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切如常。第二天也还是那样。
直到有一天,老公漫不经心地问,你把钱还娜娜了?
好,事情终于来了。潘多拉绷紧了后背,说,我爸爸早就和你爸爸说了,我以
为你早就知道了,还问什么?
可是,进攻并没有来,老公只是朝她笑了笑,似乎还挺开心,说,想不到你家
在这里还有这样一个老亲,那家伙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呢,我爸爸昨天请他吃饭
了,吃到后来,还介绍了一个市政府的工程给爸爸做呢。潘多拉满脸疑惑:你是说
……范……吗?
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范先生了。
对啊,就是你的亲戚范先生。她老公走过来,拍拍她屁股,像奖赏似的。
亲戚就该有清清楚楚的辈分,该叫伯伯就伯伯,该叫舅舅就舅舅,“你的亲戚
范先生”,潘多拉的耳朵因为这个称呼而烧了起来,从耳朵开始,继而脖子,后背,
胸膛……每一处都在着火。明明应该端着水枪灭火的,到最后却成了纵火犯,潘多
拉挣扎着挪到长沙发那儿,在一团火焰的包围中,把自己陷进沙发里,仿佛沙发里
埋着一堆沙子。她只需要把身子藏进去,那火,就会自己灭了。
火一直烧着,越烧越烈,潘多拉紧闭双眼,本该又黑又软的世界里,一片通红,
比夏日夜晚的火烧云还要红,她看见奶奶提着那只被炎阳烘烤了一天的红漆脚桶要
进屋去,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团火烧云,脚桶就着了。熊熊地烧起来,把潘多拉想要
的又黑又软的世界烧得又红又硬。潘多拉徒劳无功地在沙发上辗转,但睡眠一直没
来。她翻了一整夜,老公来拉了她两回,最后还是打着哈欠自己去睡了,他说,天
哪,真把我累坏了,你这是干吗呀?我不管你了,我可要睡了。
在潘多拉妄图逃入睡乡的那一夜,她的奶奶静悄悄地入睡后再没醒来。电话里
潘老头带着哭腔向女儿通报这消息,潘多拉身上的火应声熄灭,她朝天花板仰起了
她单薄的小脸,说,爸爸,你别哭,等着我,我马上来。
当航船如蜗牛般在浊黄的近海移动的时候,潘多拉站在船舷旁,眺望着地平线
附近的那些深蓝色的海水,她发现自己并不难过,相反,她为奶奶感到轻松。结束
了。一切都结束了,奶奶再也用不着她的红漆脚桶了。所以,当她几乎是喜气洋洋
地冲到奶奶身边时,潘老妈骇得一把拉住她,不让她做完拥抱奶奶的动作。
你怎么啦?潘老妈抱紧女儿,在她耳边说,你这傻孩子,你应该哭的!
奶奶躺在那里,神情似乎很不安,嘴角紧绷,用力往下垂着。这让潘多拉惶恐,
惶恐得让她忘记了悲伤,她伸出手去,把奶奶的嘴角往上提,人死了应该慈祥。她
试了几次。刚提上去了,过了会儿,又缓缓地回到老地方。穿着白衣系着麻带的潘
老头走过来,麻绳项圈一样晃荡到脖子那,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它。潘多拉一个恍惚,
像是看到爸爸正把头往那个绳圈里送,她吓得捂住嘴,说,不要,爸爸,不要这样
……潘老头和麻绳一起贴着潘多拉的耳朵说,拉拉,别弄了,我也试过,看来是没
办法了,奶奶走了,就这样走潘多拉把脸埋在双手里,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等待着
哭声来临。可是,泪腺和声带都被这惶恐冻住了,潘多拉竭尽全力,也只是发出了
一些抽泣。她突然想起那些天儿子在地板上蹬腿大哭的样子,也许,腿部运动可以
刺激泪腺分泌,她就开始跺脚。无论她怎么努力,泪水就是没有潘老妈希望的那么
多。潘老妈轻声和人说,这孩子,难过得哭不出来了。那人说,是啊,她奶奶最疼
这孙女了,她常夸拉拉的,说这孩子没心没肺,让人看着亮堂堂的,好人家的儿女
就该这样!
潘多拉突然想起什么,她问,爸爸,你把我的事告诉奶奶了吗?潘老头麻木地
点点头,说,是啊,她还特意叮嘱我,要你把谎话说得理直气壮些。潘多拉身上的
火又熊熊复燃,她呻吟了一声,奶奶!痛哭便随之而来,无法遏止,哭过了出丧,
哭过了下葬,哭过了祭奠,在一切哭声都已经随仪式停止的黄昏,潘多拉的哭声依
旧不肯停歇。
这孩子……潘老妈困窘地对着邻居和亲戚们笑着,这孩子……
在潘多拉为奶奶放声痛哭的时候,娜娜正在西安看华清池,她转动着手腕上的
翡翠镯子,想着丰满的杨贵妃。没有人通知娜娜,是潘老头做的主,也许是奶奶的
遗嘱,他说,不要打扰娜娜的蜜月旅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