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还是一个周末,我赖在床上让清晨的阳光舔过我的身体,享受胜利的酣畅。父
亲早早起了,在楼下走来走去,脚步迟缓、细碎。
齐达内再赢,法国再赢,他们击败大罗、小罗还有卡卡们,把缀有五颗星的冠
军巴西赶回了家。这场四分之一对决依然属于我的英雄齐达内,他与亨利攻破桑巴
城池,一球定乾坤——马赛回旋的极致,球的舞蹈的极致,男人的极致。
赛后读完从芬妮处带回的章节,那个看球的男人清晰起来,不再是若即若离晃
在女人身后模糊的影子。他的故事很法国,是现代版童话。一个贵族遗少,偏要做
了下里巴人讨生活的出租车司机,再把一个流离失所的中国女人带回家,做了男爵
夫人德奈西太太。如同雷诺尔的画,普鲁斯特的书,撑了伞,拂了裙裾走过花径,
让日子在轻风淡雨中优雅褪色。原以为的俗套不是芬妮笔下的气象,看球的司机与
他的女人跳出了窠臼,与世间的粉饰背道而驰。
当那个其实就是芬妮的女人站在塞纳河新桥上绝望的时候,命运已经把她再次
交付出去,如同此前交付于父亲,只是她自己尚且不知。
女人不愿回家。那里只有从街上捡来的席梦思,歪在地板上,还有一张桌一只
椅,摞着作论文必须读的书,几件从中国穿来的衣衫把巴黎的春夏秋冬冻结在壁橱
门内,寥寥的萧瑟。这些穷酸的物件就是她的全部资产,装在那个与人分租的破公
寓里,不到十平米,厕所与淋浴在走廊拐弯处,有令人作呕的气味。—栋楼里都是
从贫穷国家来的不同肤色的留学生,友好或不友好地相处着,操了自己的语言骂骂
咧咧。女人从不曾把左岸这个破败的小楼当自己的家,它却偏偏是,并且即将失去。
倘若她能丢掉骨子里晓风残月的孤高,肯在老督察那里进去了不出来,是有望
抓住想要的婚姻成为运河边那套高级公寓女主人的。最终不能是老迈的身影碎了浴
缸里那盆清冽冽的水的涟漪,也碎了她无视肉体一厢情愿的功利性想象,她又去怨
谁?
也有过白俄追她,是社会学的一个博士后,据说也是名门出身,平日松松垮垮
一件米色麻质衣衫,光头,活脱脱喇嘛庙的僧人。一聊起学术,就像注入兴奋剂,
两眼放光。那人其实有钱,死死赖在这栋破楼不走就是蓄谋于她。也不说爱,一上
来就求婚,而且是在楼梯的拐角处。楼板有些松,吱吱呀呀的,那人手把住扶梯,
冷不防单腿跪下,唬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拒绝了,心里却想着那人的好。
如果他有一纸法籍,她也许会嫁给他。
女人其实是受不了半点委屈的。如同另一个女人把巴掌扇在她脸上,她选择恨
选择逃跑一样。
这与骑在首长的马背长大有关,是先天的优越。倘若她从小活在市井的夹缝里,
还会在十一次再加上老督察整整一打的约会中败得如此彻底干净?败绩不是错,错
就错在她把自己变成别人戏里的玩偶,戴了假面走,终于绊倒在戏台上。
想到这里,女人垮了。意气抽丝般一点一点抽空,腰弯下去,索性坐到地上。
新桥左右延伸,把她坐标一样困在黑点上。月亮在塞纳河底走过,夜静了,市声遁
去。她缩着肩背,讪笑着,泪水涌上来。
有车在身后刹住,出租车司机出场了。
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她转过身,倚在栏杆上,透过泪眼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脸上有重重的忧郁,不
知为她还是为自己。她抹了把泪,摇摇头,谢谢!
男人朝后退去,脸隐进了暗影,棕红色的头发像正在熄灭的一团火。孤独凄苦
的感觉再次涨潮,她动了动唇,欲留住他。话没出口,男人已经走了回来,俯身扶
起她,像是褐色的眼睛在说话,深幽幽的:我送您回家。他的颧骨高高隆起,鼻梁
是古希腊的挺拔,脸颊削下来,刀痕似的刻了岁月。胡茬也是棕红色的,密密匝匝
盖了半张脸。
女人真想一头撞进这个人的怀,仿佛那是一个粗粝而伟岸的港,正试图接纳她。
当然她尚未学会法国人的率真,不可能真的就撞进去,只是僵僵地随了他走。走到
车旁,她看到黑色奔驰背上亮着TAXI的灯。跨上去,便去掏自己的包,掏出几张各
式面值的法郎,从后座塞给男人,就这么点钱了,随便带我去哪里。
男人把钱扔到右边位上,不看,也不问,开车就往前面冲,速度之快就像赶迟
到的航班。新桥还有塞纳倏忽远去,如同她整个夜晚的噩梦。车里响起黑人歌手的
蓝调,沉郁而苍凉。她摇下车窗,让卷了晨露的风把她鼓荡起来。她突然就认命了,
闭了眼睛倦倦地想,回就回吧,哪里的日子不是日子。告别的姿态还是伤感,却已
不那么痛。
男人再次回头,她已经睡着。一抹晨曦在她静静的脸上颤动,像蜻蜓点水。男
人关了音响,放慢了车速。
睡眼惺忪里,天已大亮,车正滑入维瑞奈花园洋房的车库。她推开门,男人模
糊的脸似是而非,几分恻隐,几分戏谑,仍是莫测。她不去细究,任他一路裹挟进
了屋。
真正醒来,是在一张小船般泊于屋中央的大床上。窗帷低垂,屋里视线很暗,
老欧洲的气息在陈设中飘荡。窗隙门缝里透进几缕白灼的阳光,尖细地钉在她赤裸
的胸脯上,衬出两枚跃动的褚红。女人的头枕在男人的胳膊上,鼾声和了臂上的脉
动在耳边一起一伏。她把睡姿挪了挪,去看身边这个同样赤裸的男体。胸毛如软软
的一片秋林,染了棕红色光泽。胡茬一夜疯长,不仅浓了,也茂密了许多。欲望便
从这里那里触须般伸展出来,在酣睡中也是饱满的激情。女人抿住一绺散发着男人
体味与汗腥的头发,在唇齿间玩味,竟无多大隔阂。她不知道这个把她捡拾回来的
男人是谁,素昧平生,当然更不可能在身体之外论及爱的话题。她只是没有离去的
急切,仿佛这里曾经有过她的家,有过她从未谋面的亲人,要稍次停留,叙叙旧,
翻翻家谱似的。又好像全然不是,她与他已在睡醒之前的黑暗里用相互纠缠的身体
把旧话说尽,把家谱早早翻完。
她已没有停留的借口,她必须走。
女人下了床,穿好衣服,提了鞋悄悄朝房外走去。她别过脸再看一眼男人,像
要记住他的长相。拉门那一霎,男人醒了,撑起膀子说,别走!女人没有回头,伤
感地对他一笑,径直走出去。
男人一阵风卷过来,把她挟住,一把搡回床上。她欲一脚踹开,却是迎面一丝
不挂的躯体,处处强健的肌肉,无以下脚。女人的脸不期然地红了,胸口怦怦蹿起
无数奔鹿。赤裸的男人在床前跪下,一手捏住她的脚,头垂着,对不起,请你留下。
她使劲抽自己的脚,抽不动,就愠恼,就肆意挑衅,嗤笑道,你敢说爱上我了?男
人仰起脸,难道你不信?坚硬的线条突然就被削去了轮廓,眼里一汪清澈,火苗从
见底的清澈里烧上来。
女人愣住,怯极也窘极。她从未见识过如此来无踪去无影一厢情愿的爱情表达,
太可疑,像是一个谎言一个圈套。她觉得自己玩火玩过头了,想逃,已来不及。只
好硬了头皮挣扎,感谢你昨夜帮了我,但我不爱你,请让我走。
男人笑了,戏谑地乜了乜眼,只要留下,你会爱我的。松了她的脚,又把胳膊
袖起,即便此刻你冷若冰霜,也不是真讨厌我,对不对?
女人语塞。
男人敛了笑,恳切地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很乐意帮你,我拥有一切。
瞧,施舍的嘴脸、法国式的自负与傲慢到底还是来了。女人冷笑,你不以为你
自视过高了,我需要婚姻,你有吗?
有呀。他索性了无芥蒂地哈哈大笑,再次跪下来,跪在女人裙下。他说,如果
你愿意,明天就是我的新娘。
女人还能说什么。几次张口,都是哑然。
一桩奇遇就这么毫无来龙去脉地横卧在她面前,成就了德奈西男爵太太也就是
芬妮波澜不惊的后半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童话。
说来,她后来的丈夫德奈西男爵实在是个人物。
如果说贵族后裔开了出租车也算异举,那么三次逃婚单飞在他们那个至今克隆
凡尔赛宫廷的圈子里,就更是堂吉诃德踩了风车一路喧嚣的那类颠覆。家族留给他
足够的资产后,把他清洗出门,成了一介庶民。他非但不落寞,反倒气爽神怡,他
要的难道不就是无羁无绊的生命状态?谁知道他的本质,当然只有他自己。
一九六八年,正是东亚那个泱泱大国风起云涌的时候,法兰西的历史也书写了
一段不可小觑的章节。这个章节起于巴黎学潮,终成席卷全国的一场革命。
男爵那时还是巴黎索邦的哲学博士,缩在贵族的外衣里郁郁不得志。革命一夜
之间脱去了他的外衣,不但把他推向街头,跟着人群声嘶力竭,还把他灵魂里蛰伏
了将近三十年的意气之勇释放出来。他两眼放光,激情澎湃,原来那个酸唧唧颓废
的遗少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借尸还魂而已。他不再回家,不再狩猎,也不再涉足
任何古堡去与那些燕尾服大筒裙跳华尔滋。他出入左岸那些挤挤挨挨充斥了高谈阔
论的咖啡馆,喝酒抽烟弹吉他,与形形色色的女人在欲望的河床上漂流,演绎淋漓
尽致的性艺术。最高的记录是一个昼夜里,与三个不同肤色的女人上床。阿拉伯女
人是他的校友,黑女人是他的钟点女佣,白女人则是他的心理医生。都是两情相悦,
一度良宵。毕业那一段,他还与萨冈做了朋友,一起飙车一起醉酒甚至一起赌,玩
着人生的无度。
然后,不可避免地有了前后三次逃婚。
都是什么爵的小姐,有的漂亮,有的丑,都属一个优雅的模式,有气质而没有
温度。爱与不爱都是次要,结婚只为门第联姻,是高贵家族不得不为的一种义务。
开始的时候,他想象十八世纪早成古董,除非活在另一个星球,哪怕大家闺秀总也
好歹会沾上半点时尚飞沫,他试着与之相爱,试着擦出一些火花,终于冷石无果。
他不得不逃,逃也是无奈。
最后一次是已经走进教堂,他穿了白色西装,新娘婷婷立在身边,婚纱轻浪一
般摩挲他的衣袖,让他恍若梦中。神父在问他,愿不愿娶某某小姐为妻,他答不上
来,觉着这一问有逼压、围剿乃至迫他就犯的意思。别过头一瞥,婚纱里的脸光滑
洁白宛若一个面具,写不住任何喜怒哀乐。刹那间,他觉着很不快活。为什么非要
这个没意思透顶的婚礼?他转身就走,走过庄严的神乐,走过众目睽睽,猛劲推开
教堂大门,他看到了天,碧蓝碧蓝的。他笑了,从台阶上噔噔噔地跑下去。
恍惚听到新娘的啜泣,并没打动他。
自然背了一身骂名。
那一年的九个月里,老男爵夫妇相继死在诺曼底庄园里,他是忤逆之子,却也
分到维瑞奈的老房子与大宗股票中的二三成,优渥的日子得以继承。他穿了黑衣去
墓地参加葬礼,回到巴黎就买了黑色奔驰开起了出租车。当然不为一个糊口的职业,
他不缺钱。究竟为一份怎样的企图,他自己也不甚了了,就怕一不留神又不知不觉
复制原来的生活。此前颠覆了贵族遗少愤世嫉俗的姿态已让他厌倦,心里滋生着一
种微薄而淡然的期许,或者反倒是一份极致的俗常更能触摸到不矫饰的原生态。出
租车永远都在滚动,碾过路面也碾过岁月,不会停留在一个坐标上。而这正是他要
的。当然,还有真爱。
但他的运气并不好。即便游历在被称为爱情摇篮的巴黎,他的爱情也没有叩门
而至。
中国女人姗姗来迟,却捷足先登。
新桥上的不眠之夜看起来是没有错过。但谁又能证明,邂逅就是爱的前提,相
逢就等于没有错过。中国女人有过爱,原是从爱里逃出来,对他这个一见钟情的法
国男人是幸还是不幸?
这是芬妮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在写得非常之好的这几个章节里,仍然没有
最终的谜底。
但我相信钥匙已在手中。
父亲在敲我的门,然后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他说,楼下门厅外的台阶上扔
了一个天蓝色睡袋,里面睡了—个人,有亚麻色头发露出来。
活的死的?
父亲瞪我一眼,责怪我玩世不恭。活的,在动。
我忍住笑,准是马克,什么花样都能玩出来。昨天傍晚他就找到维瑞奈,在园
门外纠缠,非要重修旧好。我二话没说咣当闭了门,把他锁到外面。他砸着门说,
我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其实他应该明白,即便他从此再也不改变性倾向,我与他
也没了可能。我不怨他,只是在一起的欲望死了,爱是救不活的。
那你也该找人家好好谈谈。
当然是父亲的思路,我则相反。这类事,越谈越糟糕。我对父亲扮个鬼脸,您
别愁,等我下楼把他扔出去。
父亲闷闷地,靠在门边不走。我打量他,发现眼泡浮肿,一脸菜色,人都佝偻
了。
又是一宿没睡?我问他。
父亲讪笑,墙那边轮椅吱扭了一夜,搅得心烦。
到底还是飙上了。我急咻咻嚷道,爸,您刚才还说让我同马克好好谈谈,您为
什么就不去敲隔壁的门?您还惦着她是不是?为什么不能说开,非要彼此折磨?连
芬妮都说没时间了,您真不怕再失去?
父亲瞅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然后转身下楼,给我缓慢踉跄的一个背影。
那个棕红色头发开了出租车的男爵突然就从楼道里向我走过来,一闪眼,又没了。
等我洗漱完下楼,就去扔那只横卧在台阶上的睡袋。马克的头勾了进去,但我
知道他醒着。这只睡袋还是我买的,为了一次野营度假。我们把睡袋铺在一棵百年
老树下,两人都钻进去,在里面捉爱情迷藏,露出两脑袋,一前一后像个袋鼠。那
时真开心,总是没完没了围了老树疯闹,抖落一地的树叶。一只不明就里的飞鸟,
冠上一抹靛青,就栖在睡袋上,弄得我们大气不敢出,生怕惊飞了它。如今一切结
束,我只有把睡袋连同过往的记忆都扔到大街上去。爱情在我们这一代是快餐消费,
不可能常新常驻,马克理应明白。我与父亲哼哧哼哧把他抬到园门外,真累,—个
大男人的分量到底不轻。
我说,马克,回家吧,别再烦我。
睡袋在地上蠕动,我一手按住,马克挣扎着,还是从袋里钻出来,早已泪流满
面。
父亲慈父般地看他哭,一如重温自己的旧梦。
陡然,他的脸冻在那里。我抬起头,看见房东太太,也就是芬妮正摇着轮椅向
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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