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了门,父亲在空旷的屋里兜着圈,不知把手里那只很小的拎包往哪里搁。包
是帆布的,洗得发白,很落伍的那种。边角上还有一块划破了缀上去的补丁,是母
亲的手艺。这只拎包曾经伴随过我的童年,父亲调离海岛、全家举迁省城那次,包
里装了我的贝壳和书。记得是一九八○年,我八岁。之后父亲成了省报名记,派头
大了,这只从一开始就随了他四处采访的包却一直没变,今天居然又拎来巴黎。父
亲真够怀旧的,几十年的历史就这么浓缩在一只包里拎来拎去,说不定里面就装了
他已经写了若干年的那些讳莫如深的纸页,那当然更是他的历史。
父亲显然没想到我的家会是外表垂暮内里气宇轩昂的一幢花园洋房,这是需要
富有与高贵垫底的。父亲就是从那样败落的门里走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具备
类似的底气。父亲的老家我没去过,却知道是保山下一个有着小桥流水庭台楼阁的
大宅第。祖父留洋,学了商,又有颇深的国学根底,就是了无兴趣操持祖上传下来
的好几个绸缎庄,那都是杭州城里有渊源有说头的生意,生生都被他糟蹋了。他不
赌也不嫖,就喜结交旧好,吟诗作对,清是清,雅是雅,都活出了范蠡江湖居士的
派头,到底把家底掏空。待父亲出世,家道已彻底败落,绸缎庄一个个相继盘了出
去,只留下空空的大宅子,祖父也一病不起。临解放那一年,父亲的生日与祖父的
出殡撞到一起,他披麻戴孝走过了自己的九岁。那个晚上,天下着雨,刮着风,他
赤了脚在厅堂里穿行,幡联垂挂下来,在暗幽幽的光影里飘来荡去,如同青面獠牙
的鬼魅。他害怕极了,躲到屏风后面一动也不敢动。等窸窸窣窣的动静把他从瞌睡
中惊醒,他听到了母亲的窃笑,还有一个男人温糯的戏语。那时他并不懂什么叫陈
仓暗渡,却已足够从此不再正眼看自己的母亲。背叛了丈夫的女人难道不也同时背
叛了自己的儿子?上中学后他就从破落的宅子里搬出来,住到学校,再也不肯回家。
母亲每月给他往学校里送钱,他从不问钱的来龙去脉,接过来往兜里一塞,扭头就
走。母亲喊他不应,就在身后扑簌簌落泪。直到有一天,终于来不了了,他才知道
母亲的背影早在他不屑的鄙视中日渐佝偻老去。
可以想象,从那种门里走出的父亲此时殊途同归的百感交集。领他楼下楼上参
观,他的脚步总是受了惊吓似的犹疑。我告诉他,这是一个贵族遗孀租给我的,房
租亦很便宜,只是每周三晚上的工作。他无所谓摇头也无所谓点头,只把眼睛眯缝
起来,潦草地掠过那些主人留在房里的陈设,嘴角挂着轻浅的讥诮,一副看穿了我
的诓骗又无意戳穿的心知肚明。
他不信,我还不信哩。可墙那头依稀可闻的轮椅声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敢说
那个贵族遗孀是中国人,我怕果真两人间有什么瓜葛,脆弱且旅途劳顿的父亲会太
受刺激。凡事都有命定,顺其自然才能因祸得福。这是母亲用她一生的悲剧给我的
昭示。
我带父亲进了给他准备的房间,这是楼下最大也最好的一间居室,穹顶很高,
两扇朝阳的长窗,打蜡地板上铺了厚厚的纯毛伊斯兰地毯。床是老式席梦思,暗红
的木质,床头绷了同色松软的金丝绒,船一样沉郁地泊在中央。另一头对了窗的位
置上,是我从书房移过来的写字台与圈椅,也是暗红的木质,桌面椅面贴了英国绿
的羊皮,年代经久,皮质脆裂开来,难免有了斑驳的败相。这些都是老房子里的遗
物,主人懒得搬动,就—并租给我使用。我想父亲在家里的两居室蜗居惯了,就给
他拼凑出—个完整的空间,想写就写,想睡就睡,不用走马灯似的在各个屋里换来
换去。更重要的是隔墙那一头,有着芬妮的卧室,夜深人静,应该可以听到轮椅与
地板磨擦的轻微声响。这是我处心积虑的一个安排,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驱使。
父亲把他的帆布包往桌上一蹾,算是接受了我对他的安置。脸上仍是淡淡的,
谈不上喜欢,也不排斥。我推开窗,一园的花草树木和有了些倦意的鸟鸣顿时清晰
起来。父亲看着它们,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无得意,说,维瑞奈的空气永远都是好
的。父亲抽了抽腮帮。可惜都败了。我乘机怂恿他,以后您要闲着烦,可以拾掇拾
掇园里的花草。正说着,看见墙那边的紫藤下,闪着亮的轮椅罩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芬妮总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把轮椅摇到这片唯一绚烂的紫藤下发呆,我已见过无数回
了。就把她的背影指给父亲看,喏,那是房东太太。父亲了无兴趣地扫一眼,视线
早早收了回来。那次以后,不要说爱,就是对女性一般意义的审美,在父亲也成了
一块绝地,再也不去涉足。想到小小的我也曾经是母亲的帮凶,就觉得有点对不住
他。我正努力做着的这一切就算下意识里对父亲的补偿。
便对父亲撒娇,爸,想吃您做的鱼呢。我很少撒娇,这样做只为讨好父亲。父
亲常说他是家政的弱智者,过去家里一应事务都是母亲独手包揽。母亲去世后,父
亲连自己的起居都管不好,饭也常常是去外面小摊上吃。但是父亲会做鱼,那是在
北贝总是吃鱼训练出来的。在我的印象里,任何法国大餐的海鲜都比不了父亲清清
淡淡的一条清蒸鱼。
父亲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撸了撸我的头,好啊,给女儿做鱼去。他好像早早猜
到我的冰箱里备好了鲈鱼及作料,当即捋起了袖子。我不由分说拽他兴冲冲去了厨
房,这是父亲下机后第一次开心的笑。
很快,父亲经典的鲈鱼铺陈着绿的葱段黄的姜丝红的尖椒上了餐桌,海的气息
依依袅袅,要色有色,要香有香,夹一筷,满嘴都是融化了的鲜美。我开了一瓶香
槟,白沫从瓶口射出去,喷了父亲一身。他躲闪着,瘦削的脸上泛起久违的酡红。
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年龄时那个叫鬈毛的父亲。
我说,爸,真的很高兴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可惜你妈不在了。否则,她会更高兴。
我脱口而出,爸,女儿替她谢谢您。父亲能在此时想到我妈,让我很觉温暖。
父亲摇头,是我辜负了她。
爸,您也别自责,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经历过多次挫败的我已经懂得,爱很
难靠外力催生。
还是摇头,你妈毕竟收留了我。
父亲用了“收留”这个字眼。他指的是北贝的流放还是省报的贬谪?可是,尤
其后者,如果不是母亲本能地捍卫收留的主权,父亲需要收留吗?
我灌一大口香槟,借了酒的辛辣把难以评定的是非咽下去。
父亲拍拍我的手,再去拿只酒杯来。
我起身,拿了酒杯与碗筷,却摸不着头脑。
父亲沉吟道,忘了?今天是你妈的忌日。
顿时羞愧难当。这一代人真是玩完了,除了金钱、征服、性,除了一轮轮走马
灯般玩爱情游戏、期待世界杯看足球、向心理医生掏空自己,我们的领地还有什么?
只有忘却。我讪笑着,替母亲斟了一杯酒。沉默中,父亲与这杯酒碰了一下,
仰头喝尽。他的手在颤抖。
母亲便在那杯酒里携着往事向我走来,以她一贯的姿态,不管不顾。
母亲是渔民的后代,有酒的海量,但她平常不喝酒,喝酒的钱都省下给父亲买
了烟抽。在北贝,她以鬈毛妻子的荣耀在全岛众姐妹中拔了头筹,父亲便理所当然
成为她生命的一轮太阳。父亲终于娶她并不是更喜欢她,而是在她肚里怀了一个难
以推诿的责任,那就是我。山坡小屋里那次充满鱼腥味的交媾,给出一个没有任何
起承转合的结局。我的到来一触即发,使父亲沮丧,母亲欣喜若狂。母亲没有文化
却不笨,她深知太阳时刻都有可能被乌云吞没,必须用一生不懈的搏斗来守护,就
像他们渔家的船,不经风浪洗礼,大海不会轻易送来满舱鱼虾。
在北贝还好,那是她的岛,别的女人兴许会嘻嘻哈哈围了鬈毛打一情骂一俏,
却没人真敢抢占她的地盘。首先她是公社书记巾帼英雄的女儿,恰如海龙王的公主,
是一岛之尊。其次,她好看她白她还野,天生就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说笑间她曾扬
言,谁敢惹她,谁就是子弹的靶。没人不信—个女人的血气。
父亲鬈毛头一个就信。当她把那杆枪顶在父亲后背,然后告知肚里的我是她出
嫁的必然理由时,父亲就信了。那一刻漆黑的山坡上刮着强劲的风,一扇破旧的窗
飞了起来,玻璃碎在夜空里。所以,当父亲捏了一纸去省报做记者的调令兴高采烈
进了院,母亲摔下正搓洗的衣物,闷头撞进里屋,珠帘哗啦一阵乱响。父亲抚了把
脸,像要廓清脸上的表情,去省城不好吗?他不知错在哪里。母亲旋风般卷出来,
抡起拳头就捶他,嘴里呸呸呸,对你自然是好,又得风流去。父亲这才明白她的气
恼,嘟囔了句莫名其妙,扭头就走。
母亲哭了一顿,搂着我说,到了城里,帮妈看着你爸,不然他就不要我们娘俩
了。我就这样被告知,我将要做城里的小孩,穿着花裙子,去电影里才有的小学校
上学。可我不懂,为什么一到城里,父亲就会不要我们,那他要谁呢?父亲是铁定
要走的,北贝固然给了他很多,却给不起一个记者的梦想。他给母亲两种选择:走,
或者,留。母亲罢了两天工,还是收拾行李跟父亲上了路。事实上母亲没有选择,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就这样剑拔弩张到了省城。父亲像新生的一个人,在报纸版面上频频展示他犀
利俊俏的舞步,字里行间可见沉淀了十几年的喷薄。那时没有什么大牌大腕之类,
父亲却风度翩翩俨然是公认的名记。母亲就黯然多了,好不容易在报社招待所有了
份三班倒的工作,守着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父亲总是采访,总是穿梭在热闹中心,
总是不着家,母亲的夜就越来越清冷,也越来越诡异。常常是我正写着作业,她突
然就扔下手里织着的毛活匆匆出了门,追到那些热闹场合猎犬一样东嗅嗅西闻闻,
然后押了父亲回家。一回家父亲就对她咆哮,儒雅的父亲咆哮起来竟也凶神恶煞,
斯文扫地。她却若无其事,麻利地做出一碗热腾腾的夜宵,自己不动筷,坐在桌边
看着父亲气咻咻吃下去。父亲一再表示,他的风流早已连同那封信葬到海里,她似
信非信,就是悬了颗心,到底没抓到父亲与别的女人有染的蛛丝马迹。
母亲宁愿挨父亲蒙受冤屈的咆哮,这样的咆哮在她听来像一支安魂曲。
但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转折,两年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父亲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出去,仿佛报社一夜之间不需要他了。灯光下有父亲的
身影晃动,家就满起来。我很开心,叽里呱啦对父亲描绘我在小学校的荣耀。我的
作文写得好,刊在墙报上,褒奖的理由却来自父亲。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凡是这个
城市看报纸的人都知道父亲,是名记的光圈给了他女儿荣耀。我在父亲膝下兴奋地
扬着下巴,满脸通红,我说爸,所有同学都妒嫉我。
父亲心不在焉,噢噢应着,目光却在对过墙上打洞,似要看穿它。母亲拎了一
桶洗好的衣服到阳台上去晾,晾完靠在门框狐疑地盯了父亲看,也是急欲看穿的样
子。
父亲赶我进屋睡觉,然后对一直靠在门框没动的母亲说,她来找我了。
谁?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狼一样警惕的眼睛。
父亲说,以前的女友。
她不是早早甩了你?
父亲划亮火柴点燃一棵烟,抽着,半晌才说,她至今独身。
莫不是等你?母亲话里有尖锐的讽刺。
父亲吐出一口烟,也许是吧。他没理会,只顾沉湎于自己的两难。
烟雾笼罩。母亲冷笑,早干什么去了,你落难时。
她也难,那种时候,谁都难免这么做。
母亲忍无可忍,终于母狼般蹿起,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离了婚去与那婊子成亲
去?母亲先是用手去捶,旋即干脆在桌上一撸,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砸到地
上,弄出的响声地震一般。
父亲喁喁的低语淹在骚动里,但他试图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女友不过是一个契
机,一次驱动。你知道的,我俩之间没有……
放屁!母亲咬牙切齿,别做梦了,放你,除非我死。
我吓得跳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电话铃急骤地响起来。我愣怔着,一时没转过弯来。
父亲碰碰我的胳膊,又用眼神提醒我,我才一把抓起话筒。
那头的声音咝咝的像是倒抽凉气,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摔在地上爬不
起来了,你方便过来帮我一下吗?我抓了件外衣就往外跑,回头对父亲说,是隔壁
房东太太,她摔倒了。父亲跟出来,那我陪你去,也好多个帮手。我急忙摆手,把
父亲拦在门里,爸,您就别去了,她是个孤僻的人,又处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不会
欢迎生人闯进她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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