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现在好了,母亲想通了,她不想忍了,她觉得自己已仁至义尽,她想“先礼后
兵”,想“教育”一下看看。
教育分两个层面,一是深入灵魂,还有就是触及皮肤。一般认为,触及皮肤是
最直接的,也最为有效。
有一点可以肯定,母亲说的“先礼”不是礼节的礼,礼貌的礼,礼仪的礼,更
不是礼品的礼。当然,这些“礼”母亲是一直在奉行的,并始终贯穿在自己的生意
中。但这些礼对张国粮没有用。母亲说的“先礼后兵”实际上是“先轻后重”。
“轻”,就是教训他一顿。
现在母亲清楚了,为什么张国粮不开店?为什么张国粮不租仓库?他就是怕人
找他,就是怕揍。他在乡下多好啊,狡兔三窟,如鱼得水,乡下就是他的根据地,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他就像游击队一样神出鬼没,母亲就是想找他算账,想揍他,
总不能跑到乡下去找他吧,跑去也找不到。但这事母亲上心了,张国粮就难逃“法
网”。
那些天,母亲派出的“杀手”一直在开发区巡逻。月黑风高夜,杀手一身夜行
打扮,黑衣皂靴,青纱蒙面。第一次没找到,张国粮也许窝在乡下没出来。第二次
也扑了个空,张国粮送完货凯旋回去了。第三次,杀手在一个厂家门口发现了农用
车,这是张国粮的标志性装备,杀手就猫在农用车旁边等。其间,杀手轮流去买了
一些点心,轮流去撒了一泡尿。后来张国粮出来了,懵头懵脑的,杀手就一哄而上,
拳脚淋雨一样下来。打得张国粮抱头鼠窜鬼哭狼嚎,老大,你们为什么打我啊?我
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啊?我有错你们可以告诉我啊,我会改的啊!这就是我们说的
“赖汉”,赖皮赖脸的赖汉,死猪不怕烫的赖汉,一打就求饶,一打就露出一副可
怜相,这样的人,打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对于打,父亲不是很赞成。父亲有时候会心生侧隐,说,他不这样,光明正大
的,在你们的地盘上,他做得过你们城里人吗?母亲就是这样气父亲,说,白白在
机关呆傻了,呆得是非都分不清了!
母亲后来又给了张国粮一次机会。她请来了广西上家。他们同为上家的左右手,
左右手不能自己把自己砍了是不是?但这只手能不能砍,她得听听主人的意见。
她请上家到自己的店里看看,到仓库看看。这段时间,母亲努力地推销,做下
了辉煌的业绩,有些是靠过去的友谊延续下来的局面,有些则是在张国粮的逼迫下,
拳打脚踢新发展起来的,总之,母亲的家底谷满屯粮满仓,一派兴旺景象。
母亲在燕风楼摆下酒席,一方面为广西的上家接风,一方面也请了张国粮,她
要上家主持公道,做个见证,把她和张国粮的事情处理好。上家说,你们这有点像
板门店谈判。母亲说,不是。板门店是停战谈判,他们还没到“敌我”的性质,他
们是行业内部调解,或者叫协商。协商的目的只有一个,是为了维持秩序,不要恶
意突破,更不要抢占,不是为了要消灭谁。当然,新的资源,各人凭能力可以共享。
但是,张国粮那天没有来,他甚至拒绝母亲的提议,他想一头黑到底,谁的面
子不吃。他还给广西上家打来电话,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命长做得了皇帝!
上家一头雾水,狐疑地问母亲,他这话什么意思?母亲说,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本来就是一本天书,一般人读不懂。
对于张国粮,上家是无奈的。对于母亲,上家爱莫能助。为什么这么说呢,农
民张国粮,这段时间的打拼还是卓有成效的,他现在已经占了这里市场的一小半份
额,上家抱歉地说,这只手,他剁不下来。
母亲当然知道张国粮那句话的意思,她只是不愿意在上家面前说起罢了。这是
对母亲的宣战,是在向母亲挑衅。母亲今年也有四十五六了,张国粮才二十七八,
他占着年轻的优势,占着体力和精力的资本,他要跟母亲耗,市场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的意思是看谁耗得过谁?他在等母亲自行淘汰,他是最终的市场皇帝。母亲愤怒
了。张国粮可以不懂规矩,可以不守秩序,但他不能没有大小,不能没有礼貌!
现在,母亲真的要“后兵”了。前面说的“轻”,母亲是煞费苦心的,从轻,
轻柔,轻松,轻描淡写,能轻则轻,只触及皮肤,不深入灵魂。但张国粮不吃母亲
的“轻”,母亲就只好“后兵”了。兵反倒不是动武,不是兵戎,兵谏,兵临城下,
刀兵相见,而是“先轻后重”的“重”,与轻正相反,是严重,沉重,出重拳,施
重刑。当然也和兵有关,是兵法的兵,兵不厌诈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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