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户部街菜场离他的住处有一段距离。他打算在附近租房子的,由于地段的关系,
价格却贵了将近一倍。城里的生计不容易。他不是没有动过回老家的念头,但是,
不能够,回不去的。不是脸面上的问题,当初他要是考不上大学反而好了,该成家
成家,该打工打工——现在呢,他在老家连巴掌大的土地都没有,又没有本钱,怎
么能立得住脚呢?能做的只能是外出打工。与其回去,再出来,还不如就呆在城里
了。唉,他人生的步调乱了,赶不上城里的趟,也赶不上乡下的趟。当年的中学同
学都为人父、为人母了,他一个光棍,回家过年的能力都没有,一声“叔叔”一百
块,两声“舅舅”两百块,他还值钱了。他怎么就“成龙”了呢?他怎么就考上大
学了呢?一个人不能有才到这种地步!
到底年轻,火力旺,和她分手才两三天,他的身体作怪了,闹了。“想”她,
“想”她瘦小而强劲的腰,“想”她坚忍不拔的浮力。可是,她还肯不肯呢?那一
天可是喝了一肚子的酒的——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了。试试吧,那就试一试吧。他一
手拿起手机,另一只手却插进了裤兜,摁住了自己。她没有接。手机最后说:“对
不起,对方的手机无人接听。”
他合上手机,羞愧难当。这样的事原本就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他站在街
头,望着冬日里的夕阳,生自己的气,有股子说不出口的懊恼,还有那么一点凄惶。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握住自己。不过他到底没有能够逃脱肉体的蛊
惑,又一次把手机拨过去了。这一回却通了,喜出望外。
“谁呀?”她说。
“是我。”他说。
“你是谁呀?”她说。她的气息听上去非常虚,嗓音也格外地沙哑,像在千里
之外。
他的心口一沉。问题不在于她的气息虚不虚,问题是,她真的没有听出他的声
音。不像是装出来的。
“贵人多忘事啊。”他说,故意把声调拔得高高的。这一高其实就是满不在乎
的样子了。“是我——,同学,还有老乡,你大哥嘛!”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他的
腔调油滑了。这样的时候只有油滑才能保全他弱不禁风的体面。这个电话他说什么
也不该打的。
手机里没声音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他尴尬死了,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
从南京一直扔回到他的老家。这个电话说什么也不该打的。
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在一大段的沉默过后,手机里突然传来了她
的哭泣,准确地说,是啜泣。她喊了一声“哥”,说:“来看看我吧。”
他把手机一直摁在耳边,直到走进地下室,直到推开她的房门。就在他们四目
相对的时候,他们的手机依然摁在耳边,已经发烫了。可她的额头比手机还要烫。
她正在发高烧,两只瞳孔烧得晶亮晶亮的,烧得又好看、又可怜。
“起来呀,”他大声说,“我带你到医院去。”
她刚才还哭的,他一来似乎又好了,脸上都有笑容了。“不用,”她沙哑着嗓
子说,“死不了。”
他望着她枕头上的脑袋,孤零零的,比起那一天来眼窝子已经凹进去一大块了。
她一定是熬得太久了,要不然不会是这种样子。他想起了上个月他熬在床上那几天,
突然就是一阵酸楚。“——你就一直躺在这儿?”他说,明知故问了。
“是啊,没躺在金陵饭店。”她还说笑呢。
“赶紧去医院哪——”
“不用。”
“去啊!”
“死不了!”她终于还是冲他发脾气了。到底上过一次床,又太孤寂,她无缘
无故地就拿他当了亲人,是“一家子”才有的口气,“唠叨死了你!”
“——还是去吧……”
“死不了。”她说,“再挺两天就过去了——去医院干吗?一趟就是四五百。”
他想说“我替你出”的,咽下去了。他们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在钱这
个问题上有病态的自尊,弄不好都能反目。他赔上笑,说:“去吧,我请客。”
“我不要你请我生病。”她闭上眼睛,转过了身去,“我死不了。我再有两天
就好了。”
他不再坚持,手脚却麻利了,先烧水,然后,料理她的房间。不知道她平日里
是怎样的,这会儿她的房间已经不能算是房间了,满地都是擦鼻子的卫生纸、纸杯、
板蓝根的包装袋、香蕉皮、袜子,还有两条皱巴巴的内裤。他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哪里还像个女孩子,怎么嫁得出去,谁会要你?谁把你娶回去谁他妈的傻×!
抱怨完了,他也打扫完了。打扫完了,水也就开了。他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告
诉她“烫”,下楼去了。他买来了感冒药、体温表、酒精、药棉、面包、快餐面、
卷筒纸、水果,还有一盒德芙巧克力。他把买来的东西从塑料口袋里掏出来,齐齐
整整地码在桌面上都妥当了,他坐在了她的床边,把她半搂在怀里,拿起杯子给她
喂药,同时也喂了不少的开水。在她喝饱了的时候,她拧起了眉头,脑袋侧过去了。
他就开始喂面包。他把面包撕成一片一片的,往她的嘴里塞。吃饱了,她再一次拧
起了眉头,脑袋又侧过去了。他就又塞了一只梨。也没有找到水果刀,他就用牙齿
围绕着梨的表面乱啃了一通。
“昨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前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喝饱了,
吃足了,她的精神头回来了。
这怎么回答呢,不好回答了。他就不搭理她了,脱了鞋,在床的另外一头钻进
了被窝。他们就这样捂在被窝里,看着,也没有话。她突然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掀
起了被窝的一个角,她说:“过来吧,躺到我身边来。”他笑笑,说:“还是躺在
这边好。躺在你那儿容易想歪了——你生病呢。”
“哥,你就不知道你的脚有多臭吗?”她踹了他一脚,“你的脚臭死啦!”
大约到初夏,他和她的关系相对稳定了,所谓的稳定,也就是有了一种不再更
改的节奏。他们一个星期见一次,一次做两回爱。通常都是她过来。每一次他的表
现都堪称完美,有两次她甚至都给他打过一百分。他们俩都喜欢在事后给对方打分,
这也是后戏的一个重要部分。前戏是没有的,也用不着,从打完电话到她赶过来,
这里头总需要几十分钟。这几十分钟是迫不及待的,可以说火急火燎。他们的前戏
就是他们的等待和想象,等待与想象都火急火燎。
没有前戏,后戏反过来就格外重要,要不然,干什么呢?除非接着再做。从体
力上说,双方都没有问题,但每一次都是她控制住了,“下次吧,夜里头你还有夜
班呢”。他们的后戏没有别的,就是相互打分,两次加起来,再除以二。他们就把
除以二的结果刻在墙面上,墙面写满了阿拉伯数字,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笔糊
涂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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