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没有去敲芬妮的门,却常常伫立窗前,等她的轮椅从屋里摇出来,停在越
发灿烂的紫藤下。芬妮偏是不回头,父亲就凝视她的背影,日复一日。遇到下雨,
紫藤下没了人,窗前的父亲依旧,眼里山重水复。父亲的到来芬妮不可能不知,即
便没有亲眼所见,我也直截了当提示过,她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心里还不是明镜一般。
但之后我又去过几个晚上,都没有破绽露出来,一如什么也没发生。她藏得极深,
谁都猜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当口,德国世界杯已进入十六强。法国队初时战绩平平,现已后来居上慢
热起来。我从九八年法国队夺冠以来,一直就是队长齐达内的超级粉丝,我爱这个
阿尔及利亚裔秃了顶的天才球星比任何一个与我有过身体接触的男人都更甚。每每
看一场球,然后比照他的沉默、低调和坚毅,就会觉得我身边的男人马克也好别的
阿狗阿猫也罢,都是一堆垃圾。齐达内是我这个年纪的梦,他踢球就像一个仪式一
种超度,是我遥不可及的英雄崇拜。如今,他即将退役,我怀了无限的伤感与惆怅
来看他最后的几场球。法国队的胜负几乎与我无关,我只要他赢,赢得他的辉煌落
幕。
暂时腾不出心思管父亲的事了,撂一撂再说。
我给芬妮打电话,请她准我今晚的假。她说不用了,过来同我一起看球,希望
法国能赢西班牙。
您也看球?我心想,她竟了如指掌呢,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
为什么不,我喜欢那个男孩子。芬妮比平常饶舌,我不想他被西班牙赶回家,
我要看他踢进柏林。
我捧着话筒跳起来,太太,您也是齐达内的粉丝?
临出门,我问父亲,要不要与我一起去看球?倘若赢了西班牙,今晚也许对父
亲是个机会。
父亲沉吟半晌,还是摇头。薄薄一堵墙就是天堑,他越不过去。父亲自然是不
看足球的,所以在很多时候都不是阳刚的男人。
芬妮穿了一袭无袖蓝花布衫与长裙,很中国地坐在轮椅里。衣襟盘了布扣,领
圈滚了边,裹住颀长的脖颈,耳轮的白皙衬活了那颗黑痣,跳跃着。玉镯起落于腕,
沉淀了绿莹莹的湖色之光。她的手臂比脸年轻,皮肤依然细腻光洁,让年少了几十
岁的我也自愧不如。她还化了淡妆,扑了蜜粉,圣罗兰毒药的异香袅袅绕绕,看起
来很庄重,不像看球,更像赴华丽的晚宴。芬妮在我走进屋时,视线盯住敞开的门
洞,表情微妙起落,下意识里似乎有个等待。我不由替父亲叫苦,他又错过了什么。
球赛是充满悬念的鏖战,齐达内是累积两张黄牌停赛后重新杀回来的。上一场
对多哥的小组赛他凄凉地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度过了三十四岁生日。这个星期二
的晚上西班牙金童们叫嚣要他回家,自我阵营也暗流汹涌遏止他再度出场。所以当
马赛曲在全场响起,我的英雄齐达内就像滑铁卢的拿破仑,以一种悲剧的壮烈站到
全世界面前。淘汰赛是血腥的杀戮,哪怕之前踢得多风光,输一个球就死定了,就
得回家。对于即将退役的齐达内,更残酷,失败便是他职业生涯的绝唱。
这哪里是一场球啊,无数三色旗、无数标语在看台上晃动,晃得人发晕。罚点
球,进了!西班牙人在图拉姆的犯规下捡了个便宜,一比○直捣法国大门。我把指
关节扣得咔咔直响。芬妮伸过手,按在我手背,又捏了捏,示意我安静。我乜了一
眼,她脸上宁静如水。
齐达内甩了一把汗,盘带、抢传、前铲后逼、马赛回旋……球滚动如梦,足尖
眼花缭乱地飘飞,蓝军压境而来。齐达内助攻,利贝利骁勇劲射,进球!齐达内点
射,维耶哈头球顶入,进球!齐达内带球飞奔,绕过敌营后卫,踹起一脚,沉鱼入
网,进球!赢了,三比一,挺进八强!
我跳起来,叫着,对了荧屏飞吻。芬妮摇着轮椅,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开怀。
她笑起来真好看,是气质上的舒展,神采奕奕。街上热闹起来,车一辆辆紧接着,
开过来,开过去,喇叭按得山响。啤酒的泡沫与绚烂的焰火在不眠的夜里流淌。
芬妮从酒柜里倒出两杯红酒,我们一饮而尽。咂着舌尖,波尔多的醇香烟雾般
笼住我们的呼吸。芬妮说,我本来不看球的,是坐了轮椅以后。我迷上了奔跑的腿。
您的腿?
芬妮顿了顿,有几分自嘲,开车找我丈夫,车翻了,人没找着,腿也废了。
德奈西先生去了哪里?一直以为这幢老房子的爵爷早已去世。
芬妮沉吟,放逐,或者蒸发,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
厌倦。难道不够吗?芬妮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弱智。
本想还击她的,是对你厌倦吗?终于不敢。
芬妮已完成的大半部书里该有一个属于她丈夫的人物,是贵族出身的出租车司
机,可惜下文还是个谜,我等待真相。
芬妮摇了轮椅走开了,回来时膝上多出一摞纸。她把纸码了码,递给我。我接
过来看,正是新写成的几章,翻了翻,每页都有出租车司机的频繁出现。
芬妮说,本想再改改,恐怕没时间了,得把最后一章赶出来。
怎么会没有时间,我听不懂,难道她要远行?
芬妮不管我的疑惑,顾自说,假如你愿意帮忙,请带回去,你法文好,替我润
润色,我会付钱的。
我应着,思想开了小差,芬妮的一句没有时间让我替父亲焦急起来。他们已经
错过大半生,不能再在晚年失之交臂。我顾不得许多,孤注一掷。太太,我父亲在
园里看见您了,他认识您。
我的突兀让芬妮猝不及防,她倏然变色。
我又追上一句,您知道的,一个曾经的女人对他意味着什么。
轮椅脱轨似的滑动,芬妮背过身去,肩头缩成两片嶙峋的峰。灯光像是一瞬间
暗下来,在缺氧的空气里奄奄一息。好—会儿,梳在脑后的髻晃动起来,她掉过了
头,眼神暧昧而诡谲,仿佛藏匿了凶恶,却要软软地吃了我。我仰起脸,迎上去,
用眸子咬住她的眸子。我心说,你逃不了的,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目光走着来回,暗流涌动。芬妮忽然长叹一气,如轰然倒坍了坚硬的心坝。嘴
唇蠕动,声是哑的。
你父亲不看球。
他的女人不会迷恋奔跑的腿。
一绺发梢耷拉下来,遮住耳轮那抹白与点在白里的黑痣。芬妮用手捋着,又如
往常在冷然中不卑不亢。
对不起,还是错了。
错?说我还是说父亲?我不甘心,挣扎着,看球的男人已经不在。
可是女人还在,她迷恋的奔跑与腿还在。芬妮脸上有了一丝笑纹,笑纹与回答
同样费解。
一本书里曾经的历练,已让她成为一口深井。父亲还能探入井底,舀出一瓢清
泉吗?
告辞回家,园门外几乎撞上一个黑影,仔细一看,是父亲。维瑞奈公共空间的
灯总是很幽暗,照在影影绰绰的林木上,是那种十八世纪怀旧的情致。父亲站在那
里,清瘦的躯体前倾着,有些微的佝偻。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出几条曲线,另
一半被树影挡了,斑驳不清。但我发现他眼睛亮得异常。
我扑向他,我们赢了,齐达内赢了。
他莫名奇妙,搂住我,臂力很轻。
我气馁。芬妮说过的,他不看球。
你就这样站了一夜?我问他。
他有点慌乱,我睡不着。
既然……为什么不进去?我语气就带了些不快,进园时我特意留了门。
父亲说,我知道。他显然推过,又重新掩上。
我也是灵机一动,希望父亲有瞬间的勇气,给芬妮来一个出奇不备。管她惊喜
还是不快,男人在这种时候总得做点什么。
父亲还是什么也没有做。芬妮看他很透彻。
我锁了园门,说,夜深了,回家吧。
她,好吗?父亲跟在后面,期期艾艾。
不好。她的丈夫根本没死,是离她而去,是失踪。我无意伤父亲,到底没能忍
住,说,他是个看球的男人。
父亲莫名奇妙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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