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克竟然又来找我,被我二话不说轰出了门。
他就站在门外的街上等,被行人的身影推来挡去,太阳白晃晃照着头顶,把尖
峭的一张脸虚幻成模糊的雾和云,直到我下班走出事务所。
他拦住我,也不说话,就用那双淡色的眼睛表达所有的意图。
我用尽心力扫荡残存的温情,让尽可能恶毒的讥诮从眉梢从嘴角绽放,我甚至
有了一个充满快感的笑。我说,那个刀疤脸又撇下你骑骆驼去了?
马克耸耸肩,不,是我甩了他。他无视我的恶毒与讥诮,用一种向上帝祈祷的
口吻说,错过你,我将不能饶恕自己。
晚了,已经错过。
他一把抱住我,求你,不要推开我,你的拒绝会让我死。
我尖声笑道,那你就去死。
他的搂抱足以令我窒息,还是没能把冷却的身子重新暖热,我庆幸自己终于有
了抵御伤害的盔甲,我才不会像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房东太太那样把一生都押给最最
靠不住的感情。
我把这个厮守了三年的男人扔在身后,扬长而去。我听见自己解脱了羁绊的脚
步声里有他曾经打动过我的信誓旦旦与悔恨,但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不会去死的。
这个年代不乏自杀者,殉情却是太老太旧的童话。
回到家,发现父亲神色不对。虽然与之前的每个周五一样,餐桌上已摆上一条
香气扑鼻的清蒸鲈鱼。
这是从机场接来父亲的第四个星期五。除了周末,我总是早出晚归,父亲便在
房东太太租给我的大房子里归隐似的住着,也没个伴儿说话,独自拾掇园子,还学
着菜谱做饭。我和我的园子因父亲的眷顾有了新的气象,有了家的模样,而父亲的
日子终究还是寂寞的。奇怪的是他竟没有闹着回国,反倒心气平和,不像刚来时那
么没着没落。或许逃离了母亲留给他的那个家,他才能重新活回一个没有愧疚没有
怨恨乃至没有情感的自己。他似乎更勤勉地写,我猜他是在写他自己的一生,就像
我替芬妮输入电脑的那些文字,却从不去问他。那是太敏感的话题,弄不好会毁了
父女间刚刚建立的信任。
我也始终没有告诉父亲关于壁炉上的照片,以及在房东太太摔倒的那天夜里我
们曾经有过的对话,虽然我对芬妮就是父亲女友这个假定深信不疑。隔了一堵墙住
着,总有穿墙走过的时候,除非不肯迈步。那个黑夜以后照片被收了起来,父亲不
再泛黄地在壁炉上对我笑出一抹年轻,芬妮的眼神却更加山重水复。她的故事仍在
键盘的吟唱里继续,坐在轮椅里的身影却渐走渐远。我当然明白,那是一种令局外
人走开的威慑的姿态。
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我开始享用鱼盘里的鲜美。父亲不动筷,只是陪在一
边,闷头抽烟。他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个不规则的幻影。父亲由于皮肤奇痒
那个怪病听从医嘱戒烟已有好一阵子,来之前我给他备下的两条烟一动也没动,现
在突然又抽起来,恰恰印证了我进门时的感觉,不会没有缘由的。
我问他,爸,发生了什么?
他看我一眼,大口吞着烟,喉结突出来。
我不再问,对他说起马克的事。我把轰走马克演绎成自己的凯旋,我似乎想告
诉父亲什么,却连自己也不甚明了。
父亲默默听完,掐着烟蒂。他知道对我与马克的种种他无需表态。
忽然,他站起来,又躬下身对了我的脸说,没错,肯定是她!
谁?我明知故问。
轮椅。我看见她了,紫藤下。父亲有些语无伦次,她转过脸来,就一晃,那个
眼神,还有耳轮上那颗黑痣,不是她又是谁?
噢,你是说房东太太。我欲擒故纵。事实上,父亲站在窗前是无论如何都看不
清房东太太耳轮上那颗黑痣的,只有感知。
她叫什么?
芬妮,一个法文名。
父亲的肺鼓胀着,简直是声嘶力竭,她……她——却说不出下文。
我接道,不就是害了我们一家,从而被母亲赶尽杀绝的那个女人吗?
父亲跌回座椅,脸痛苦地抽搐。
我用词的残忍显然伤了他,但我没有办法,在两个争夺父亲的女人之间,我总
是本能地站在母亲一边。
父亲宽厚地捋了下我的头,那时你还小,不懂,受伤害的其实是她。
但我现在懂了,那是一场鱼死网破,没人能够逃脱。
我又说,爸,其实这也是我非要让您来法国的理由。母亲走了,彼此伤害早已
结束。你们还有时间,不是吗?
父亲惊愕,你早知道她?
我点头,猜的,她壁炉上有您的照片。
她的书?
是写她后来在巴黎的遭遇,你们的记忆只在书的气息里。她真的很不容易,苦。
你终于理解她了?父亲吁了一口气。
我想是的。
父亲的一生几乎都在边缘行走,命运的两次跌宕成就了他做人的失败。父亲不
像大多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也曾倒在祭坛,却没有成为屈死的冤魂。是北贝救了他,
北贝的女人救了他。北贝的女人用与政治毫无干系的青睐替他挽回男人的尊严,使
他被另一种人性的力量呵护和拥戴。这个力量当然包括了后来成为我母亲的那份近
乎病态的爱,而恰恰又是这份爱,直接酿成了父亲经历中的第二次坠落,致命,再
也站不起来。生活的悖论就是如此不可理喻。
父亲的女友再次找到父亲是在他成为名记以后。自从给父亲写了那封绝交信,
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彼此的音讯。但他忧伤的眼神从未走出她的内心,她矢志不婚,
守望着被自己亲手撕毁的一个承诺。并没有人强迫她写,那封信只是马背上长大的
烈士遗孤对一个信仰狂热的反馈。女友在延安窑洞出生,父亲打小在村街卖豆腐,
是满口蒜味加粗鲁的老革命;母亲则是北平学潮泡出来的进步学生,他们的结合本
来就是革命浪漫主义的经典。简陋的婚礼上,新郎新娘并排坐在新刷了白灰的土炕
上,双手齐齐码在膝头,一个垂头娇羞,一个仰面憨笑。炕桌上是新娘遍寻山坳采
来的一束野山菊,插在土罐里。人散去,夜阑珊,花影在油灯扑闪里摇曳。新娘等
着新郎来吻他,却被一把掀倒,撕开了衣衫。于是有了她,中间没有丝毫过渡,热
炕未及焐暖,后半夜就起了枪声,父亲冲出去,从此再没回来。母亲生下她不到三
年,也在一场狙击战中牺牲。从此她成了队伍的女儿,在首长的窑洞里挨个儿吃挨
个儿住。出延安,又随了部队的马背进城。秧歌锣鼓的狂欢中,她目睹了新政权诞
生的喜悦,年纪虽小,却也明白这份胜利包含了父母的鲜血。因此,信仰在于她,
流经血管与生俱来,爱难免就败在了下风。短短几行字她写了一个通宵,写了撕,
撕了写,又揉成纸团,被泪水泡湿,扔进纸篓。信一寄出她就悔,悔青了肠子,人
一日日蔫成了瓜秧。等到回头去找,父亲早已不知去向,只好在梦里重温相拥相吻
的销魂。紫藤是那么灿烂那么炫目,在头顶飞扬,像用电闪雷鸣送来幸福的幻影。
第一次看到父亲在省报上的署名,女友觉着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想也没想就冲
到报社门口,门卫问她找谁,她噎住,又踅回来,她不知如何面对。然后是一天天
收集报纸,把父亲的文字全部剪下来,贴在本上。收集了几个月,胆怯和犹豫被剪
子一一剪断,本子也越贴越厚,她终于鼓足勇气,打电话把他约到母校的紫藤架下。
毕业后,她一直都在那里授课。
重逢几乎是平静的。父亲并没受多大磨难,所以并不恨她。当那封信随了风雨
飘入大海,父亲就把彼此间的恩怨做了交割与了断。爱,不要也罢!如今踌躇满志,
便不想旧话重提,坏了事业蒸蒸日上的红火。多数男人会在女人与事业间选择事业。
可是女友不要这死一般的平静。十多年的枯守、煎熬与等待也决不为一个索然
无味的结局而设置。何况,爱是恩怨里放飞的金丝雀,岂是一个动作一句话抑或一
种表情就能交割与了断的。她与父亲咫尺相望,目光戳住他的软肋,只那么轻轻一
问,就把他问哑了。
她说,你爱她吗?
父亲只有摇头。春风在脸上遽然消失。
脊背上袭上飕飕凉意,是母亲的枪管顶住了他。那管有着红色历史的枪从外婆
手里传下来,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父亲知道,他逃不开逼视他的这个准星。父亲
一腔愁绪退出紫藤架,背影萧瑟。他是懦弱的,无力捡拾过去的爱,虽然这爱依旧
鲜活。
错过了,就将永远错过。
女友是抹着泪眼走的。夜幕里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却是错。
父亲不再能够忍受母亲。枕上的鼾声,牙缝的茶垢,还有言语间掺杂的北贝的
乡音,都使父亲大大地不快甚至烦躁。一次鸡毛蒜皮的吵闹之后,父亲踩烂了一包
烟,然后骑自行车绕着西湖转了半个城,敲开那扇母校教工宿舍的门。女友从门后
拽住他的手臂,一头砸进他怀里。这是真正意义的重逢,一句话也不用说,肢体就
是极致的语言。女友知道父亲会来的,已把这个动作预习了很多遍。他们在女友那
张单人床上把十多年递增的情债惊雷滚滚地一笔勾销。旧风扇苟延残喘的旋动中,
床架歪了,衣片散了一地,靠床的墙上踢蹬了湿漉漉的足印,像是历经了鏖战的废
墟。一次次天塌地陷,又一次次从远古的欲望之壑攀上岸来,女友哭了,父亲也泪
流满面。
在那个年代的概念里,偷情是一个污秽的词语,有悖于庄严的仪式,对爱更是
一种亵渎。因而他们的眼泪既是下一次的期待,也是拒绝。
女友对父亲说,求你妻子,放了我们。
父亲吻住她的泪眼,猫似的舔。这个承诺太重,他扛不起来,也不敢。
后来父亲还是对母亲央求了,结局是母亲掀翻了桌子,桌上的杯盖砸在我脑门,
流了一脸的血。
父亲无法再见女友,就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就像过去她写给他的信一样,
是委婉的告别。父亲写道:你我是注定离散的游魂,抗不了命,又违不了心。哪怕
再无缘相见,你都是我唯一的爱……
女友没有回信。不知道她是否也将这些沾了眼泪的纸扔进了大海。
之后,就是报社值班室那惨烈的一幕。中间间隔了不短的时日,都被父亲熬了
过去。父亲不与母亲说话,在家里闷着头进,闷着头出,眉结蹙成一个疙瘩,鬓边
多出几根白发。母亲也拧着,除了上班,全部的时间都用来跟踪父亲,单挑隐秘的
途径鬼鬼祟祟地走,路坑坑洼洼,她那辆自行车居然爆了两个胎。有一回,父亲骑
车到半路想起忘了份手稿,抄近道往家骑,就撞上了母亲。母亲是想躲的,没躲开,
两辆车头就顶牛似的顶上了,谁也不让谁。你跟踪我?父亲脸都青了,牙在腮帮里
咬得咯吱直响。母亲别过头,短发遮住半边脸,只看见那只露出的眼圈涨潮似的洇
了泪花。
后来那个夜晚并不是母亲守株待兔的收获。我发烧了,烧得嘴角抽搐,母亲害
怕,就去报社找父亲。那时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急救车、出租司机可以呼叫,去医
院多半就用自行车推了病人走。所以成人后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生病,事情的
结局会不会还是这样?
其实女友是来与父亲告别的。她忍受不了与情人同在一个城市却无法相伴的煎
熬,选择了逃亡。学院有一个留学法国的名额,她拼全力抢到手,当然也是她做高
官的养父助了千钧之力。要走了,总该见见面的——她对自己说。从一开始她就对
自己的走百般阻挠,甚至都拿了签证机票也没打点行装,全部的心思只在设定一个
约会一种结局。她期待最后的约会撕心裂肺,却有遂心如愿的结局。她希望他的男
人不让她走,搂住她的身体用吻把她留住,留住一生。她不要他在信里絮叨的柏拉
图式的精神之爱,那对于她是远远不够的,她信奉肉体之爱的质感与深度,最后的
约会她只期待三个字,那就是:不要走!她会立即撕了签证和机票,然后等他离婚,
等他把自己娶回家。她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怕再等,只要不是无望的深渊。
但是父亲始终没有给出这三个字。他给不起。
一篇刊发头条的通讯稿赶完已是深夜,父亲留在值班室里打盹,等大样出来。
女友的出现让父亲惊愕。他揉着惺忪睡眼,怎么也弄不明白女友何以会在夜半闯了
进来。女友两手交叉身后,用背抵住门,轻声说,我要走了,去法国。
父亲眼里刚亮起的光焰骤然熄灭,熬夜的脸上五官抽动,神色灰败,只有鬓角
的那一绺白在黑里醒目着。父亲说,走吧,走了也就解脱了。父亲扯平嘴角想笑一
笑的,却笑成了哭,眼泪汹涌而下。
女友撑不住了,上前扶住他,用手去抹,越抹越湿。父亲的胡子已有几日不刮,
黑碴碴一片。女友哽咽着,却笑,瞧你,也不刮胡子,都成大猩猩了。
女友说,这一去,不回来了。
父亲痴痴地看她,整个身体挂下来,像晾在竹竿上一件干瘪塌肩的衣衫。
女友便用手蒙着自己的眼睛,有泪从指缝里挤出来,她又向前移了一步,脸几
乎贴住了脸。她说,告诉我,你不放我走。
父亲摇头,胡茬上亮晶晶的。
女友扳住他的肩胛使劲摇晃,你就不肯说一个不,你宁愿后悔一辈子是吗?只
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父亲头摇得如山,身体也重得如山。
父亲对我说,我又如何舍得她走,可是不走她会伤得更重。父亲说这话时两肘
支着餐桌,手臂弧线构成一个坚硬的角度,叼着的烟吞云吐雾,已烧了大半截。我
突然发觉,懦弱了一生的父亲竟也有刚强的一面。
直到烟蒂烧痛了嘴唇,父亲才呸一声吐掉,跳将起来,困兽似的在屋里踱来踱
去。他的脚步很响,无疑会穿透隔墙传到芬妮那边。假如今天她也看见了父亲,会
不会在一墙之隔触摸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父亲的预言被提前印证,磨难到底还是来了,她终究没能逃开。
母亲推不动值班室的门,咣当一脚踹开,门闩坏了,老墙豁了个洞。母亲看见
了搂在一起的两个男女。她才不管什么最后的缠绵、告别的仪式,少来那些酸不唧
唧假模假样来掩耳盗铃,上不上床有区别吗?剥不剥衣衫有区别吗?偷情就是睡她
老公,是狎淫猥亵婊子的勾当。母亲不是大家闺秀,母亲也不是小家碧玉,母亲的
选择就是战斗——一个女民兵后代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她冲了进去。
父亲的版本终于在异国的晚餐上亮给了我。
对于父亲来说,那夜的惨烈远不及第二天与第三天。虽然那夜母亲扇了女友耳
光,父亲护着女友逃离,母亲堵住门框死活不让,父亲就踹了母亲一脚,夺路而走。
母亲仰面倒下,后脑勺撞出了血,用手去摸,黏糊糊一掌的红。母亲哭起来,哭里
夹杂了狠狠的诅咒,一座楼都被惊醒。
那一夜,父亲与母亲都没有回家,只有发高烧的我蒙在被窝里打着寒战呓语。
第二天,母亲回家,我竟奇迹般退烧,母亲抱我哭了一通,二话不说从墙上摘
下她那杆枪就走了。父亲说,母亲是去了女友那里。不知她是怎样找到母校那栋红
砖教工宿舍的。她端了枪大踏步走进三○一室,披头散发十足的一个复仇女神。女
友正往箱子里塞出行的衣物,抬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笑出一抹凄美。
知道你会来。请捎给你丈夫一句话,今生今世,我只爱他。
明目张胆的挑衅恰如火上浇油,母亲嗖地就把枪管顶向女友胸口,还真不要脸
了,看我不一枪崩了你!
女友没有往后缩,站直了。原本就是马背上的孩子,枪林弹雨一路走过来,唯
有枪镇不住她。她看定母亲,他爱你吗?
缩了一缩,枪口偏了。
他不爱,你骗不了自己。她又嫣然一笑,他爱的,是我。
母亲色厉内荏,他娶了我。
因为我错过了他。
枪遽然掉头,枪把狠狠砸在女友胸上,乳房弹跳起来。他落难你踢开,现在红
了,又涎了脸皮扑上来,你就不腥不臊不亏心?
女友还是不躲避,垂下头也垂下眼帘,是我的错,我不该的。笑着的脸突然就
滚下大颗泪珠,抽泣着,求你,崩我一枪,再把他还给我,谁也不欠谁。
母亲甩了把蓬乱的头发,枪口再次瞄准女友心脏。你听好,她吸了口气,脸铁
青铁青,我是他老婆,死也是他的鬼,再敢做你的大头梦,我就真毙了你,去坐牢,
你信不信?
母亲走出女友的家,肩上扛着她那杆枪。其实枪里根本没有子弹。哪怕外婆是
功勋枪手,上级也不可能给她留下枪再留下子弹。但那已经不重要,母亲足以用强
劲甚至蛮横的阳刚之爱捍卫了妻子的江山。
如果到此为止,母亲几乎无可指责。
但是第三天,母亲又背了枪闹到报社,顶着社长、主编的脊梁骨要求贬谪她的
陈世美丈夫。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逼迫父亲的上司没收他的记者证,把他重新赶
回北贝。上大学时他什么都没做,就被发落了,现在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你们反
倒不给他惩罚,还有没有是非曲直,你们是心软,嘴软还是手软?母亲就是这么说
的,唾沫星子喷了父亲的上司一头一脸。事实上回北贝一直是母亲的梦想,那是她
的岛,父亲只在北贝才真正属于她。她把父亲乱搞男女关系的细节用妻子的嘴皮子
演绎夸张,闹得沸沸扬扬。母亲当然知道父亲受辱等于自己受辱,但她宁愿受辱也
要守住名分。上司无言以对,迫于黑森森的枪口,也迫于母亲的声泪俱下。父亲是
一个多么好的记者,敏锐、勤勉、富有正义感,一手好文章,但他不该与道德玩火,
稳不住操守,这可是一个趟不过去的坎。上司舍不得父亲走,又不得不做出一个姿
态平息这场由一个妻子引领的闹剧。上司把父亲找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水里搁了
新摘的茶叶,有清淡的苦涩。父亲像霜打的瓜秧蔫在那里,眼皮不停地跳。他嗫嚅
道,不要让我离开报社。上司拍拍他的肩头,去资料室吧,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回
来。
父亲却从此再也没有回去。红头文件上的处分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父亲回到家,趴到桌上痛哭一场,然后把两大本厚厚的剪报扔到盆里烧了。父
亲的文字在火焰里翻着跟斗,宛若飘飞的黑蝴蝶。
母亲坐在屋角,头发依然凌乱,眼珠子失神地瞪着,半天转动一下,面色白成
一张皱纸。她疲惫不堪,却并没有赢。
三年级的我目睹了这一幕,觉得夏日的屋里很冷,像冰窖,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父亲沉吟许久,问我,是不是从那时你就开始恨我的?
我想是的。母亲说父亲要跟别的女人走了,我很沮丧,不敢想象没有父亲的日
子会多么苍白。后来父亲终于留下,又当不成名记了,我的荣耀也随风飘散。这是
生活带给我的第一次幻灭,我记忆犹新。
父亲就在几十年后对我说,对不起,女儿!
其时我已很难接受父亲的道歉,您也无辜,是两个女人的爱害了您一生。如果
父亲早告诉我这些,我兴许就不会成为母亲的铁杆保皇了。
隐隐的热望涌上来,我撺掇父亲,好在上天体恤,你们都活着,明天就去敲隔
壁的门,还来得及。
父亲头摇得如拨浪鼓,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墙那边传来响动,像是芬妮的轮椅磕在什么地方,听起来很是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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