的,刚才一路进门就是没看到
一个人影。
范先生看着潘多拉通红的脸,只觉得心里软软的:真是个孩子,这孩子!于是,
他调侃地说,你家大人肯定不知道希腊神话。要是知道的,肯定不会给你取这个名
字。潘多拉努力把眼神和范先生对上,对得太用力了,那眼神就有点浪,她说,我
知道,有个神话叫潘多拉的盒子,也想过改名的,可奶奶不肯,她说我一向顺顺的
福气好,改什么名啊,希腊人和我们不搭界。范先生说,你的福气好?我看现在是
有点不好吧?潘多拉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到蛏子上了。范先生扯了餐巾纸给她擦泪,
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哭什么呀哭。潘多拉一转身,眼泪
鼻涕都擦到范先生的胸前。范先生愣了愣,半天才回过神来,木木地抱着她任她哭。
潘多拉自己也奇怪,哪里来那么多眼泪,它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奔流出来,
止也止不住。范先生洁白的衬衫彻底被她哭废了,口红眼泪鼻涕,什么都有。等潘
多拉从他怀里仰起头的时候,潘多拉的眼睛已经肿成两个核桃了,眼神就有点迷离。
范先生拉她起来,依旧抱着,说,这下我们出不了门喽,我的衣服坏了,你的眼睛
坏了。一边顺手推开了里间的门,里间的空调也早就打好了,凉飕飕的。范先生推
着潘多拉进了卫生间,说,你洗洗脸。潘多拉说,你脱了衬衣,我帮你洗。范先生
就脱了衬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潘多拉用眼光赞美了一下,范先生也有点自
得,做出点肌肉给潘多拉看。潘多拉笑了,眼睛更细,细成两弯新月牙了,眉都掉
色了,淡淡的像两缕烟。范先生笑着用指头在那里划了两下,说,毛毛头的眉毛一
样。潘多拉用香皂洗衬衣,口红印无论如何是洗不掉,就有点急。范先生说,不用
洗它,留着更好,做个纪念。潘多拉笑,胆子忒大。范先生叹了口气说,不是胆大,
反正没人管,我老婆去年没了,心肌梗塞。潘多拉说,对不起。范先生说,对什么
不起呀,你这孩子,我现在想着胆大一回呢,又怕被你骂,不敢。潘多拉只不响,
更用力搓那口红印。范先生捉了她的手说,别洗了,还是先洗脸吧。就开了淋浴,
试了水温,三下两下把潘多拉的衣服剥了,说,你这孩子,爸爸给你洗澡。潘多拉
挣扎了两下,终于配合地当自己是三岁孩子,任他洗了,裹着抱到大床上。
潘多拉没想到,他们居然配合得那么好,因为这一没想到,潘多拉就更投入了,
像是摸到一副好牌又碰上杠顶开花,心情舒畅得都忘了自己早上下决心时候的惨烈
了。范先生问,我怎么样?潘多拉小声说,棒,真是棒极了。范先生翻身睡了,呼
噜很重。潘多拉到底睡不着,就看着范先生睡。范先生只裹了一条毛巾被,下身都
没裹住,那里的毛已经半白了。潘多拉以为看错了,就凑近了再看,果真是半白了。
那么,范先生一头浓密黑发,是染的。潘多拉却为自己的这个发现高兴,她就喜欢
范先生是老的,这让她安心,她移上去,枕着范先生的肩膀睡,就像小时候睡在爸
爸身边一样。她睡着了。等她醒过来,范先生正在抽烟,一枝烟快抽完了,看她醒
了,朝她脸上喷了口烟,说,好孩子,说吧,你要什么奖赏?潘多拉说,我要你帮
我把钱还给娜娜。范先生笑了,说,你这孩子,就是孩子,开口又直又大。潘多拉
耍无赖道,你自己喜欢我做孩子啊,我就只好做孩子了。范先生说,好吧,那我以
后叫你做什么你都听话吗?潘多拉攀着他的脖子亲他的脸,说,当然是听话的啦。
范先生说,我明天取钱给你,你还给娜娜了,娜娜也就不会整天来黏你了,小许都
在怪娜娜冷落他了,小许还跟我说,真想不到,娜娜那么善良,真是太可爱了!我
看呀,娜娜的婚事八九要成了。
潘多拉带着七万元钱来找娜娜,按了半天门铃,不开,又敲了半天门,老半天
终于有人来开门了,不是娜娜,是小许,满脸通红,一脸怒气。潘多拉问,怎么啦
你?小许呼呼直喘粗气,对潘多拉做出一副爱又不是恨又不是的面孔。节骨眼上,
潘多拉迟来一步,说不定他就把娜娜攻克了。不过,他也在嘀咕,如果他破了娜娜
的规矩把娜娜攻克了,那么娜娜还是娜娜吗?所以,他也害怕自己成功。今天眼看
着成功在望了,因为娜娜有点心不在焉,一个劲地转动她腕上的翡翠镯子,一个劲
地说那是外婆给的嫁妆,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外婆吧小许你真的是很优秀
的比他们都优秀多了我还犹豫什么呀……娜娜光顾着说,没在意小许的亲热在升级,
抚摩在加温,眼看着,就是水到渠成了。这个时候,潘多拉来了。真是个潘多拉啊!
居然还会问:你怎么啦?你看看我这样子我还能在干吗呀?小许气得没话说,自己
到阳台上去闷站着,他也不会吸烟,这口气就更不知道往哪里吐,在那里胸脯一鼓
一鼓,像个青蛙王子。
娜娜对潘多拉的到来,倒是满心欢喜,端出小许刚买来的荔枝,连声说,好吃
呢,我们快吃。她还招呼小许,喂,一起来吃啊。小许瓮声答道,不吃!
潘多拉想,有这么看不起人的吗?我好歹也是客啊!不就是借了你女朋友一些
钱吗?于是,潘多拉锐声说,娜娜,我来还你的钱!
娜娜手里正剥着的荔枝就掉到地板上,滴溜溜朝阳台滚去。小许拾起,青蛙般
跳着进来,等他站定稳住神的那一刻,正好看到娜娜用慈母的姿态,不,简直是圣
母的架势,深情地看着潘多拉。娜娜说,拉拉,你从哪里筹来的钱?舅舅给的,我
不要,他的背再驼点就挨到地了,所以我不要;不是舅舅给的难道是你公公给的?
不会,他要还,也会直接给我的。拉拉,不明不白的钱,我是不会要你的,我只要
你好,拉拉!
小许的心就融化在圣母加慈母的光辉里,温暖极了。这就是我要的女人,她永
远不要“不明不白”,她永远只和她的丈夫做爱。八月的太阳遮也遮不住,整个客
厅金碧辉煌,小许在一片金色当中闭上了眼,他觉得他要流泪了。
潘多拉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这个女人真的是娜娜吗?她的眼光带着疑问越过娜
娜去找小许,小许却正闭上眼睛缓缓地单腿跪地。他这是要做什么?潘多拉带着七
万元钱出来了,她不得不出来,因为单腿跪地的小许已经移到娜娜旁边,用一个相
当怪异的姿态,抱住娜娜了,抱就抱吧,当着潘多拉的面抱也没什么,可是,小许
把头使劲往娜娜的大腿中间拱,好像要把自己塞进去,好像要把自己交给娜娜的子
宫,好像娜娜的子宫就是个天堂。
潘多拉几乎是仓皇出逃,她逃离了那对恋人后,立刻给范先生打了个电话,潘
多拉的声音颤抖着说,我要见你。
他们还是在那个小饭店里见面,潘多拉上楼的时候,还是没见到一个服务员。
这回。范先生没在大门口等她,范先生隐在房门后等她。她一进门,范先生就紧紧
地箍住了她,粗重的喘息,火热的身子,无不在替沉默的范先生说话。一番激烈的
缠绵之后,范先生居然还有力气把她抱到浴室里,给她调好水温,打上沐浴露,仔
仔细细洗了一番,用浴巾裹了再抱到床上。那浴巾是范先生半路上刚买的,纯白的
底子上怒放着一捧深紫色的玫瑰花。范先生不允许自己显出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把
潘多拉放回床上,拍拍她的屁股,赶紧回浴室把自己也冲洗了一下。潘多拉目送他
挺直宽厚的腰背,不知怎么她就想到自己的爸爸了,小时候爸爸的背也是这样美的
啊,为什么爸爸现在就驼成这个样子呢?她觉得很沮丧。
范先生很快出来了,搂住她,用玫瑰花擦她的湿发梢,说,这么快就想我了啊?
潘多拉说,不是的,是娜娜不要我这不明不白的钱,我只好把钱再来还给你了。范
先生笑了。你这孩子!你就不会把钱存银行吗?潘多拉愣了一下说,刚才没想到。
想想这话也不对。又补充了一句,说,这钱是你的。范先生又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说,娜娜这人是钻进牛角尖了,不过,她本来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我呢,我也
想学学她钻回牛角尖,我这钱啊,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我可不想再拿回来。
潘多拉整个人都愣住了,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她伸出手去,摸摸范先生的
背,摸了一遍又一遍。潘多拉说,我还是得把钱还给娜娜,否则,我爸爸的背,会
越来越驼的,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把你的钱变成是我自己的呢?
范先生踌躇着问,你爸爸,他几岁?潘多拉也犹豫了一下,说,刚刚六十。潘
多拉往范先生的怀里又靠了靠,像是被空调吹冷了。范先生扯过被子,把潘多拉盖
严实了。潘多拉转了个话题,她问,为什么大家都Ⅱq 你范先生?范先生笑了,说,
是绰号,我这辈子特正经,又爱教训人,像个老先生。潘多拉把手移到他的屁股上,
几乎是俏皮地拍了他两下,说,你正经啊?气氛就活跃了起来。两个人打闹着说了
会儿,范先生突然福至心灵,他说,拉拉,我想出办法来了!你再去棋牌室啊,把
这七万元洗一洗,不就是你的了?潘多拉说,要是全输了呢?范先生说,这辈子我
还真没赌过,就当是我输吧,我活六十岁了输个七万元不多吧?潘多拉说,不多,
你要是常赌啊,这七万你付付棋牌费都不够!可是,要是我管不住自己输光了还想
着翻本怎么办?范先生想了想说,这样吧,我陪你去。潘多拉的屁股上立刻有了被
吉吉棋牌室的软皮圈椅包裹的感觉,现在,她的头在范先生怀里,她的屁股在吉吉
棋牌室,她的心里就滋滋地冒起幸福的感觉来。
桃花眼看到潘多拉进门,倒也不奇怪,棋牌室里多的是这样的人,说不赌了不
赌了,结果还是跑回来赌了。戒赌这东西,跟戒烟戒毒一样,难的。他奇怪的是:
潘多拉身后也跟男人啦?再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这男人就是潘多拉的赌本啊!桃花
眼就着意地对范先生好,比如往范先生坐的椅子里多加一只靠垫,细藤的面子,又
凉又柔软;范先生喝绿茶,桃花眼就给泡了壶开化的特级龙顶,又嫩又清香;甚至,
范先生立起来要去洗手,他还没站起呢,桃花眼就在前面引路了。一个下午下来,
潘多拉无输无赢,人却神采飞扬,与平日里低眉顺眼截然不同,范先生看着,心里
又惊诧又欢喜。第二天,范先生照旧陪同。潘多拉要桃花眼邀那几个熟搭子,桃花
眼说,不好吧?个个都被你公公骂过了。潘多拉说,就要她们,赢了我那么多,多
少返还一点给我,我还欠我那表姐七万元呢!那三个女人当中,有一个竟然是认识
范先生的,以前范先生办过她的案子,吓得她跟桃花眼连连咬耳朵:那老头是法院
里的,还是个头头呢!桃花眼说,那么你们就还一点给潘多拉吧,你们啊,不是我
说你们,柿子专捡软的捏!那一天潘多拉赢了两万。第三天潘多拉让范先生也上场
摸了两圈,她在后面指点,这样,居然也赢了一万。连着五天,潘多拉赢了六万。
范先生说,可以歇手了吧?范先生早就看出门道,这三个人,明摆着就是送钱,顶
多送个零头给你,叫她们连本吐出,怎么甘心?再下去,说不定就要翻盘了。范先
生就把这个道理讲给潘多拉听,最后,他说,你看,她们叫你赢你就赢,她们想让
你输的时候就能让你输,这多可怕!
潘多拉理直气壮地去找娜娜。娜娜和小许正在客厅里商量去哪一家拍婚纱照,
娜娜说上几次她去的都是“天长地久”那一家,这次她可不想去了。见了潘多拉就
问她是在哪里拍的婚纱照,娜娜说,你看,拉拉,你都这样了,也没离婚,可见那
家婚纱店是真个有彩头的。潘多拉想了想七年前的事,本想说也是那家“天长地久”,
结果却说了“天长地久”隔壁的那家。娜娜满脸喜气,说,那我们就去那里!潘多
拉说,结婚是要大把大把花钱的,我把钱还给你吧!上次来我不敢说,这钱啊,是
我赢来的!
你?又去赌了?娜娜跳过这钱不说。
潘多拉红着脸解释说,其实,她们也是看我输得惨,吐出点零头还给我,连赌
本,也是她们借给我的。
潘多拉把一包钱搁到茶几上。娜娜看了小许一眼,说,拉拉,你得跟我发誓,
你再也不去赌了,你发个毒誓!否则,我还是不能要这些钱!
潘多拉就说,我……我死也不去赌了。
潘多拉一边说一边想,我已经死过两回了。
自然是要马上告诉爸爸妈妈。潘老头说,这钱,真是你赢来的?潘多拉就又解
释了一遍。潘老头叹了口气,说,亲家公刚才打过电话来,说你在外头勾搭老头,
那老头居然还陪着你去赌,要我好好管教你呢!潘多拉一惊,知道自己是太大意了,
那几个女的,可都是个个挨过公公骂的。潘多拉慌了,问,爸爸,那现在我该怎么
办呢?潘老头说,别怕,我跟你公公说了,那老头是我在城里的一个远亲,要不然,
人家怎么敢光明正大陪你去棋牌室呢!那么,拉拉,你现在得告诉我,他姓什么叫
什么住哪里在哪里工作?潘多拉说,我只知道他姓范,六十一岁,还有,去年刚死
了老婆,是心肌梗塞。潘老头说,电话号码呢?潘多拉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潘老头说,记住,你家里人问起,就照我说的说,要说得理直气壮。潘多拉说,明
白了。潘多拉嘴上明白,心里却不明白,做了这样的事,爸爸应该骂她才对呀。八
岁时,她不过拿了人家一块橡皮,都让爸爸骂了个半死。不过,小孩子才动不动就
被人骂的,之所以没挨骂,是因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她觉得似乎应该打个电话告诉
范先生,可是,该说些什么呢?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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