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渐渐凉了,督办府上下有些萧瑟之意。昭如这才恍然,在天津客居,已经有
了一年。昭德的身体时好时坏,反复无定,她于是有些去留两难。每每委婉说起襄
城的风物,昭德便说,再住些日子。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你和家睦且有些年岁
要熬。咱姐俩儿有多久没在一起过年了,迟些便到大连的公馆越冬去。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了石玉璞走进来,脸是阴沉的。见昭如在,勉强笑一下,
抿一抿嘴。坐下,从木匣子里抽出一支雪茄,打起火,却点不着。昭德走过去,帮
他点上,一面说,心浮气躁的,有什么事说吧,小妹也不是外人。
石玉璞深深抽了一口,竞呛住了,咳嗽了几声,将雪茄狠狠地碾熄在茶杯里,
说,这个柳珍年,还真不是个凡人,当初真该毙了他。到头来走在我前面了。
昭德冷笑一声,你造出了时势,就莫怪时势造出他这个英雄。
石玉璞呼啦一下站起来,他竟然投了蒋。当年我嘴里衔了大刀片子,攻下山海
关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团副,如今竟断了我的后路。
昭德也变了脸色,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石玉璞苦笑一声,那几个英国人,是怕我丢了直隶军务督办的名号,来跟我探
听虚实的。没承想,这中国人的事情,倒让这帮洋鬼子截了和。看来跟老蒋的仗,
是有的打了。
以昭如的性子,未感觉到此时的山雨欲来。石玉璞匆匆离家而去,其中的缘故,
她也并没有问。
她倒实在有一桩心事,就是笙哥儿已经三岁了,生得壮健可人,却还没有开口
说话。这孩子的沉默是一贯的,加之举止的伶俐,众人只道他禀性静和,是疏于言
语。昭德摸一摸外甥的头,说,不说话也好。跟娘姨孩子们,学了一口卫嘴子,倒
难收拾了。
可到底是这么大了,不叫一声爷娘,究竟是不成话。昭如便每天后晌午,在偏
院的檐廊下,对着他说话。说自己,也说他爹,说自己家的“德生长”,还有记得
的襄城的林林总总。说完了,便又读书给他听。读《唐诗三百首》、《千字文》,
后来便是《朱子家训》、《淮南子》。这孩子坐在她膝上,望着她,安安静静,眼
睛也不眨一下。她就当他听进去了。说是读给笙哥儿听,倒像是自己温故知新。
这一日,读着读着,便觉得有些乏。耳边远远的,有秋蝉嘶哑着嗓子叫了两声,
紫藤萝的清香气隐隐约约,都是让人安适的。就这么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待醒
了过来,太阳已经西沉。蒙咙间,书本掉到了地上,才一个激灵,不知笙哥儿跑到
哪里去了。
她这才有些着急,沿着来路寻过去。一直寻到了“凤梧阁”跟前,见假山边上
有个小人儿,蹲在地上,正是笙哥儿。她便过去牵起他的手,却见这孩子手里有一
片纸掉落。她捡起来,是一张照片,依稀辨认出是《赵氏孤儿》的剧照。这扮程婴
的老生,白髯丰茂,眉眼十分相熟,不知是在哪里见过。她将照片翻转过来,心下
一惊。因为背面有一个笔走龙蛇的签名:徐汉臣。
昭如警醒间,望一望左右,四下无人,便问笙哥儿,这照片是在哪里捡的。笙
哥儿引着她,穿过一道月门,慢慢望风梧阁里走。
昭如手心里出了密密的汗。她略一思忖,将照片塞到自己的大襟里,抱起了笙
哥儿。转过身,她又回望了一眼。
凤梧阁的一株合欢,花已经败尽,叶子倒还生得层层叠叠。听闻是五姨太小湘
琴喜欢,石玉璞特命人移栽过来了的。
晚上,待笙哥儿睡下,昭如一个人出了门。一路上,只觉得夜里格外的静,白
天里的假山,这会儿成了些奇形怪状。远处潺潺的流水,和着她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不多久,又停到了凤梧阁跟前。
灯还亮着。她抬起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小湘琴显见是有些吃惊,微微低了头,让进了她。坐定下,给她斟了一杯茶,
嘴里道,这么晚了,卢夫人赏面到这儿来,可真是我的造化。
话说得热烈,语气却清寒得很。昭如这才觉出她声音的好听,是软糯的吴音。
在这督办府上,挨着住了这些时日,两人并未有过一言半句。
昭如问,你老家哪里?
苏州昆山。小湘琴拿起挑子,拨弄了一下灯火。火光忽地在女孩的瞳仁里亮了
一下。
昭如说,离天津不近呀。
小湘琴应了一声,轻轻说,若是好人家的女儿,便算是远嫁了。
昭如一时接不上话,抬起头,打量了她。比来时丰腴了不少,眉目虽不十分柔
和,但因为体态的圆润,也真是个好看的妇人了。
她执起桌上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昭如。昭如让过,她便送进自己的嘴里。
昭如见她双唇翕动,一忽儿吐出了一粒核,用掌心接住。这时飞过一只蚊蚋,她便
随手扬了一扬。这一瞬间的曼妙,竞让昭如有些散了神。
这房间不大,处处是布置过的痕迹。昭如想,这小湘琴,骨头里是个过日子的
里手。到底未脱孩子气,罗帐上挂着一头披红戴绿的布老虎。还有一只巴掌大的葫
芦,昭如也给笙哥儿买过,上面烫着王常月的小像,是为辟邪用的。见她墙上悬着
一把月琴,昭如便问,你会弹琴?真好,人如其名。
小湘琴用手帕拭一下嘴角,声音冷下去,卢夫人这会儿来,该不是想要听曲儿
吧。
昭如沉默了一下,终于问,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小湘琴愣一愣,眼锋竟变得十分锐利,说道,我的东西,都是老爷给的。丢不
丢,可是我能说了算的?
昭如叹了一口气,拿出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这女孩的脸色,猛然红了一下,又慢慢变得青白。昭如心里有了数,将
照片推到了她面前,自己的东西,要记得收好。
女孩拿起照片,愣愣地看。眼神里的空洞,好像要将照片中的人吸进去。突然,
她将照片迅速搁在灯火上。昭如没有拦她,却见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也
现出了颓然的形容,喃喃道,烧了也无用,落到了你手里,想必大太太也知道了。
她扶着桌子,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将照片郑重地搁好。
再看昭如,眼神里又有了一种坚硬。
昭如摇一摇头,用平静的声音说,说到底,我是一个外人。你好自为之。
转眼到了中秋,菊黄蟹肥。因为石玉璞人在冀东前线,督办府便不如往年热闹。
节还是要过,一大家子,便在中庭摆宴赏月。还未开席,原本好好的天,影影绰绰
飘过来一块阴霾,月亮不一会儿便被裹了进去,渐渐连个光影也看不到。昭德抬起
头,呆呆地望一望,放下了筷子。娘姨们一径说着应景的话。昭德说,老爷不在,
吃得差不多就散了吧。
昭如便扶她回房。昭德回身,望着院子里通明的灯火,还听得见孩子们的嬉闹
声,苦苦地笑了一下,说,好个“良辰美景奈何天”。昭如便说,大姐,月有阴晴,
朝朝岁岁各不同。现时是清静些,明年便是要分外地热闹。
昭德便拉她坐下,说,如,你是个明白人,可在这院子里,哪知道今夕何夕。
这个家,已大不如往。自打夏天张大帅殁了后,奉军的情势便急转直下。这天津,
如今已经是蒋中正的天下。张宗昌手下的人,大半投了革命军。傅作义逼得紧,孙
传芳逃去了关外。而今这直鲁联军,便只有你姐夫还在死守着。日本人和英国人,
这会儿都装聋作哑起来。这津东,怕也已然是个空壳了。
这时吹过一阵凉风,头顶的树叶便都簌簌地响。昭如便将身上的斗篷揭下来,
给昭德披上,说,我一个女人家,虽不懂得修齐治平,但总信船到桥头。人往大处
活不了,小处还有一方天地。大姐,你只管将身体将息好。
昭德便握紧她的手,说,有你在我身边,便宽心了许多。
第二日一大清早,就听见云嫂的咋呼。昭如急忙起身,披了衣服开门去。看见
她气喘吁吁,手中比画着,昭如也着了急,问她,出事了?
云嫂摇头,抚着胸口叫阿弥陀佛。昭如瞧着外头,半个人影子都没有。前后都
是一片静寂,远远地还听见打早更的人,敲打了一下。声音便在巷弄里头回荡不去。
她人也醒了,心里怪云嫂一惊一乍。
云嫂有些平静下来,说,哥儿,哥儿他……
昭如刚落下去的心,又吊起来,急声问,笙儿怎么了?
云嫂捉住她,太太,大喜了,咱哥儿说话了!
昭如眼角一热,霎时间浑身冒出了细密的汗。她顿了一顿,问云嫂,他说了什
么?
云嫂热烈地说,我也听不懂。可是,听得出说的是咱们山东话,不是天津腔。
昭如静静地站在栏杆后面,看着笙哥儿。她感觉得到云嫂还捉着她的衣袖,大
气也不敢喘。这小小的男孩,站在落满了梧桐叶子的院落里。四周还都灰暗着,却
有一些曙光聚在他身上。他就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儿童。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已
经有些惊奇。因为笙哥儿扬起了头,在他的脸庞上,她看到了一种端穆的神情,不
属于这个年纪的小童,甚至与她和家睦都无关。那是一种空洞的、略带忧伤的眼神,
通常是经历了人生的起伏,无所挂碍之后才会有的。这一瞬间,她觉出了这孩子的
陌生,心里有一丝隐隐的怕。
她慢慢走向他。这时候笙哥儿蹲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叶子。她停下了脚步。
这孩子用清晰的童音说,一叶知秋。
笙哥儿回转了身,望着她。这时候天渐渐亮了起来,眼前的景物也变得轮廓真
实。昭如盯着男孩手中的树叶,在枯败的皱褶里,是一柄黄绿相间的经络。
笙哥儿扔掉了树叶,抬起头,对她唤,娘。
这声音在她心头击打了一下。无知觉间,她竟后退了一步。短暂的迟疑之后,
她张开了臂膀,将这男孩搂在了怀里。她让自己的脸紧紧贴着他。他的睫毛闪动了
一下,潮湿而温润。她听到两个心跳,在冲突间渐渐平稳合一,啐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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