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国粮是谁?近郊农民也。从名字上看,还是一个渴望温饱的农民。这是我的
理解。
情况是一点点明朗起来的:张国粮原先种田,嫌劳作辛苦,一心想扔掉锄头。
后来开始做钉,农民就这一点好,限制和约束较少,在自己家里放两台机器,就是
工厂了,就从农业过渡到工业了。做着做着,又嫌工业肮脏,嫌不太好看,想做商
业了,觉得商业有谱,商业精神。具体就是做推销,就是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转手
倒卖,赚个中间差。偏偏做的是弹力片,就威胁到母亲了。
母亲说,农民进城我们不是不欢迎。母亲的意思是:市场是个大熔炉,欢迎一
起来炼炼。
父亲毕竟是宣传部出来的,看出了其中的可怕,说,农民想扔掉锄头,就是个
危险的信号。农民如果连工业也看不上了,说明身体和思想都解放了,要革命了。
母亲说,我只是怕他一个古怪的说法,就是把生意和养猪相提并论。他说,我
就当自己是在养猪,不着急。养猪是什么概念?说白了就是不在乎赚钱,平时不计
时间,也不想回报,细水长流,到时候有几斤肉就可以了。有这样的想法和心理,
我们还做得过他的?
没有张国粮的时候,母亲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她一般七点半起床,吃好父亲
烧的早饭,碗筷往桌上一推,说声走了啊,就笃笃地出门了。这时候,父亲总会站
在窗前,看母亲从楼下的花径里走过,看她走人斜对面的车库,然后等着,听汽车
发动引擎的声音,听汽车倒车的声音,听汽车的轮胎有力地咬着锯齿形坡度上来。
等汽车哗啦啦钻出来,父亲会说,应该打一下转向灯,然后,微笑着看母亲的小车
朝小区外驶去。
没有张国粮的时候,母亲的生意也很有秩序。每天上午,她先是在店里停留一
下,擦一擦干净的桌子,扫一扫并无垃圾的地,然后,在十点左右光景打电话约人,
厂长在呀,那我过去了啊。一切都是那样的优雅而放松。她从来没有仓促地去见一
个厂家,碰不着人又尴尬地回来,那样她会觉得很狼狈。她要的是一份从容和沉稳。
母亲就为数不多的几套衣服,不好,但非常得体,她很有计划地穿着,穿出了一种
新鲜。厂家经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你怎么每天一个样子啊。母亲觉得,这时候的
衣着,不仅仅是个装束,而是她作为城里人的品质、修养、公信度。
在我们家还不很富裕的时候,父亲去贷款买了辆车,不好不坏的“广本”。车
是专门为母亲买的,有了车,母亲又多了一份微妙的感觉。她开着车去那些厂家,
沙沙沙的,还没等她在门口轻按喇叭,传达室的门,就像自动的,悄没声息地开了。
不仅仅是传达室,母亲觉得那些厂长也是这样,他们对车有笑脸,对车有好话。
确实,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车是生意稳定的象征,是生意做得好的象征,是有足
够的收入养足够的开销的象征。因此,很多的时候,母亲觉得,那些厂长是冲着她
的车和她谈生意的。
前面说张国粮像“特务”一样,我们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白天,张国粮的拖拉机不能上路,像一堆废铁。午夜过后,他的拖拉机才渐渐
地有了生命,可以爬出来了。
这时候的开发区,喧闹了一天的厂房都已疲惫;宽敞的马路也像水洗了一样冷
清;入口处的“鹰眼”,自动地跳了闸,瞎了;困顿的保安,也开始哈欠连天,到
处找睡。这时候,如果有一辆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匍匐蜗行,那就是张国粮。
他躲过检查,趁着夜深人静,送货来了。
送完货的张国粮并不急着回家,他躺在拖拉机里,以臂枕头,仰望星空。天是
那么的冷,风是那么的紧,我们想象着,就算张国粮是在休息,他也是辛苦的,不
安的,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任务没完成。
凌晨,那些加班加点的车间才会真正地停歇下来。那些管理累了一天了,这会
儿才放风出来,伸腰,撒尿。黑暗里,张国粮不失时机地迎了上去,他要请这些管
理喝酒。
他把他们带到过境路上,那里有各式各样的排档帐篷,样子很诱人,他们迫不
及待地钻了进去,烫黄酒,吃海鲜。这些农村来的车间管理啊,在家时都是有一餐
没一顿的,到了我们这里才刚刚学回了三餐的习惯,是张国粮又让他们养起了消夜
的毛病。他们很愿意做享受的俘虏。他们吃了张国粮的夜宵,屁股就坐到张国粮那
边去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诋毁母亲的东西,众口一词地说张国粮的东西好。生产要
紧,质量是第一位的,耳软的厂长就会考虑,是不是先把母亲的东西缓一缓,放一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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