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广西回来的母亲明显的底气足了。在这个行当里,母亲具备了许多优势,她
作为城里人的自信,她拥有众多厂家的实力,现在又有了新弹力片,就像一个会武
功的人又插起了双枪,连脚指头都威风凛凛了。
现在,她见了那些厂长会说,我把你做的东西换掉怎样?我现在有个好东西,
换了,你的鞋就提高了一个品质。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又会对厂长说,我又有个新
东西,东西绝对好,但价格会稍稍地高一点点,这种东西不多,我先拿给你试试。
母亲的话很诚恳,即便是有点稍稍涨价的嫌疑,也早就被她的诚恳掩盖了。
厂长们听了都非常舒服,觉得母亲看得起他,好东西先介绍给他,给他留着,
不会把一些烂货便宜货推销给他。企业到了想吃便宜货的时候,这个企业也开始垮
了。这是母亲的诀窍,话往高里说,往好里说,她要让厂家觉得她是做品牌的,不
仅在信誉上有品牌,东西上也做品牌,她的东西一分钱一分货,从不掉价。不像张
国粮那种短命的做法,人家给你多少,我再打个折给你,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搬起
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掐自己的脖子。
一切都在悄没声息中进行。母亲有她的如意算盘,她手头有自己的五十个厂家,
她先把他们做好,夯实自己的基础再说。为此,她还更换了自己的运货车,把原来
那种敞篷的小四轮换成了厢式的东风小霸王。这个感觉好,就像运海关货物,像运
集装箱,她的东西就这样隐蔽地源源不断地运往她的厂家。
她这种隐蔽的做法主要是想麻痹张国粮,让他以为只有他有这种东西,以为自
己是独家,让他在得意中松懈,在满足中高枕,等他醒来,母亲的播种已经完成,
早就遍地开花了。那时候,他就哭吧。
那个张国粮,据我所知,他其实也没有松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市场上占了
多少份额,应该占多少份额,多少份额才是他力所能及的。他不会算,也不去算。
他只知道做生意就是不择手段,就是不断地扩张,初涉生意的亢奋让他像日本侵略
者一样到处扫荡。
为了能跟得上自己的节奏,张国粮也把自己的拖拉机换了,换成载货量大的农
用车,就是三只轮的、开起来震天响的那种。不是我们笑他,这种农用车除了有个
车样子外,其实还是拖拉机的本质,说得难听点,它连自身的平衡都成问题。有一
次张国粮心狠,东西装多了,它就像嘶马一样前脚打跳,把驾驶室里的张国粮摔了
个狗吃屎。还有一次,它右边的一个轮胎爆了,整个车顷刻侧翻,差点没把一旁的
张国粮压死。可惜,这种车还是不能走白天,所以,张国粮虽然有了一点点进步,
但还是做着偷偷摸摸的勾当。
张国粮走的是基层,母亲走的是高层,高层有决策权,但也架不住基层造反。
他照样在深夜里出来活动,请那些外地管理消夜。现在,张国粮的夜宵也在不断地
花样翻新,他现在请他们洗脚。其实,他们那些脚洗和不洗有什么两样呢?但他们
愿意尝试。
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有个特征,就像资料上说的“龙的传人的眼睑不一样”,我
们这里的人脚小,男的很少有超过四十码的,女的一般也在三十六码以内,因此,
我们这里的洗脚屋盆小。那些管理从小到大在田野里奔走,他们的脚又粗又大,又
大又硬。但他们说,泡泡就会软的,泡泡也挺舒服的。他们的大脚往脚盆里一放,
药水就满出来跑地,这样,他们一次只能泡一只脚,而另一只脚要在外面等一等。
这样看上去就很别扭,好像他们不是在洗脚,而是在疗伤。
就是“疗伤”也要洗,这不是效果的问题,而是待遇的问题。张国粮给他们待
遇高,也许以后还会高,请他们异性按摩,捉一只廉价的鸡给他们吃吃。我们很快
发现,母亲手下的一些厂家已渐渐倒戈,慢慢被张国粮蚕食了。
听说张国粮还在钻研会计业务,他对母亲的库存感兴趣。他从广西方面了解母
亲的进货情况,从管理那里结算出母亲的销售情况,母亲的仓库就好像张国粮自己
的仓库,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当母亲的东西接济不上,当广西方面
的货还在途中,当厂家的需要频频告急,张国粮就会像牛皮糖一样粘上那些厂家,
恬不知耻地说,你不是急需这些东西吗?我有。这些厂家,正急得团团转,正嗷嗷
地等米下锅,你叫他们怎么办?肯定都是“有奶便是娘”的。
生意人有好多种,为什么做生意也不尽相同。像母亲,她是下岗了走投无路才
做的生意,从生意初始就身负压力。生活的压力,经济的压力,所以她会心急,她
经不起时间的煎熬。她的目的是赚钱,而不是热身。
张国粮不是这样,他做生意是为了改变身份,他的起点本来就低,又有农民的
底线稳定身心,所以,他的出发点就不同,除了学习生意,他的任务是进入圈内,
赚钱不是他的当务之急。
就像我们地方的一句话,好汉怕赖汉。母亲显然是条好汉,她端着架子,循规
蹈矩;而张国粮无疑是条赖汉,没有框框,天不怕地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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