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认识芬妮是从马克那里搬出来的第二天。
《费加罗》报广告栏里有一则小广告,招租位于维瑞奈的半幢花园洋房,对象
限于女性,租金以担任房主秘书来抵销,要求高学历,法文书写流畅,可兼职,工
作时间周一、周三、周五三个晚上。联系人德奈西太太,一看就是个有爵位的姓氏。
这则广告让人生疑,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去过维瑞奈,是巴黎西郊炙手
可热的高尚住宅区,且不说租半栋屋闻所未闻,如此廉价的房租就不可思议,居然
还是个破落贵族招租,简直就像肥皂剧里设下的圈套等着心痒痒的穷人去钻。我把
报纸扔下捡起,捡起扔下,就是舍不得松手。我已找了半个月多的房未果,昨夜提
了箱子游荡几条街,还是蜷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一宿。这个维瑞奈的半间房纵然是
圈套,也有挡不住的诱惑,我决定拨个电话试试。
一遍遍忙音之后,一个低哑的嗓门冷不丁横冲出来。我说我想看房子。那头回
答,午后来,要先看人。不容再问,已咔嚓切断,话筒一阵蜂鸣。
我不敢怠慢,把电脑里正翻译的一份活儿匆匆弄完,捆绑给客户,又拷贝出储
存在文档里自己的CV,下了车库,驱车往维瑞奈赶。巴黎的市声如同往常一样喧嚣,
街角咖啡馆敞着篷,坐满了悠闲晒太阳的人们。昨晚从马克那里甩门而出后连杯咖
啡也没喝过,顿觉饥肠辘辘。瞟了眼车前镜,一脸菜色,想怨马克,又无从怨起,
心里讪讪的。
该是两个多月前的周末,家里来一位马克画界的朋友,深棕色眼睛,脑后扎束
马尾,颧骨下有块很深的疤,一说话就蜈蚣般蠕动,倒也不妨碍他谈笑风生。他带
来一幅后现代画作,要拿到马克画廊来卖。马克很是卖力地捧那人,仿佛画里厚厚
黏黏挤在一堆的色彩真能诞生出空前绝后的伟大来。依我看,再刨根究底,也不过
是撕裂、挣扎、颠覆那一类其实早已老套的说法。后来知道那人刚从非洲回来,在
沙漠里骑了三年骆驼,难怪一脸阳光晒出来的黝黑。撂下画,就喝酒,那人不停地
说撒哈拉,马克跟着手舞足蹈不停地兴奋,与往日的状态大相径庭。我在热闹旁边
打着呵欠,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间或也有接不上茬的时候,两个人就都有些慌张,
胡乱找了风马牛的话题来填,像要回避什么,掩饰什么,短暂的冷场便生出一些暧
昧来。那个人的眼神有女人的狐气,很性感,罩住你的时候会难以招架。
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这个马尾巴,觉得他身上藏有某种危险的迹象,是什么一
时又说不清。
马克从此每晚出去,凌晨才回来,躺下就睡成一摊泥。我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
就顺着鼾声爬上他那个岸,他抱住我水一般动荡的身体,敷衍地吻一下,旋即推开。
我在丝质睡衣里缩成团,又恼又羞,一夜无眠地晾在黑暗里。天明起来绷了脸不理
他,他就把我拽进怀里,捋我抵在他胸前的脑袋,一副诚心求饶又无从说起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我与马克之间出了状况。我俩在一起除了双方的日子都寂寞,多半
还是身体的吸引。我们可以在公寓的任何角落做爱,饭桌,过道,浴缸,甚至走步
器,处处如鱼得水;却不是很容易就能营造谈话讨论问题的氛围,说着说着就会南
辕北辙,或剑拔弩张,或索然无味,不想吵就嘻嘻哈哈敷衍收场。马克很君子,我
一急就服软,一味地道歉,歉意多了就像情感批发,让人质疑它的货真价实。我虽
照单全收,并不当回事,收了,终究还是撂到一边。但我相信自己的直感,马克是
爱我的。法国人最大的缺点乃至最大的优点就是情感多变却不虚伪,爱就是爱,不
爱就是不爱,直截了当。然而变化来得不紧也不慢,掐指算来,马克已有不短的时
日没碰我的身体了,附丽于性之上的情感不可能不以俯冲的形态跌落。我开始频繁
出入房屋租赁经纪所,准备一旦找到住处就搬离,我才不会像我母亲那样,守着一
个渐死的爱殉葬。我与马克在同居的第一天就说好,不是我们选择爱情,而是爱情
选择了我们。
直到昨天清晨,我从戛纳电影节上做完口译飞回家,看到马克与那个非洲来的
马尾巴脱得精光横在我的床上时,终于水落石出。虽然戒心已在身体荒疏的每一个
夜晚积攒,眼前白花花男人的肉依然让我浑身颤抖,差一点憋过气去。我抓起一个
花瓶砸过去,玻璃碎片炸在床上。两个男人跳起来,赤裸裸地看我。马克煞白了脸,
眼神惊恐。马尾巴则若无其事把乱发拢向脑后,用皮筋箍成一束,面颊上的疤不住
地抽动。他还说,早上好!我夺门而出,又发觉无处可逃,被点了穴似的怔在门厅,
胃里一阵痉挛。马克追出来,套了一条裤衩,拽我手臂,我一把甩开。任何假设都
有理由,就是没想到在身边躺了三年的男人会在这么一个干净的清晨被另一个同性
所掠掳。这个真实有如电影里的黑色幽默,于我却是荒诞的恐怖。他试图解释,分
辩,求饶,嗫嗫嚅嚅,我一概听而不闻,也不要听,只想跺脚喊破嗓子,却是喉头
哧哧冒烟,连个喷嚏都打不出来。就这么对峙着,站在门厅的地毯上。
原来,我一直沉湎在谎言里。
我与马克,是从他的醉酒开始。那时,我还住在马亥区一座老房子的阁楼上。
翻译所刚建不久,正疲以奔命搜寻客户,日日都是夜半回家,因此搬进来已有好几
个月,楼下四层的邻居竟无一人搭过话。那个礼拜天难得休息,我睡懒觉起床后又
喝了杯浓浓的咖啡,准备到附近超市买些吃的来。冰箱已空了好些时日,都不知我
是怎样打发的一日三餐。可是去开门,门却滞住了,使劲一拉,倒进来一个人,棒
槌般砸在腿上,我惊叫起来。细看时是个面熟的男人,好像就住在这栋楼里,正仰
面朝天一半门里一半门外睡得死沉。大约我弄出的声响惊扰了他的好梦,他嘟囔句
什么,眼皮动了动,鼾声又起。我使劲推他,非但不醒,反而伸开手臂把我扯了过
去。浓烈的酒气弥漫了整个楼道。无奈,只好拖沙包似的把他拖进屋,又搬到沙发
上,脱了鞋。他的西装敞着,领带歪到一边,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一看就是个借
酒浇愁的后果。我摇摇头,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至今也解释不了那一天的悲悯情怀,我怎么就会把一个酒醉的男人弄到自己的
闺房里来。
等我从超市提了大包小包回来,他已醒了,仍旧躺着,失神的眼睛瞪了天花板
发呆。看见我,倏地坐起,脸变了色,头也垂到胸前,喃喃道,对不起,走错了门。
又说,他住三楼,地坪临街那一面还有他的画廊。
这时我发现他比我年轻,头发是亚麻色的,鼻翼两侧隐隐约约的雀斑,眼睛是
那种几乎没有色调的淡青,藏不住任何表情。我走近去,感觉一脸的无辜与委屈向
我逼来,不知怎么一伸手,就把他的脑袋搂进了怀里。他呜呜地哭,亚麻色的头发
在我怀里乱成一团莽草,撞得我饱满的母性奔突起来。但我不追问,追问对于痛苦
是毫无意义的。我只是母性满怀地想,如果他失去了爱,我将补偿他。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马克说,对不起,不该瞒你的。
又说,三年前离开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再说,请相信我,你与他对我一样重要。
他光着膀子的身体就像白晃晃的墙挡在面前,我的视觉一片空茫。但无论如何
拒绝,他的话还是耳光似的扇过来。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情感句子点错了
的逗号,把句子写下去并最终圈定句号的,只能是床上那个归去来兮的马尾巴。重
要,他指的是爱吗?一个连自己的性倾向都梳理不清的男人,如何就敢对一个女人
言说爱?他就不怵,不觉着荒诞?
我笑起来,笑得有些狰狞。
尚未看清墙上的门牌号,我就断定眼前连体孪生有些破败的老房子就是要找的
那一栋,虽是破败,但昔日气派还在。园子很大,中间一堵高墙,墙的两面爬满了
密密匝匝的绿萝,把对称的一幢楼两个门庭相互隔开。即便作了单,上下两层房间
还是不少,都是漆成银灰的百叶长窗。门庭下有磨蚀了的大理石台阶,上方一左一
右两尊互为会意的古希腊男女雕像,恰是凝固了的爱情故事。园里树不少花也不少,
恹恹的却是凋零的气息。透过铁栅栏看进去,甬道很长,像有裙裾的窸窸窣窣一直
响到台阶。
门外已等了七八个人,清一色女性,脸上都是家无居所的疲惫。我站在尾后,
面前诸多背影诸多发式,五颜六色的,就觉着自己的希望渐走渐远。门自动开了,
正是约定时间,大家依次跟进,竟没有什么动静。再抬头已是一间空旷的客厅,大
理石地面裸着,没有地毯却有长年铺过地毯的痕迹。窗帷低垂,遮了采光,暗影里,
一辆轮椅背对着亮光。椅上人只露出梳了个髻的后脑勺,头发乌黑,看不清面目。
不用猜,这就是德奈西太太。
在场的女人包括我排成齐齐的一行,不约而同沉默着,不敢贸然开口。
轮椅却是一动不动,僵着。声气嗡嗡嘤嘤起来,不被理睬,又渐次落下去,面
面相觑。
架子拿得也忒大,就算你以为出租这半拉房是恩赐,也大可不必把这些无家可
归的女人从大老远提溜来晾在背后连个眼风也不给。心疼你的房你破落贵族的脸面,
何必登什么广告,招什么租?我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说,对不起,德奈西太太,谁
也不是看哑剧来的,如果您改变了主意,我们告退好了。
轮椅倏地转过来,窜出暗影,刀光似的亮了亮,停在面前。
谁说我改变了主意?
竟是一张中国面孔,白皙,清雅,带些病态的忧郁。
她把齐齐的一行女人从头至尾审视一遍,犀利的目光随了轮椅滑动,终于钉在
尾末的我脸上。
咫尺之间,气息触手可摸。我与她对视,看见她脸上肌肉抽动,细细的皱纹如
章鱼舒展的须爬满眼角、鼻翼,还有额头,世故与沧桑暗藏着,却又由了眉梢不停
言说。
如果年轻,算是惊艳的美丽,遗憾不复年轻。
我暗暗吃惊,这张脸似曾相似,仿佛有过熟稔的过节。但我还是不觉得亲近,
深不见底的眼窝里是流盼不动的一潭冰湖,不见晴朗,没有温度。
她问我,当然是用法文,姓什么?哪里人?
姓金。杭州。都是中国人,我已没必要申报国籍。
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翻译。
有男人吗?这个问题不无唐突。
昨天还有。心想你管得着?
我把厚厚一摞CV递过去,意思是说,都在里头写着呢,包括婚姻状况。她一拂
手,挡开,目光更冷地注视我,隐约间有一抹不屑。我掉头就想离开,不租也罢,
不就是半拉子房,犯得着热脸舔你冷屁股。
我的失利让别的女人柳暗花明,一个个赶紧围上去,兜售自己,一时七嘴八舌,
白的脸黑的脸还有混血的脸都做出势在必得的表情。她的腿上很快摞起一堆五颜六
色印制精美的CV. 像是不负重压,她皱了皱眉,突然把轮椅朝后抽去,那些纸就从
盖着她腿的苏格兰毛呢毯上哗啦啦落下来,散了一地。她一概不理睬,抬高声音追
了正往外走的我,就是你了。
我以为听错了,侧过脸,指着自己的鼻尖,为什么是我?
眼锋犀利起来,刮过我的半边面颊。需要解释吗?语气极不耐烦,没有一丝亲
和,倒像是要把我绑了去垫背。等我愣过神,轮椅早就不见了,就像刮走一阵风,
饱满的暗影里空空荡荡。
再见面,是在客厅右面的书房里,那时我已成为她的房客与雇员。
她仍然坐在轮椅里,却已换了中式装束。一袭黑丝绒旗袍,中袖,高叉,盘了
银扣,腕上一串西式琥珀手链,脸上脂粉很淡,灯影若明若暗,像是从旧照片走下
来的人。
我说晚上好,德奈西太太。
芬妮。她纠正道,那是我先生的姓,我不希望在家里被称作德奈西太太。
德奈西先生……
她瞪我一眼,我赶紧噤口。这个女人不容忍好奇。
轮椅把我带到硕大的写字桌前,上面堆满形形色色的书本与纸页,几乎没有空
隙。只有一个角落稍事整理过,码了一堆法文手稿,底部开始泛黄,上面的纸却是
白的,笔迹也新,想来一页页已写了有些时日。她示意我把这摞手稿抱起来,搬到
斜对面的电脑桌上,然后顿了顿,说,这就是您的工作。
输入电脑?我明知故问,心里老大不愿意。本小姐可是索邦硕士,就干这份活?
转念想到一墙之隔那半拉子宽敞的空间已属于我,还未蹿到头的优越感顿时气泡似
的瘪了。唉,为五斗米折腰吧。打开电脑,再拉过椅子坐下。轮椅已摇到门口,它
总是消失得很快。人回过头,耳轮上那一抹白闪闪烁烁。她说,您可以改。
免了吧,本小姐胆小。我嘀咕着,把手稿底朝天翻转过来。只见一行大字赫然
在目——那个时代的肖像。
是她的自传吗?不该有的好奇又蠢蠢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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