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心底里是支持母亲的。在亲情面前,认识是可以打折扣的,是非也是可以
打折扣的。现在,父亲也把张国粮的事提到了斗争高度。他说,不守规矩,不懂礼
貌,敬酒不吃,说和也不干,他还想做什么?他这是自绝于人民啊。父亲还说,由
此看来,张国粮是个喜欢斗争的人,尤其喜欢和母亲斗,那我们肯定要同心协力地
和他斗。很多人是喜欢斗争哲学的,比如希特勒,比如萨达姆,这没有办法,斗争
的血在他们血管里流着,但这些人的结局都不好。我们被他立为对立面,也是注定
要和他斗的,不斗不解决问题。
但张国粮也是要正确看待他的,这个我们要实事求是。有张国粮,我们才知道
市场还有空间;有张国粮,市场才不会死气沉沉;有张国粮,才暴露了母亲生意上
的一些不足;有张国粮,母亲才有了对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才更有意义,才会有
进步。
现在,我们都摩拳擦掌,严阵以待,期待着张国粮出现破绽,我们好歼灭他。
一天,父亲在吃饭时突然兴奋地欢呼起来,说,天助我也。我们都纳闷不解,
难道这饭桌上会有什么“战机”?原来,父亲在吃饭吐垃圾时发现了“骨盘”里的
秘密。就是市场里到处乱飞的“资讯”,我们都把它裁了折成骨盘用的资讯。那上
面有一则张国粮的新广告一张氏辅料厂,投巨资引进德国设备,生产红灯牌鞋用弹
力片,真棉材料,化学配制,现代化科技加工……
红灯牌就是广西上家的注册商标,还是个驰名产品。
父亲哈哈大笑,说,他这牛吹大了。
母亲说,还说自己投巨资引进设备,他说自己是中外合资多好。
父亲说,吹牛也要有常识的,德国怎么会做制鞋设备呢?德国做海得堡印刷设
备还差不多。
母亲说,他本事还不小,还不做一般的东西,专做名牌产品。
父亲说,这就是他致命的地方,做生意也得素质和文化啊。
母亲说,我们现在做什么?
父亲狡黠地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这件事对张国粮来说也许是卖弄,是
开玩笑,是自鸣得意。但对我们来说,特别是对在体制内的父亲来说,他马上敏感
地意识到,这是玩火,是过头了,是要吃官司的。
父亲说的“不做什么”是指不用“大动干戈”,他只是叫母亲到市场去再收集
一些有张国粮广告的资讯过来,他把这些东西装上信封贴上邮票,写上广西上家的
地址,寄了出去。而我,则把资讯扫描下来,做成邮件,发到广西上家的网址上。
这不用匿名,当然也不是实名,也不算举报,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出于公心,真实地
反映情况。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简单,不是我说得简单,而是事实本身就这么简单。据说,
张国粮一天就接到好几个上家的电话,他还不知道,以为是上家和他亲近,实际上
是上家在取证,说不定还在电话里录了音。后来,上家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张国粮,
他们已经起诉,法院也启动了司法程序,过几天传票就会到他手里。
他们说,他们这个产品是国家扶持项目,创这个品牌花了他们几代人的心血,
张国粮现在扰乱视听,他们将向他进行巨额索赔。
张国粮本来就被龙海生黑得伤了元气,现在又有法律在追打他。法律是什么?
法律可不是市场秩序,不是生意规则,不是人际关系,法律是陌生,想不出是什么
东西,法律是石头,你撞不过它,它可以砸死你,所以张国粮害怕,他选择了逃。
曾经有人说,父母这样的搭配是最合理的,一个公务员,一个做生意,一个立
志,一个安邦。以前母亲总说,父亲只适合于纸上谈兵,其实,他要是冲锋陷阵了,
也是很威猛的。
说话间,母亲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张国粮了,按母亲的话说,就像虱子烫了一
样舒服。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在市场踏实,去厂家踏实,自己开车踏实,
送货出去踏实,店里踏实,仓库里踏实,她只需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安排生意,不用
再担心有人惦记她,盯梢她,算计她。
母亲最终是胜利者,其实,前面一段时间,母亲也只是在一些小小的战役上受
了点挫,从大的战略上说,张国粮是注定要失败的。张国粮是什么?一个近郊农村
刚进城的愣头青,他还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呢。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对
手——勤劳勇敢的母亲,能呼风唤雨的父亲,也算半个知识分子的我,还有母亲后
面强大的社会关系。我们不和他计较也就算了,我们要联手起来,就像那句话说的
:再狡猾的什么也斗不过我们这样的好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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