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把父亲朝轮椅前推搡过去。
芬妮的手在僵直的腿上摩挲,终于没有伸出来:芬妮。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
定,眼睛看向远处。
噢,芬妮,父亲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犹疑着,迸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句问
候,你还好吗?芬妮不作答,眼神尖锐起来。父亲便有些不知所措。
我抢上前,太太,谢谢您来看我父亲。我故意挑白,是觉得他们不该再浪费时
间,一生的等待难道还不够长。
芬妮不置可否,却给了我一丝歉意,对不起,没有预约。
我说,父亲已经等您很久。一直发愣的父亲扯了扯我衣角。
是吗?她笑,依然很淡,依然不看父亲。然后摇轮椅兀自上了直指门厅的甬道。
她显得有几分霸道,气势上早早盖过了父亲。我想她是有意为之,就像上回我来应
聘那样。
客厅里都是芬妮的家具,因了她的到来,尘封的气息又弥散开来。她从轮椅换
到沙发,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气息亦步亦趋。父亲为她捧出一杯龙井,
搁到几上,喏,家乡的茶。她的细眉舒展了—些。父亲知道,她年轻时就喜欢喝茶,
而且只喝上好的龙井。她当然不会说她已经不喝茶了,只喝咖啡,还有红酒。从马
背上的烈士遗孤到男爵夫人,已把她的许多习惯过滤掉,包括她喜欢的龙井。她扬
起眉梢,正眼把父亲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父亲搓着手拘谨地站在那里,不知坐好还
是站好,鬓边一层白霜。芬妮的眼睛便氤氲了湿湿的雾气,怎么不坐?语气也有了
几分伤感。
我赶紧退场,回到楼上自己卧室,拿出芬妮的章节再读,却一个字也读不进。
楼下有喁喁的细语声传来,语意并不明朗。
岂止语意,芬妮从来访一开始就严严地罩了层面纱,让人猜不透她的用心,既
不否认父亲的存在,又绝口不提旧事,仿佛有情无情的那颗心早已沉到深井里,再
也打捞不上来。那么,为什么她要来?只是履行等待太久已然苍白的一次重逢?如
果真是那样,两人又何苦隔了那堵墙整整徘徊一夜。如果不是她抢先,赶走马克后,
父亲就会去敲门,他孤注一掷的表情已昭示了决心。父亲构思的重逢决不是芬妮给
他的那么平淡。自从紫藤下认出她,父亲的分分秒秒部不再平淡。即便他已不爱,
已没有能力爱,即便干涸的眼眶再流不出眼泪,他也会掩面唏嘘,对二十年的相思
做一个了结。一生的守候无论多么索然,都是惨烈的。
我还是不了解芬妮,不了解那个看球的男人曾经怎样分解或者消蚀了她与父亲
的爱。
再下楼,芬妮已经走了,从头至尾不过二十几分钟,那杯龙井依旧酽酽的一汪
清绿。
父亲抱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孤魂。
我扳过他肩头,等他慢慢抬起脸,五官扯平了,脸上是卸了妆的那种落寞。
我叫声爸,父亲勉力对我笑,却笑不出来,喃喃道,她只说她叫芬妮,没有别
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吗?
她是不肯承认过去。父亲恍惚着,反问我,难道还不重要?
点着烟,闷头吸了几口,父亲从沙发上弹起,背了手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半截
烟叼在嘴边不停地抖,烟灰就神经质地抖落下来。至于嘛,父亲尖着嗓门说,见面
就说她的腿,这腿于我何干?她要追那个男爵,追疯了,出了车祸,毁掉两条腿,
我能做什么?
父亲的叫屈让我觉得不近隋理。如果心里真还有这个女人,他就会首先怜惜她
的身子,尤其圈在轮椅里不能动弹的腿,父亲却表现了更多的冷漠。是妒嫉或者会
晤的期许破灭才让他失控了吗?
我说爸,您该体恤她的,她只有您了。
父亲忙不迭摆手,错,错,她来无非是要告诉我,那个男爵是如何如何爱她。
父亲的脸越加灰败,甚至绝望。
男爵爱她我信,否则也不会萍水相逢就把她娶回家。可她对您说了她也爱他吗?
父亲摇头。
这不就结了。恰如您与母亲,她恨不得一生一世守住您,您却每分每秒都想逃
出去。我觉得失控的父亲有点弱智,明明一目了然的事反而想不明白。父亲一直活
在他人还有自己筑就的塔里,塔外残了,塔内空了,他会不会最终让芬妮失望呢?
我有隐隐的不祥。
父亲重又坐下,一支接一支抽烟,烟雾聚成一团云,悬在头顶,渐渐把他吞没。
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叹息破云破雾而出,我该先去找她的。
不迟,您再约她。
没必要了。父亲说,她已约我下周日去她那里看球。
我又忍不住乐了,芬妮就那么肯定法国会打进决赛。
莫名其妙嘛,明明晓得我从来不看球的。父亲不知其中意味,我却是明白的。
又不便直说,怕伤了已经不堪一击的父亲。她喜欢看,您就陪她,一起坐坐也
是好的。心里却说,何尝只是一场球。
对决赛的期待又多了层不安,仿佛法国队、齐达内的命运与父亲拴到了一起。
到下一个工作日,我揣着修改的章节早早去了芬妮那儿。
芬妮倚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穿戴照常一丝不苟,面容却极其疲惫。我把增删
的那些页码翻给她看,她按住我的手说,今晚不工作,只想与你说说话。她的目光
不同以往,流盼都在温存之中,有陌生的亲和。原来她也是可以不犀利的。
她倒出两杯陈年波尔多,又拧亮沙发边的落地罩灯,橘黄的光晕和酒香就把我
们圈囿在着意营造的气氛之中。
我等她提起父亲。她却说,想知道我丈夫为什么失踪吗?
我想说因为您不爱他,最终没说。这种时候,缄默永远是聪明的。
芬妮啜了口酒,杯晃动起来,有意无意瞥我一眼,像要把我的潜台词吞咽下去。
那个夜晚没有预兆。也是两杯酒,搁在几上。顶灯暗暗的,芬妮慵懒地依偎着
丈夫,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视直播的足球比赛。那时她不喜欢看球,也不熟识任何
球星,陪坐丈夫身边多半缘于她其实无处可去。但那一场球她记忆犹新,法国击败
巴西夺到第一个世界杯。于是九八年的记忆除了一个男人的消失就剩下了这场球。
丈夫是个不闹的球迷,大概出于男爵不经意的修养。整个过程都安安静静,如同品
酒,小口小口地啜,轻轻吞咽,余香留在舌尖。球赢了,他就吻住妻子,任窗外狂
欢的喧嚣水一般流过。然后上床,然后做爱。丈夫的性事总是高潮迭起,尽职尽责,
总能让她享受快乐。那一晚的缱绻有了法国队的胜利作铺垫,更是无与伦比。极乐
之中,她不停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声嘶力竭,那个名字不属于正横刀跨马驰骋于
她体内的丈夫,而是另一个男人。于是那个有着棕红色头发的男人狮子般倒下去,
瘫成一堆泥。芬妮惊觉,歉意万分地抱住丈夫的头,看着男人的泪从眼眶里进涌而
出,顺了挺拔的鼻沟淌下来。她真的不想这样,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故伎重演,
像被鬼魅迷惑了心智。上一次,男人曾用头去撞墙,还撕碎了自己的一件衬衣,她
跪在他脚下忏悔。更上一次,丈夫不认识似的死死盯了她看,那目光如鹰隼,把她
遍体啄成个蜂窝。她也知道类似的伤害足以置爱于死地,偏偏管不住自己。另一个
男人就是她身心的门神,蛮不讲理地把所有来者驱逐。不错,她不爱她丈夫,认识
第一天就没想瞒他,直到披上婚纱走进教堂。但丈夫对她的好恰如穿石之水,悠悠
长长,让她充满感恩。于是她常说,不要对我太好,会伤了你。
丈夫不信,说,我相信本能,生必然战胜死。法国人的浪漫动辄就会显出轻佻
来,他哪里知道,在她背负的爱情十字架里,原就有一份本能的沉重。如同十几年
前那间报社值班室,她等他那一句留下来的请求而终于未果。
丈夫也许是男人的耐心之最,他把一切都给了这个捡拾回家的中国女人,包括
他矢志不渝的爱。这个女人尽着德奈西太太的职责,回报他的是一个家,还有亲人
的温润,就是无法甚至不肯赋予他爱。她始终都是一个吝啬的小妇人,半掩着门,
藏了私下的一角裙裾。如果在中国,这样的夫妇算得上模范了,相安一世就是福气。
可棕红色头发的男人偏偏是法国人,偏偏是从男爵蜕变过来的出租车司机,一个不
断放逐又不断重塑的另类,偏偏是爱情乌托邦者,他要的不仅仅是相安一世。十多
年的岁月在无尽的等待中流逝,生命耗空了,他终于厌倦,不愿意再等。这个一九
九八年的夺冠之夜亮着灯,却洞黑一片,令人生疑的气息弥漫着。
第二天,全巴黎都在为大力神杯狂欢,四处喧嚣。丈夫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撩
开窗帘,赤了脚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去了洗手间。喷头的哗哗流水中,有他酷爱
的蓝调低回,像不经意的叹息。
芬妮穿着睡袍坐在餐桌边等他,桌上是一份精美的早餐,包括咖啡、牛奶、烤
黄了涂上牛油的吐司,还有一个煎蛋,一杯果汁。芬妮不用西点,常常是等丈夫走
后下一小碗细面来吃,中国养成的习惯。候在桌旁则是法国习惯,看着他吃,尽主
妇的礼仪。丈夫出来了,带着一身古龙水的清香。用完桌上的食物,又用餐巾细细
抹了下嘴,站起来,把芬妮拥入怀,紧紧搂抱。芬妮有些喘不过气,就看了他一眼。
他笑笑,什么也没说,顾自吻她,一个很长很长的吻。然后把她轻轻一推,走出门
去。芬妮抚着灼热的脸,目送他,看见车从车库钻出来,慢慢向外驶去。一个自行
车队横穿而过,他的黑色奔驰便被披红挂彩的欢乐淹没。
他也被淹没。
从此再没回来。
芬妮把酒一饮而尽,唇上沾了微红的痕迹,细皱在唇边蠕动。她看着对过的门,
目光如门下那团黑影一样飘忽。久而久之,似有一滴泪凝在眼角,又渐渐干去。
我不由生出疑窦,这个故事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父亲,偏要由我来转达?
芬妮读懂了我的疑窦。她说,其实我并不愿意由你转达给别人,说这些只是想
让你知道我曾经的守候,就这么简单。
我心说,如今,守候不是有了回报?
芬妮又懂了,眼波里掠过一丝阴霾,晚了,我与那个别人已经失去对话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我叫出声来。
很残酷是吗?芬妮瞪着失神的眼睛,骗不了的人只有自己。那天在紫藤下照面,
我就明白所谓的守候只是一个梦,一种想象。又做出个手势:假如是你,看过球,
还能忍受肥皂剧的无病呻吟?
这个比喻让我无言以对,心里乱糟糟。
芬妮又问我,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把房子单单租给你?
我傻了,她又兀自作答,因为别人都不是你父亲的女儿。
您认识我?
以前你父亲给我看过你们的合影,装在他的钱包里。那时你很小,像极了你父
亲,长大了也没变。
像被利器划了一下,心里一阵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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