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我们知道了,张国粮不是在光明磊落地做生意,而是在暗中使劲,在小处
上下功夫。他综合了农民的狡猾和吃苦精神,很好地运用在新时期生意实践中,程
度比母亲厉害,但手段有点龌龊。
还是父亲有思路,他说,以身份的代价去赢得市场是不合算的。他主张不与张
国粮正面交锋,应该曲径通幽,追根溯源,从张国粮的新弹力片入手。打蛇打七寸,
只要找到那东西的出处,凭我们的智慧,生意还怕做不过张国粮?父亲说的智慧,
包括母亲的市场形象,以及他可以影响别人的手段。不过,父亲也说,《红灯记》
里有一句话,一个共产党员藏起来的东西,就是一万个人也找不到的。换一个句式
就是,一个聪明的农民搞到的东西,肯定也是非常难找的。
这次,父亲把任务交给了我。我现在在学校读大三,理解这些应该没有问题。
弹力片的原理主要是:棉花布是主体,热熔胶是化学反应,快速成型是它的效
果。
而弹力片是我们市场的习惯土话。我就把“棉花布快速热熔胶”输进电脑,立
刻有信息跳了出来:这东西产于广西,发明于日本,原来是用来做箱包的,现在有
人用于做鞋。广西的经济不活跃,广西的劳动力便宜,所以它占尽了成本和质地上
的优势,一来就把母亲的东西打倒了。
做箱包和做鞋是什么概念?父亲打比喻说,一个是广西的北海,一个是我们这
里的东海,不可同日而语,北海充其量是个内湖,而东海,那可是汪洋大海啊。
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父母去广西攻关了。
父亲操作这类事是驾轻就熟的。他把自己安排了两天年休,再匀上一个双休日,
这样有四天时间,别说是去会一个企业老板,就是去会见自治区主席也绰绰有余了。
关键是父亲利用职权和我们驻广西的商会接上了头,商会也愿意拉宣传部这个
关系,在电话里就领导领导地叫开了。由他们出面接待,等于走了好多捷径。我们
这里去广西有一趟火车,隔天一班,是夕发朝至的,车设计得非常合理,这一路都
是大山和隧道,没什么好看的风景,上车睡觉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父亲上车后发
了一会儿短信,短信是发给我的,“我们在外面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噢。”又说,
“注意学习噢,你看,这次就是你的知识派上了用场。”又发了一条,“你妈太上
心,太沉重,我怕她垮了。”后来又发了一条,“你有空给你妈灌输些思想,比如,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比如,生意诚可贵,生活价更高。”前面那两条我都回了
“嗯”,后面的最后一句,我觉得父亲有所指,就回了“你是不是和母亲不和谐?”
我说的是他们的“私生活”。母亲牵挂着生意,有些事肯定会疏忽的,甚至是荒废
的。这一次父亲没有回,等了半天还没有回,他大概是睡着了。母亲睡不着,她一
路听着火车铿锵有力的声音,一会儿过桥了,一会儿进隧道了,车厢里有灯光照进
的时候,母亲知道,是一个小站到了。她就这样一路听过去,一路判断过去,倒也
不觉得累。
有一阵,母亲突然慌得很,就推了推熟睡的父亲,说,你那边应该都安排好了
吧?
母亲放不下这件事。父亲惊醒过来,但神魂还在梦里,嘴巴莫名其妙地张着,
盯着车厢顶看了半天,才说,噢,没问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到了广西,母亲才
知道,父亲的胸有成竹是有道理的。来接站的就是我们在当地的商会会长,这个五
十多岁的男人还带了一个可人的小姑娘,是个大学生。父亲小声地对母亲说,名义
上是秘书,实际是小老婆,你看,弄得像真的一样。不知为什么,母亲并没有觉得
反感,反而从他们的做派中看到了会长的能量和魄力。商会在当地俨然一个小政府,
这个小政府给当地带来了市场,带来了活力,带来了就业指标,带来了三产的发展,
因此,商会宴请父母的时候,当地的一位副市长也积极要求作陪。他们把父亲当巡
视的领导,把母亲当投资的大老板,毕恭毕敬的。这个架势,也影响了同时请来的
做弹力片的厂长,把他吓得不轻,拼命说,是会长的领导,那也是我的领导。下一
句话,心意和倾向都在里面了。有副市长在,母亲提要求的口气也大了。酒过三巡,
脸耳开始发热,借着那个劲,母亲对那个厂长说,我一个月给你做一百万,你把张
国粮断了怎么样?厂长只顾笑着,含糊地说了一句戏剧里的话,手心手背都是肉。
又说,我有张国粮,还只是一只手,现在我有了你,等于有了左右手。父亲装
作劝解母亲,大度地说,断的事以后再说吧。父亲的话外音是:到时候我们把张国
粮灭了让你看看!事情办得异常顺利,父亲想把多出的几天玩掉,会长和厂长也都
做了安排,桂林的漓江,南宁的溶洞,柳州的柳公祠,北海就不用说了……但母亲
的兴奋使她想快快地赶回家。在回来的火车上,父母买的是软卧,广西到我们这儿
的人不多,软卧更是像专列一样,一车厢就父母两个人。也许是环境的诱发,也许
是高兴的驱使,父亲突然想起了做爱,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做爱了,今天真是天
时地利人和。他站起来关上门,还咔嗒把门锁上。母亲猜出了父亲的心思,惊诧地
看着他,说,在这里?你昏了头了!父亲嘿嘿笑着,说了句只有母亲才能听懂的话。
母亲又说,躺在被窝里不觉得冷,你倒是心宽。这话,算是拒绝了。母亲的话里有
责备的意思。父亲是安乐的,而母亲是劳碌和辛苦的。要是在家里,这样的时候,
父亲就会悻悻地来到客厅,抽一支烟,有时候抽两支,让自己的尴尬在烟雾里慢慢
消解。但现在是在车厢,父亲只能呆在里面,他一声不响地表示着自己的生气,无
奈地和母亲一起,听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看窗外的一切在黑暗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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