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十五年,十月。黄昏,文亭街口围了一圈子人。
昭如恰在这时候推开了门。远望见许多的人影,她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哪里
就有这么多热闹可看。
听说西厂新到了一批苏州来的香烛,质地上乘,昭如亲自走一趟。这些日子,
市面上多了些东洋蜡,烧起来,有一股皂角味,闻不惯。太太们就都有些怀念起国
货。老板奇货可居。不过“德生长”的一份,是一早就留好了的。
昭如遥遥看一眼,想等街面上清静些再出去。西厂的伙计便说,在门口围了整
个下午,说是个逃荒的。昭如低下头,就回转身。这时候,却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这哭声,椎了她的心。鬼使神差地,她竟挪动了步子,循着哭声走过去。人群见是
样貌体面的妇人到来,也不说话,自动分开了两边。昭如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是个跪坐的女人。身前一个钵,是空的。女人身上穿了件青黑的麻布衣服,并
不见褴褛,但在这深秋天,是很单薄了。昭如一眼认出,是件男式的长衫改的,过
分的宽大,随女人佝偻的身体空落落地堆叠在地上,口袋似的。女人一径垂着头,
沉默着。旁边就有人说,前半个时辰还在哭,这会儿兴许是哭累了。哭黄河发大水,
哭男人死在半路上,也没个新鲜劲儿。就又有人说,是男人死了么?要不是家里有
个厉害角色,我倒不缺她一口饭吃。先前说话的人就讪笑,你就想!人家不卖自己,
卖的是儿女。
这话让昭如心里一凛。同时,见女人抬起了头来,神色漠然,却有一双青黑的
瞳,在满是尘土的脸上浮出来。昭如想,这其实是个好看的人。想着,那眼睛竟就
撞上了她的目光。女人看着她,呜咽了一下,断续地发出了哭声。声音并不大,像
游丝,竟十分婉转。哭腔里,掺着断续的外乡话,抑扬顿挫,也是唱一样。听得昭
如有些发呆。这时候,猛然地,有另一个哭声响起,嘹亮得震了人的耳朵。昭如才
醒过来,这是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婴孩的哭声。
女人撩开了大襟,昭如看到了一只白惨惨的乳房。旁边是一颗头,覆盖着青蓝
色的胎毛。女人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婴儿吮吸了一下,似乎没吮出什么,吐出来,
更大声地啼哭。女人便绝望地将脸贴在孩子的头上,自己不再哭了。话没有断,清
晰了许多。说各位心明眼亮的慈悲人,看见孩子饿得连口奶都吃不上。不是卖小子,
这么着,大小都活不下去了。多少给一点儿,打发了我,算是给孩子讨个活路。
她这么絮絮地说着,孩子竟也安静下来。身体拱一拱,挣扎了一下,将头转过
来。昭如看清楚,原来是个很俊的孩子,长着和母亲一样的黑亮眼睛,无辜地眨一
下,看得让人心疼。跟身的丫头,这时候在旁边悄声说,太太,天晚了。昭如没听
见,动不了,像是定在了原地。
周围人却听见了,开始窃窃私语。女人散掉的目光,突然聚拢。她跪在地上,
挪了几步,直到昭如跟前,抱着孩子就磕下了头去。太太,好心的太太。女菩萨,
给孩子条活路吧。
昭如想扶起她,她却跪得越发坚定。躬身的一瞬间,那孩子刚才还在吮吸的手
指,却无缘由地伸开,触碰到了昭如的手背。极绵软的一下,昭如觉得有什么东西,
突然融化了。
接下来,她几乎没有犹豫地,从女人怀里接过了孩子。前襟里掏出五块现大洋,
塞到她手里。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这位沉默的太太,将一切做得行云流水,来
不及让他们反应。
待昭如自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人们已经散去了。她叫丫头小荷将斗篷解下来,
裹住了孩子。起风了,已经是寒凉的时节。昭如将孩子抱得紧一些,胸口漾起一阵
暖。这时候,她看见那女人已站起身来,并没有走远。昭如对她笑一笑,将要转身,
却看见了女人眼中倏然闪出的依恋。
昭如一醒,低声对小荷说,你先回家去,跟老爷说,我今天去舅老爷家住,明
天回来。
没等小荷接话,昭如已经叫了一辆人力车,放大了声量,说,火车站。
昭如坐上了去往蚌埠的列车。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切就要做
得格外的堂皇与明朗。她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因为她并不是个会演戏的人,现
在,已经演了一个开头,却不知要演多久,演给谁看。这样想着,她心中有些莫名
的涌动,不由自主地,将脸贴一贴孩子的脸。
一路上,孩子竞很安静,阖着眼睛,看得到宽阔的重睑的褶痕。
外面暮色暗沉,影影绰绰有一些塔似的形状,在田地里燃烧着。那是农民在烧
麦秸垛,已是秋收后的景象。对于节令,城里人知的是寒暖,在他们则是劳作和收
获。
昭如并没有坐到蚌埠。火车走了两站,她在清县下了车。
昭如在城南找了间小旅店。
旅店老板看着一个华服妇人走进来,没有任何行李,怀里却抱着个面色肮脏的
孩子。他袖着手,抬起眼皮,脸上不忘堆了殷勤的笑。说起来,这些年的来来去去,
他早已经见怪不怪。开门就是做生意,其他是管不了许多的。家事国事,都是他人
瓦上霜。打十几年前五族共和,说是永远推翻了皇帝佬,可四年后,就又出了个姓
袁的皇帝。短命归短命,可的确又出了不是。他就觉得时势不可靠,做本分生意,
是哪朝哪代都靠得住的。
他也看出这太太形容的严肃,似乎有心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周到,不免话多了
些。昭如听见,只是点点头,这时她已经很疲倦。
安排了一间上房。掌柜请她好生歇着,就退出去。昭如却叫住他,问他能不能
弄到奶粉,美国的那种。掌柜就有些为难,说自己是偏僻小店,弄不到这种高级货。
昭如想想说,那,烦劳帮我调些米汤,要稠一些。另外给我烧一盆热水,我给孩子
洗个澡。
夜很深了,昭如在昏黄的灯底下,看着孩子。干净的孩子,脸色白得鲜亮。还
是很瘦,却不是“三根筋挑个头”的穷肚饿嗉相,而有些落难公子的样貌。她便看
出来,是因这孩子的眉宇间十分平和。阔额头,宽人中,圆润的下巴。这眉目是不
与人争的,可好东西都会等着他。这样想着想着,她就笑了,心里生出一些温柔。
她是个未做过母亲的人,却觉得自己已经熟透了母亲的姿态。她想做母亲,想了十
二年。过门儿一年没怀上,她就年年想,日日想。念佛吃素,遍求偏方,都是为了
这个念想。
这是怪不得卢家睦的,人家在老家有一个闺女,快到了婚嫁的年纪。她是续弦,
被善待和敬重,已是个造化。这么蹉跎下去,没有一男半女,到底是难过的。有一
天她发起狠,到书房里,磨蹭了半天,终于说起给家睦纳妾的事。家睦正端坐着,
临《玄秘塔碑》,听到了,就放下笔,说,我不要。她却流了泪,好像受委屈的是
自己,说,老卢家不能无后。家睦一愣,却正色道,孟昭如,你真不愧是孟先贤的
嫡亲孙,知道无后是绝先祖祀。可不孝有三,“不为禄仕”一桩,也是大的罪过,
你是要指斥为夫老来无心功名吗?
昭如以为他是真的动怒,有些畏惧,嗫嚅道,我,是真的想要个孩子。
家睦却笑了。我们不是还有秀娥吗?到时候讨个上门女婿好了。含饴弄孙,说
不定比我们自己生还快些。
昭如便明白,家睦是惜她心性简单,却也是真的开通。
她看着孩子,心里没有底,却又有些期盼。就这么着左思右想间,终于沉沉地
睡过去了。
昭如回到家的时候,是第二日的正午。
厅里已备好了饭菜,一说太太回来了,都急急赶过来。却不见卢家睦。走在前
面的,是郁掌柜,后面跟着老六家逸夫妇两个。昭如便有些打鼓。这郁掌柜,是店
里得力的人,自从生意上了路,平日里上下的事务由他一手打理,从未有一些闪失。
家睦也便乐得放手,偷得浮生半日闲。除了大事,他轻易也便不会惊扰东家。印象
里他到家中来,似乎只有两次。一回是来吃老六头生闺女的满月酒;一回是因要在
青岛开分店,与家睦秉烛夜谈了一个通宵。
昭如看出郁掌柜的脸色,不大好看。没待她问,老六先开了口,嫂嫂回来便好
了。他媳妇却轻轻跟着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众人的目光便都牵引到小荷怀里正抱着的婴孩。昭如一愣神,眼光却停在郁掌
柜身上,问他,老爷呢?郁掌柜本来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一问之下却答得蛮快,
老爷出去办事了。
昭如慢慢坐下来,也渐没了笑容,说,是办什么事,还要劳动郁掌柜来走一趟?
众人半晌没言语。老六媳妇荣芝就说,嫂嫂,咱们家是要给人告官了。
老六轻轻用肘触一下女人。她拧一下身,声音倒利了些,你们个个不说,倒好
像我不是老卢家的人。不说给嫂嫂听,谁请舅老爷去衙门里想办法,难道还真赔进
泰半的家产不成?
郁掌柜便躬一躬身,开了口,太太,其实这回的事情,倒不见得算是官非。只
是说到个“钱”字,任谁都有些吞咽不下去。您记得夏天说起要从老家里运一批煤
和生铁,订银是一早过去了,货却发得迟。此次黄河夺淮人海,殃及了一批货船,
咱们的也在其中。
昭如说,这事上衙门,理也在我们这边,如何又会给人告了去?
郁掌柜道,太太只知其一。这一回,船上不止是咱们的货。您知道城东“荣佑
堂”的熊老板跟老爷一向交好,这次发货,他便托咱们的船给他顺带些铺面上的所
需,有七箱,其中五箱,说是青海玉树的上等虫草。此外,还有他家老太太九十大
寿,专为女眷们打造了一批金器,说是都在里头。单一支如意上镶嵌的祖母绿,有
半只核桃大小。
荣芝冷笑一声,怎么不说他们举家的棺材本儿都在里头。这么多值钱的,该去
押镖才是正经。
郁掌柜接着说,太太知道我们老爷的脾性,向有孟尝风,古道热肠惯了。因为
是老交情,这回带货,没立协议,也没做下担保。熊家管事的二奶奶认起了真,就
有些搅缠不清了。
昭如说,这二奶奶我知道,是个吃亏不得的人。她要我们赔多少,是要将交情
一起赔进去么?
郁掌柜袖一下手,走到她跟前,轻轻说了个数。昭如呼啦一下站起来。她这平
日不管流水账的人,也知道,这回家睦把胸脯拍大了。
昭如让众人退下去,开始盘算,要不要到哥哥那去走一趟。如果熊家真是个说
起钱来油盐不进的人,那是有场硬仗要打了。想着,她难免也有些坐立难安。这时
候,却听见外面报,说老爷回来了。
她便迎上去,家睦只看她一眼,就沉默地坐下。昭如使了个眼色,丫头端上一
壶碧螺春。昭如沏一杯给家睦,说,老爷,天大的事情落下来,自然有人扛着。先
宽下心来想办法。
家睦听见,倒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沉,家中的事是要人扛着。有个出息的哥哥,
这家你是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了。
昭如张一张嘴,又阖上,心知他有些迁怒。这原不是个色形之于外的人,此时
计较不得。她望着家睦,又有些心疼。暗影子里头,灰飞的双鬓,分外打眼。这几
年,这做丈夫的,渐渐有了老态。到底是知天命的年纪。依他的性情,不喜的是树
欲静而风未止。她是少妻,纵有体恤,于他的心事,仍有许多的不可测与不可解。
她便也坐下,不再说话。太静,厅堂里的自鸣钟每走一下,便响得如同心跳,
跳得她脑仁有些发痛。这时候,却有些香气漾过来。先是轻浅浅的,愈来愈浓厚,
终于甜得有些发腻了,混着隐隐的腐味,是院子里的迟桂花。老花工七月里回了乡
下,无人接手,园艺就有些荒疏。平日里是没人管的,它倒不忘兀自又开上一季。
一年四时,总有些东西,是规矩般雷打不动的。昭如这样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当儿,却听见另一个人也重重叹了一口气,将她吓了一跳。就见男人手撑着桌子,
缓缓站起来,眼睛却有些失神。我卢家睦,许多年就认一个“情”字。在商言商,
引以为憾。如今未逢乱世,情已如纸薄。
听到这里,昭如有些不是滋味,这男人果真有些迂的。可是,她也知道,她是
欢喜这几分迂。这“迂”是旁人没有的。这世上的人,都太精灵了。
夫妻两个,相对无语。一个怅然,一个怨自己口拙,想说安慰的话,却找不到
一句合适的。
这时候,东厢房里,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一阵紧似一阵。昭如这才猛然想起,
这孩子是饿了,早晨喂了碗米汤,现在又是下晌午了。小荷抱着孩子,疾走出来,
看着老爷矗在厅里,愣一下,竟然回转了身去。昭如看到家睦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时候,却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不一会儿,只见郁掌柜进来,脚下竟有些踉
跄,嘴里说着,老爷,大喜。
家睦的眉头还没打开,有些木然地应道,喜从何来?
年轻人喘了口气,说,咱们的货,到了。
家睦有些瞠目,说,什么,你肯定是咱们的货?
掌柜便说,的确是,我亲自去火车站验过。连同熊老爷那七箱药材,都在里头。
家睦默然,慢慢说,这倒是真奇了。
掌柜擦一下头上的汗,说,说奇也并不奇,是我们“德生长”行事慈济,造化
好。
家睦这才醒过神来,说,你刚才说,火车站,怎么到了火车站去?
掌柜便答,我们的货物,这次并没有全走水路。船到了杭锦旗,泥沙淤塞,河
道浅窄,咱的船吃水太深,实在过不去了。那边的伙计就临时租了几节车皮,改了
陆路。没承想,却躲过了一劫。这是天意。
家睦顿一顿,问,熊家的人可知道了?
掌柜说,这不说着先报老爷一声,给您个心安。那边也命人去了。
掌柜又对昭如行了个礼,瞥一下小荷,低下头,退去了。
这孩子一时的安静,似乎令人遗忘了他。家睦走过去。小荷抱紧了孩子,无知
觉后退了一下。家睦却见那孩子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瞳,看着他,嘴角一扬,笑了。
这一笑,让这男人的心和脸,都瞬间松弛下来。
他于是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昭如走到跟前,大了胆子说,是你儿子。
家睦抬起头,与昭如对视。她看得出他眼里并没有许多疑虑,却有些鼓励的神
色,那是等着她说原委。她想一想,便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
家睦听了后,又看了看孩子。沉吟一下,朗声大笑,说,这就是所谓“天降麟
儿”了。他方才这一声哭,算是诸事化吉。
昭如轻轻说,老爷,你就不怕这孩子不明底细?
家睦说,这世上,谁又全知谁的底细。他来到了卢家,就是我卢家的底细。说
起来,我日后倒要给火车站立座功德牌坊。这一日内两件喜事,皆与它有辗转,合
该车马流年之运了。
他便俯下身来,也看那孩子。孩子却伸出了手,猝不及防,揪住他的胡子。还
真有一把气力,不放手。家睦一边笑,一边却直不起腰来。昭如看在眼里,也忍不
住笑了。
抓周孩子在卢家长到了一岁,已十分的壮大,全无初来时的瘦弱样子。
奶妈云嫂是临沂人,口音浓重,依家乡的例俗叫小孩子“哥儿”,透着股宠溺
劲儿。大家便都跟着叫,开始是逗趣的,一来二去久了,也叫惯了。府中并无其他
的男童,“哥儿”便成了孩子的小名。
哥儿是受众人爱的。这爱里,自然有深浅。久了,人们渐渐发现哥儿的性情,
并不会因这深浅而有所依恃。他的脾性温和,能够体会人们的善意并有响应。响应
的方式,就是微笑。一个婴儿的微笑,是很动人的。这微笑的原因与成人的不同,
必是出自由衷,然而又无一般婴童的乖张与放纵。这让人很欢喜,因为他笑得十分
好看。脸上有浅浅的靥,鼻子也跟着翕动,欣然成趣。然而,人们又发现,他的微
笑另含有种意味,那就是一视同仁。并不因为谁对他特别好而多给一分,也不会因
为对方只是偶示爱意就稍有冷淡。将他捧在手心里的云嫂和颜色肃穆的郁掌柜,他
毫无厚此薄彼,真是无偏无倚。如果是个大人这样,人们就会觉得他世故了,但这
样小的孩子,做娘的,就有另一层担心,就是怕他其实有些痴。
哥儿对于寒暖饥饱,其实很敏感;但又是一桩不同。一般婴儿多是用啼哭来表
现不满与困境,哥儿到来的第四个月,似乎已不太哭了。他有需要的时候,会有他
独特的表达。比如,将鼻子皱起来;比如,发出嗯嗯的急促的声音,这多半就是要
吃或者要拉。这孩子,并无给这家里带来很多初生儿的感受。因为他很少有一些激
烈的声音与行为,太安静了。
在他来到这家里一年的时候,云嫂便说,是时候给少爷摆桌“周岁酒”了。家
睦夫妇二人对望一眼,并没有接话。因为他们是将哥儿的来日作了生日,具体的生
辰是有些含混的。云嫂又说,近乎自言自语,摆酒,再就是要“抓周”了。看看哥
儿将来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说到这里,昭如心里却是一动,然后转向家睦,老爷,
该要请些什么人,咱们拟个单子出来吧。
摆酒那天,十分热闹,称得上宾客盈门。一来是因为家睦在城中的好人缘。山
东人重乡情,所以一家事成了百家事;再一来,也是人们对新生的卢家少爷,多少
有些好奇。这时节也算市井太平,一个“周岁酒”也可摆成盛事。在旁人看来,是
借题发挥,于卢家却是喜由心生。
哥儿生平第一次成了舆论的中心。盛装包裹,虎头帽,绲边的缎子袄,元宝鞋,
将他制成只花红柳绿的粽子。这代表着云嫂的审美。沉甸甸的长命锁令他有些拘束,
时而扬起脖子,拧动一下,但脸上仍然是微笑的。他微笑地看着半熟和陌生的人,
听着他听不懂的或真或假的赞美。一两个雅士,也会站定了,在他面前吟哦一番。
大家就都跟着尽了兴。家睦夫妇也微笑着,这无论排场与氛围,都令人满意。接了
帖子的,悉数到齐,也表明家道还说得过去。
当晚的高潮自然是抓周。床前设了长案,上面摆了各色物事。一册《论语》,
一只官星印,一把桃木制的青龙偃月刀,另有笔、墨、纸、砚,算盘,钱币,账册,
钗环,酒令筹筒,可谓面面俱到,满当当一桌。云嫂将哥儿抱过来,让他伏在案前,
边说,除了做皇帝,我们哥儿是什么都挑得拣得。这一说,孩子竞收住了笑,脸上
一时有肃穆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案子的琳琅。众人便笑,说些鼓励的话。他
身子倾一下,左右看看,手抬一抬,似乎要落在《论语》上。旁人就说,好,腹有
经纶,要做锦绣文章。谁知他却眼神一转,胳膊挪一下,又去碰了碰青龙偃月刀。
众人又说,好,文治武功,将来是个将才。他却依然没有捡起来,望一望云嫂,又
望一眼昭如,竟然坐定了,不再动作。只是眼里含笑,心平气和地看这一圈大人,
像是在看风景。过了半晌,人们终于有些焦急。云嫂索性将一只算盘,在他面前拨
拉。按说这很不合规矩,但大家都了解她的心意。他抓一下算盘,起码是个圆场,
说明有意陶朱事业,家睦这爿店后继有人。哥儿眼珠子跟着算盘珠子走,但并未伸
出手去,反而将个大拇指放在嘴里吮。吮够了,取出来,仍然是稳稳地坐着。脸上
的笑容更为事不关己,左右顾盼,好像是个旁观的人。
人们失望之余,都有些小心翼翼。对待难堪的方法似乎只剩下沉默。云嫂也收
起了热闹劲儿,望着男女东家脸色渐有些发木。
这时候,席间却有一位老者,缓缓站起身来。虽未围观,远远地他也看了个周
详。人们便听见他说,这一番上下,见得公子是无欲则刚,目无俗物,日后定有乾
坤定夺之量。声音不温不火,却掷地有声。人们便纷纷附和。爹娘也舒了口气,心
中感激老者的解围。
家睦举了杯酒,到了老者面前,道一声“吴先生”。老者捋了捋胡须,笑着挡
了去,说,卢老爷,客套便罢了。是我与小公子有缘分,竞比你们做父母的更懂得
他的心志。
这吴先生,大名吴清舫,是城中一个画师。认识他的,看到他坐在这里,都有
些诧异。一来他实在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二来,此人近年来名头颇大,却心性淡泊,
渐有了神龙藏首之姿。人们只知其与杭天寿、于书樵、江寒汀等人齐名,至于其本
尊,却目者寥寥。今晚他坐在这里,人来人往,竟也十分的清静。
说起来,这画师如何成为家睦的座上宾,有一段渊源。吴先生的前半生,称得
上一波三折。生于清光绪十五年。幼承庭训,早年入私塾、读经史。后值洋务运动,
世中学堂卒业。功名求取告一段落,方齐一心之志,投身绘事,习《芥子园画谱》,
视为初学之津梁。其间笔喻耕耘,遍访名山,胸藏丘壑,精工花卉、翎毛、走兽、
人物,无不涉猎,所谓“画得山穷水尽”。匠心锐意,终自成一家,创写意富丽花
鸟画一派,为时人所重。其近年声名大噪,又是一桩佳话。机缘巧合,五六年前,
其画作被国民政府选送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竟一举获得金奖,于是成为国际上获金
质奖的第一个国人。此举似乎有些空前绝后。他年中国在博览会上获奖的,是大名
鼎鼎的贵州茅台,再与人无涉。
这一来,一众政要、名流士绅,求画若渴。润笔之赀,水涨船高,时称“官宦
人家大腹商,中堂字画吴清舫”。这吴先生的画,便不是凡俗之辈赏玩的物件了。
以家睦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大腹商”。好奇的人,便与他问起彼此的交往。他答
得十分简单,只两个字:朋友。
吴先生哈哈一笑,说,我还真是个找上门来的朋友。
家睦与吴先生,相识有十年了。那时候,也是卢家睦来到襄城的第五个年头。
在老家居丧三年,才接手父亲一手创立的“德生长”。起初是十分艰辛的。因他并
不是个做生意的人。早年在老家开了一间私学,既无心仕途,授教孔孟一为了生计,
给养家小之余,成了无可无不可的乐趣。他也就自比南阳的诸葛,躬耕习读。外面
是大世界的纷扰,心中却自有一番小天地的谦薄自守。往来的也都是些相像的人,
没什么野心,青梅煮酒流年去,菊黄蟹肥正当时。那个在外创业的父亲,于他更是
遥远。久了,竞也没什么牵念。直到父亲去世有时,他才第一次走入襄城。这一爿
家业,让他意外之余,更添几分戚然。郁掌柜将一枚商印交予他手中时,竟有些诚
惶诚恐。
此后的日子,似乎比他想象的顺利。一来卢老太爷,兢兢业业,日积月累,客
源与货源已十分充分。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再一来,便是家睦自己温厚的性格,
与商界朋友的相处,待见有余。加之同乡会的拨舵引领,渐渐水乳交融。两年多,
铁货生意顺风顺水,竞比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更进了一步。家睦是有远见的人,看
得见这城里外来人的土木兴筑,愈发繁盛。便想在道平路又开了间分店,叫“宏茂
昌”。
民国十一年,逢上豫鲁大旱,是百年不遇的“贱年”,山东各地,便有大批的
灾民东进南下。又因投靠乡党,流人襄城的尤多。同乡会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下洪、
齐燕会馆两处。鲁籍的富庶商贾,便有心设棚赈灾。硬食多是花生饼、豆饼施以稀
饭。寻常人家上不得桌面的东西,于难民是救命之物。“德生长”的粥棚前人山人
海,却不同,发放的主食是一道“炉面”,让同乡大为罕异。
原来这“炉面”,是鲁地乡食,做法却甚为讲究。五花肉裁切成丁,红烧至八
分烂,以豇豆、芸豆与生豆芽烧熟拌匀。将水面蒸熟,与炉料拌在一起,放铁锅里
在炉上转烤,直到肉汁渗入至面条尽数吸收。如此出炉,味美令人食之不禁。粥棚
以“炉面”发送,本为善举,在旁人看来却是有奢侈之嫌。家睦并不在意,见难民
食乡味至涕零,甚感安慰。
这一日施粥,却见一位老者,施施然在桌前坐下,要一碗炉面。他操的是本地
口音,显见不是难民。伙计便皱了眉头,厉声道,没听说,打秋风打到粥棚来了。
这面再好吃,是你这种人吃的么?
家睦听见了,眼光也跟了过来。老者并不恼,拈一下胡须,微笑说,既是善举,
岂有一时一地之规。我腹中饥辘,也是一难,怎么就不是难民了?
伙计就有些恼,说,我们“德生长”,不招待无理闲人,你请吧。
老者坐定,阖上了眼睛。
家睦就走过来,作了一揖,说,老人家,我们这炉面,确为流离乡民所备。原
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是鲁产,倒可解离乡背井之苦。您若不嫌粗鄙,卢某即奉上与
您品尝。
老者并不客气,说,那就来上一碗。
好面。老人吃罢,起身从袖笼掏出一个卷轴,说,既吃了你的面,也不能白吃,
聊作啖食之赀。
家睦展开一看,是一幅工笔花鸟,画风谨致,再一看落款,是“吴清舫”三个
字,心下大惊。原来这老者便是这襄城盛传的清隐画家。此番出现,实在出人意表。
家睦连忙拱手,说,吴先生,家睦怠慢,还望恕罪。老者还礼笑道,卢老爷之
盛情,心知肚明。今日到来,一为吃面,二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原来这吴先生,为人清澹,内里自有热忱。近年也苦于襄城画派式微,后继无
人,就想着开办一间私学,招收生徒。却碍于声名,很怕城中显贵商贾,都将自己
的孩子送了来。二来又确需资助,才可遂他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愿。他在城中多方查
考。肯出钱的不少,多为沽名钓誉之辈,令他大感失望。心气凉了,便将这事搁下
了。后来有一日,听人谈起城东“德生长”五金店的卢老爷,是个淳厚之人,早年
在山东乡里耕读,并非俗庸之辈。吴先生便心里一动,想要登门造访。
却见卢府当日搭棚施粥,吴先生便有心要试他一试,于是便要了一碗“炉面”。
吴先生笑得十分爽气,说,我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唐突了。
家睦也笑,说,莫以善小而不为,遵承古训是本分。能与吴先生结缘,却是造
化了。
这私学便办起来,设帐教授绘事。因吴先生致力,后又有陈兰圊、郁龙士、路
食之等城中丹青高手加入。家睦则出赀襄助,名任督学。因不囿门第,学生中的寒
素子弟,勤苦愈甚。其中有一年幼学生,名李永顺,出身城南赤贫之家,天资过人,
尤得吴先生喜爱赏识,频称“孺子可教,素质可染”,于是给他起了新学名“可染”。
时过多年,这李可染果成为画坛巨匠,仍念念师恩,这都是后话了。
因这襄办私学的机缘,吴先生与家睦成为忘年之交,闲时谈文论艺,颇有几分
伯牙子期之快。家睦在旁人眼中是个凡俗商人,吴先生却当他是知己。因他经济往
来,身染烟火,纵论时事,也就少了些文人的迂腐气。这是吴先生与同仁间的酬唱
往来,所少见的,也就觉得格外新鲜。一来二去,更是相见恨晚。
家睦得子之乐,吴先生有心贺上一贺。这一日,原本预备看这孩子抓周。抓到
什么,就即兴作画一幅,算作应景的贺礼。可满目琳琅,这哥儿却是横竖都没看得
上,也是桩奇事。他那一语解围,倒有大半是真心话。
酒宴尾声,家睦又留住吴先生致谢。吴先生摆摆手。家睦便说,见先生与小儿
心气相融,另有不情之请。
吴先生笑道,请讲。
家睦便说,犬子虽已周岁,却还未有大名,想借先生金口赐教。
吴先生让道,岂敢,不过卢老爷抬举,我就造次了。
吴先生端详这婴孩,眉目和泰,天真纯明,也真的从心下喜欢,便说,公子形
貌和谐淳正,有乃父之风。《小雅·鼓钟》里有“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之句,正
当其是,大名可取“文笙”。字谓同义,就叫“永和”吧。
家睦谢过。从此,卢府上下,便唤这孩子“笙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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