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假的时候,我每天呆在母亲店里,这是父亲的命令,他让我帮母亲做点事,
比如,汇总一下库存,到工商交涉一些事情,去银行办理承兑汇票,倒不是母亲店
里人手不够,主要是陪母亲说说话,让母亲身心放松开来。
有一天在店里,见母亲站在远处与一青年说话。母亲是那样的精致,而青年则
有点邋遢,他的头发又乱又长,身上是看似很重的“牛仔”,具体长什么样看不清。
这是非常和谐的一幕,精致与邋遢,年长与年轻,女性与男性,在市场纷乱的背景
里,他们这样站着就很生动。他们的身边车来车往,有车来,他们就让一让,偶尔
也有人走到他们面前,也许是熟人,他们会点头致意一下。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但他们有说有笑,有严肃也有松弛,有停顿也有延续,身边的嘈杂没有影响他们。
有几下,母亲的手机进来了电话,母亲侧着身接听,青年在一旁等着,他们这样的
造型也很和谐,动与静的和谐,动作和声音的和谐,身形和站位的和谐。他们在说
什么?这么有话说?好像这个市场就是他们说话的地方……
后来,母亲回到店里,我问母亲这人是谁,母亲说,这就是张国粮。就是这个
人啊!你跟他说什么?母亲说,我告诉他某某厂是我做的,生意不能抢,这是规矩,
就好像朋友的妻不能欺一样。我跟他说市场的秩序,说秩序不能乱,乱了谁都不好
做,稳定了大家才有饭吃。
我看着母亲,觉得母亲真伟大。她有市场观念,她追求生意的和谐,她不喜欢
在血雨腥风中去拼一份商机,那不是她的理想。她一定也看到了张国粮的辛苦,同
时也看到了他的勤奋,一定是欣赏他的意志,把他当个“对手”,才给他一个面子,
和他客气地说话。
但是我也发现,母亲在说起张国粮的时候神色有拘谨,眼里有惊恐。母亲说,
她心里没有底,她和他说不清道理,她不知道张国粮会做出什么。
张国粮并不把母亲的忠告放在眼里。他从农村来,他是近郊农民,他自由散漫
惯了,他不喜欢约束,他视秩序和规矩如粪土。这段时间,他心火正旺,热血沸腾,
夜里拼命地送货,白天还出来踩点,他的破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不断地升级。
现在,张国粮像个特务一样盯梢在母亲的仓库门口,他知道,只要盯住了母亲
的仓库,母亲的厂家就等于一览无余,他就可以各个击破。反正盯梢也不是什么本
事,农民出身的张国粮完全可以自学成才。没有盯梢跟踪的工具怎么办?这难不倒
张国粮,他早就准备好了,他消费不起“的士”,“摩的”他还是坐得起的。这会
儿,被他雇来的摩的就停在他的身边,甚至已发动了引擎,蓄势待发。他在等母亲
仓库的动静。仓库的货车开出来了,张国粮也随之亢奋起来,他跨上摩的,像电影
里演的那样,对摩的下达命令:前面那辆车,保持距离,跟着它……
这场战争母亲打得很吃力,因为与她较量的不是“黄埔”出来的校友,就像正
规军碰上了游击队,他们不是力量和装备上的较量,而是意识形态和思维逻辑上的
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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