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他已经把灯打开了。日光灯的灯光颠了两下,一下子把
他的卧室全照亮了。说卧室其实并不准确——他的衣物、箱子、书籍、碗筷和电脑
都在里面。他的电脑真脏啊,比那只烟缸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眯上眼睛,粗粗地估
算了一下,她的“家”比这里要多出两三个平方。等她可以睁开眼的时候,她确信
了,不是两三个平方,而是四个平方。大学四年她选修过这个,她的眼光早已经和
图纸一样精确了。
他突然就觉得有些饿,在酒会上光顾了喝了,还没吃呢。他套上棉毛衫,说:
“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却把棉被拉
紧了,掖在了下巴的底下,“再待—会儿吧。”她说,“再做一次吧。”
夜间十一点多钟,天寒地冻,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少了,显得格外地寥落。
却开阔了,灯火也异样地明亮。两侧的路灯拉出了浩荡的透视,华美而又漫长,一
直到天边的样子。出租车的速度奇快,“呼”地一下就从身边窜过去了。
他们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坐了下来。是她的提议,她说她“喜欢大排档”。他当
然是知道的,无非是想替他省一点。他们坐在靠近火炉的地方,要了两碗炒面,两
条烤鱼,还有两碗西红柿蛋汤。虽说靠近火炉,可到底还是冷,被窝里的那点热乎
气这一刻早就散光了。他把大衣的领口立起来,两只手也抄到了袖管里,对着炉膛
里的炉火发愣。汤上来了,在她喝汤的时候,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她,她脸上的
红晕早已经褪尽了,一脸的寒意,有些黄,眼窝子的四周也有些青。说不上好看,
是那种极为广泛的长相。但是,在她做爱的过程中,她瘦小而强劲的腰肢实在是诱
人。她的腰肢哪里有那么大的浮力呢。
一阵冬天的风刮过来了。大排档的“墙”其实就是一张塑料薄膜,这会儿被冬
天的风吹弯了,涨起来了,像气球的一个侧面。头顶上的灯泡也跟着晃动,他们的
身影就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地摇摆起来,像床上,激烈而又纠缠。他望着地上的影子,
想起了和她见面之后的细节种种,突然就来了一阵亲呢,想把她搂过来,好好地裹
在大衣的里面。这里头还有歉意,再怎么说他也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把她请到这
样的地方来的。下次吧,下一次一定要把她请到—个像样的地方去,最起码,四周
有真正的墙。
她的双手端着汤碗,很投入,咽下了最后的一大口,上气不接下气了,感叹说
:“——好喝啊!”
他从袖管里抽出胳膊,用他的手抚住她的腮。她的腮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替他完成了这个绵软的抚摸。“今天好开心哪!”她说。
“是啊,”他说,“今天好开心哪。”他的大拇指滑过了她的眼角。“开心”
这个东西真鬼,走的时候说走就走,来的时候却也慷慨,说来就来。
大排档的老板兼厨师似乎得到了渲染,也很开心,他用通红的火钳点了一根烟,
正和他的女帮手耳语什么,很可能是调笑,女帮手的神情在那儿呢。看起来也是一
个乡下姑娘,炉膛里的火苗在她开阔的脸庞上直跳。除了他们这“两对”男女,大
排档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天寒地冻。趁着高兴,他和大排档的老板说话了:
“这么晚了,又没人,怎么还不下班哪?”
“怎么会没人呢,”老板说,“出租车的二驾就要吃饭了,还有最后一拨生意
呢。”
“晚饭”过后他们顶住了寒风,在深夜的马路上又走了一段,也就是四五十米
的样子。在一盏路灯的下面,他用大衣把她裹住了,然后,顺势靠在了电线杆子上。
他贴紧她,同时也吻了她。这个吻很好,有炒面、烤鱼和西红柿蛋汤的味道。都是
免费的。他放开她的两片嘴唇,说:“——好吃啊!”
她笑了,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把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前,埋了好半天。她拽
紧了他的衣领,抬起头来,说:“真好。都像恋爱了。”
又是一阵风。他的眼睛只好眯起来。等那阵风过去了,他的眼睛腾出来了,也
笑了,“可不是么,”他说,“都像恋爱了。”
她回吻了他。他拍拍她的屁股蛋子,说:“回去吧,我就不送了,我也该上班
了。”
他的“班”在户部街菜场。在没有找到对口的、正式的工作之前,他一直在户
部街菜场做接货。所谓“接货”,说白了也就是搬运,把瓜、果、蔬菜、鱼、肉、
禽、蛋从大卡车上搬下来,过了磅,再分门别类,送到不同的摊位上去。这些事以
往都是摊主们自己做的,可是—- 外人往往就不知道了——那些灰头土脸的摊主们
其实是有钱人,哪有有钱人还做力气活的。摊主们不做,好,他的机会可就来了。
他把他的想法和几个摊主说了,还让他们摸了摸他的肌肉。几个摊主一碰头,行。
工钱本来也不高,摊开来一算,十分地划得来,每一家也就是三个瓜两个枣。
接货的劳动量并不大,难就难在时段上。在下半夜。只能是下半夜。第一,大
白天卡车进不了城;第二,蔬菜娇气,不能“隔天”,一“隔天”品相就不对了。
品相是蔬菜的命根子,价码全在这上头。关于蔬菜的品相,摊主胡大哥有过十分精
辟的论述,胡大哥说,蔬菜就是“小姐”,好价钱也就是二十郎当岁,一旦蔫下来,
皮塌塌、皱巴巴的,价格就别想上得去!
撇开“小姐”不说,比较下来,他最喜欢“接”的还就是蔬菜。不油,不腻,
“接”完了,冲冲手,天一亮就可以上床了。最怕的是该死的禽蛋,不管是鸡蛋、
鸭蛋还是鹌鹑蛋,手一滑,哗啦一下,一个都别想捡得起来。只要“哗啦”一次,
他一个月的汗水就不再是汗,而是尿。尿就不值钱啦。
刚开始接货的时候他有些别扭,似乎很委屈。现在却又好了,挺喜欢的。体力
活他不怕,夜里头耗一耗也好。一身的蛮力气绷在身上做什么呢,每天起床的时候
裤裆里的小弟弟没头没脑地架在那里,还做出瞄准的样子,又没有目标。现在好多
了,小弟弟是懂道理的,凌晨基本上已经不闹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到底还是不喜欢,主要是不安全。为了糊口,在户部街菜
场临时过渡一下当然没问题,可总不能“接”一辈子“小姐”吧。也二十四岁的人
了,总要讨老婆,总要有家吧。一想起这个他的心里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落寞,也
有些自怜的成分。特别怕看货架。晨曦里的货架琳琅满目,排满了韭菜、芹菜、莴
苣、大椒、蒜头、牛肉、羊肉、风翅、鸭爪、猪腰子,还有溜光滚圆的禽蛋。这些
都不属于他。并不是他买不起,是“买菜”这样的一种最日常的生活方式不属于他。
他就渴望能有这样的一天,是—个星期天的早晨,很家常的日子,他一觉醒来了,
拉着“她”的手,在户部街菜场的货架前走走停停,然后,和“她”一起挑挑拣拣。
哪怕是一块豆腐,哪怕是一把菠菜——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多好啊。会有的吧。总会
有的吧。
作为一个“接货”,他在下班的时候从来都不看货架,天一亮,掉头就走,回
到“家”,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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