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关于昭如回来这件事,卢家人并未表现出十足的热情。就如同她的离开,也并
未有人过多地牵念。
这些人里,自然并不包含家睦。这男人对于昭如,有一种对少妻的疼爱和纵容,
却也有几分敬与重。昭如先天的颟顸,使得她少了许多女子的计算与琐碎。这种少
女般的干净,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明朗年轻起来。然而,他终于觉得自己,还是衰老
了,而且老得很快。在天津开了“丽昌”后,因为往返劳顿,他病了一场,并没有
告诉昭如。可这场病让他看清楚人生苦短,夫妻缘长。他便将柜上的生意,一步步
地交给了自己的兄弟。
昭如将昭德带回了襄城。家睦也并没如其他人般惊奇,只是心中有些感叹,人
如蜉蝣。一面在心里对妻子的敬重,又添了几分。昭德对他而言,只是妻姐,然而
他却无法因此抑制其他人的好奇。甚至老六家逸夫妇也有过许多隐约的表达。表达
中,隐藏了一些畏惧与忌惮。这忌惮是他们对于昭如的态度的源头。如今,昭德来
了。一时权倾华北的石玉璞,有关他所有的想象,似乎都可以在他的遗孀身上落到
实处。
昭如与家睦商量,给昭德安排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出场,是在这一年的冬至。他
们家乡的传统里,冬至是个重要的节庆。这天乱而复治。民间便要吃饺子、蒸饽饽,
“蒸冬”取的便是一个合家团圆。所谓“冬至大如年”是不错的,该有的热闹便都
有了,却又不会过分的隆重。吃上这一顿饭,昭德便成了这家中的一员。
甚至对于昭德这天的衣着,她也动了脑筋。以往的华服,虽图案与颜色都十分
简素,但因为质地太好,不经意间,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她便找来裁缝,给昭德用
青绸做了身齐膝的长袄。穿上很利落,人也持重,符合一个大姨的身份。
席间,她便让昭德坐在自己的右首。众人看昭德,安静地坐着,虽一言不语,
但形容间端庄得体,似有重量。心下都有些叹服,想起不怒而威这个词。但细细端
详,却见她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活泛,神情有些失焦。昭如给她夹的菜,也始终没
有动过筷子。这叹服渐渐就变成了怜悯,联想她的身世,这便是河东河西三十年。
只是如此一个人物,走不出来罢了。
这时候,却有只家养的狸猫走了来。施施然在众人腿间穿梭。及至到了昭德脚
底下,纵身一跃,跳到了昭德的膝头上。昭德愣愣地看着,它慢慢地卧下来。昭如
正要驱赶它,却看到昭德侧过脸,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
抚摸了那只猫。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猫团起身子,喉咙里发出
舒服的声响。昭德将它抱起来,小心翼翼。人们注意到,她抱起它的动作,犹如怀
抱一个婴儿。昭如看见姐姐,开始缓慢地摇晃双臂,同时听到她轻声吟唱。猫扭动
了一下。昭德眼神变得更为温柔,将它抱得更紧了些,说,曦儿,别动。
昭如心里抽搐了一下,因为她回忆起来,“曦儿”正是姐姐在十七年前夭亡的
儿子。此后,昭德因为再次怀孕而流产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因此,这个名字成为
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此时,听到这个名字,昭如不禁打了冷战。
昭德将猫抱得更紧一些,她说,曦儿,不哭,你是饿了。她在众人的注视下,
解开了自己的前襟,甚至娴熟地打开了亵衣。人们躲避不及,都看见了孟昭德的半
只乳房暴露了出来。同时间她将猫的头倚靠过来,乖,吃饱了就不哭了。
在灯光下,这半只乳房惨白而枯瘦,然而乳头却如少女的乳尖嫩红。昭德将一
个母亲哺乳的姿态准备得恰如其分。然而,那只猫挣扎,喉管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突然伸出爪,使劲地在这乳房上抓挠了一下。昭德顿时手一松,猫跳到了饭桌上,
跑开去。然而,人们都看清楚了,惨白上出现了四道触目的血痕。一切发生得太快,
这时昭如才终于回过了神。她拿过一条披肩,将失魂落魄的昭德遮挡住。
几天之后,襄城上下,都知道卢家睦从天津卫接来的大姨子,是个不折不扣的
疯子。
日后,昭如忆起有关心智的锻炼,似乎便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在此之前,她从
未品尝过屈辱的滋味。她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欲望要去保护一个人。这个人曾经
如此强大,而如今却连自己亦无法掌握。昭如有一种急迫,想要自己强悍,甚至凶
悍起来,变成这个人曾经的样子。然而,她始终不是。她走进阴湿的阁楼,看见昭
德站在暗影子里,肩头栖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野鸽。鸽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一边用喙啄着昭德的发髻。这发髻,是昭如清早亲自为她梳理的。她用去了许多的
桂花油,十分的紧实。然而,禁不起再三折腾,终于松开、散乱。昭德的头发被午
后的风吹起来。鸽子飞走了。她回过头,用胆怯的眼神看了昭如一眼,轻轻地说,
娘,我饿了。
昭如心里漾起一阵疼。她走过去,把昭德的头揽过来,将她的鬓发撩上去。这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有几根泛着污浊的灰。她抚摸了这头发,禁不住又抚摸了一下,
又一下。
不久,盛浔下野的消息也传了来。举家上下便更为清楚,昭德已然是个无所依
恃的老妇。
这天夜里,昭如端坐在家睦面前,以克制而清晰的声音说,我知道,我在这家
里不是说得上话的人。但是,我这一回打定了主意,要给咀姐养老送终。
家睦正坐在书桌前轧账。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用惊奇的眼神,打量了昭如一下。
煤油灯的光线,将昭如的身影投射到了墙上,笔直硬朗,顶天立地。家睦笑了。
昭如便有些着急相。她问,你笑什么?
家睦忍住笑,走过来,执起了她的手,说,我笑什么,笑我们家里一时之间,
出了一个巾帼英雄。这主意,原该我们一起打。当年,是大姐成全了我们。长姐如
母。人非草木,我卢家睦看她百年,原是分内事。
昭如觉出握住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她胸口有一些汹涌,就这样愣愣地与家
睦对视了许久,这才脱口而出,我们把秀娥赶快接来吧。
家睦听了,便又觉出她心性的单纯,知道她心里藏着这话,因是他的一桩心事。
原是为了说服他留下昭德,但此时,却是出于真心,是有要报答的意思了。
家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事再议吧。
昭如有些意外,便追着说,为何要再议,秀娥也是大姑娘了。我这几年也暗暗
为她备了一份嫁妆。纵然不是亲娘,这些年,也实在亏欠了她。
家睦便说,难得你虑得周详,我倒也想了,过些天,是该回趟老家看看。
家睦这样说,心里自然也不畅快。他心里又何尝不记挂着秀娥。按说自打她娘
去世后,寄养在了姥姥家已有了几年。姥姥舍不得。这孩子又有几分烈,原本不是
个柔顺的性子,他便担心会委屈了昭如。待下了决心,却逢上了店里的多事之秋。
自打将天津的一家铁货行盘下来,开了“丽昌”,又在青岛开了间“福聚祥”。
“德生长”的生意,看起来是比以往大了许多。可收的是人家的老店,一切百废待
兴,总需要个能撑持的人。家睦左思右想,便将郁掌柜调到了天津去,要他统筹新
店的局面。一来是跟了东家多年的老臣子,是信得过的;二来年资丰富,也颇能镇
得住当地的伙计。
家睦安排好了这些,又请了新掌柜,便将店里的事情,渐渐交给了弟弟家逸。
激流而退是为勇。家睦又何尝不怀念“采菊东篱下”的时光,然而,情况并未如他
想的顺遂。家逸原是个没太大主张的人,跟了他这些年,又很为自己的媳妇荣芝所
左右。商界的规矩与韬略,虽都听过看过,但临到自己,却舒展不开。与客户的交
往,又不是很知变通,伙计们也束手束脚。家睦便渐渐听到一些抱怨,知道弟弟不
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便有些倚重新来的掌柜。
这徐掌柜是家睦重金所聘,原本并不认识,是一个同行的介绍。不苟言笑,但
当真做起事来,才看出为人的圆通。不出一个月,柜上的生意往来,已给他收拾得
井井有条。伙计们也十分服气,家睦自然因此放下了心来。但半年后盘点,竟发现,
营业额下降了两成。再一查账上,并无异样。只是几个老客户,订货比以往少了。
问起来,都说是钱银周转不开。家睦便暗暗地留心,这才发现,几个跟了自己多年
的年长的伙计,纷纷带上了“小伙”,且银码都不小。这“带小伙”,原本不是了
不得的事,帮东家做事卖货,自己也跟着卖上三五分,也是个帮补。像家睦这样的
东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从不为难他们。但这有个度,若“小伙”带出了动静,
在业内闹出了声响,甭管几十年的交情,这东家都得让伙计出号。这是个规矩,千
里之堤,毁于蚁穴。多少百年老店,就生生让这“小伙”给吃垮了。
家睦心一硬,便先让二掌柜老牛出了号。老牛没言声,一抱拳走了。一起打下
的江山,毫无恋栈之意。家睦虽觉得凉薄,也没多说什么。可一个月后入了秋,一
间“广裕隆”却在石虎街开了张,掌柜的正是老牛。又没几天,几个满师的伙计,
纷纷辞号走了人。原本家睦并没有太当一回事,所谓“铁打的商号流水的伙计”。
可后来有人来知会,说这些伙计,现在都去了“广裕隆”。及至后来,“广裕隆”
公然与“德生长”打起了擂台,一较短长,家睦才心知不妙。这间新铺里卖的货,
竟是与自己店里一模一样。负责收账的伙计回来说,几个长有往来的老主顾,都说
明年的货先不订了。往深里一打听,这几位前后在“广裕隆”下了单。每样货,也
就比家睦给的价钱便宜了一分几厘,也真是见利思迁。家睦感叹世态炎凉之余,也
觉得这姓牛的过于神通,跟了自己多年,究竟是一个伙计。他这才想起,店里就这
一份大客的名单,是在掌柜的手中。
卢家睦终于差了一个靠得住的伙计,假意出号,投去“广裕隆”的柜上。前后
跟了一个月,事情渐渐水落石出。原来徐掌柜与“广裕隆”暗通款曲,不是一两天
的事,甚至在成为徐掌柜之前,已经与老牛过从甚密。而之前的所谓介绍人,正是
这个新铺东家的堂兄弟。
这事情出来了,徐掌柜便主动请辞。家睦给他结算了满月的工钱,因为订约时
原是顶了身股的,就又多算了一些。姓徐的拿着银钱,有些开不了口。家睦便说,
兄弟,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自己的道理,总比不上这世间的大道理。
自古以来,商贾不为人所重,何故?便是总觉得咱们为人做事不正路。我们自己个
儿,心术要格外端正,要不,便是看不起自己了。
姓徐的仍然没有言语,深深地作了一揖,转身走了。从此,便没有在襄城再出
现过。
许久之后,老六媳妇的娘家人打听出来,这人原先是个跑单帮的襄樊人。荣芝
便说,大哥,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我们这识人的眼睛,要说还得放得精灵些。
这泰半的家产,若是都给外人这么折腾,老爷子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啊。
家睦心里也的确有些愧疚,卢老东家一路辛苦在襄城几十年,才攒下的这一爿
家业,是不该在自己手上散掉,败掉。要说起诚实可靠,他便念起家乡莒县人。这
一次店里的变故,留下来的伙计,都是家乡带过来的弟兄。而今要请一位新掌柜,
他就忆起家乡里,有一个一起开蒙的发小。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了很多,多年不见,
听来人说很有了一番出息。这一日,经昭如说起秀娥的事,他便也想,该回去看一
看了。
正月初十这天,家睦离开了襄城。原本未出了农历年,心里多少不舍。但秀娥
的姥姥央人来了信,说开春便带了秀娥走,好歹娘仨一起过上一个元宵。囫囵团圆
了一回,便可永别。姥姥是个通情理的人,当年她闺女染了伤寒去世,家睦鳏居七
年,着他再娶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老岳母。他对她的感恩,便非三言两语道得明
白。如今老人家发了话来,他自是一口应允。走时千叮万嘱。昭如便笑说,不过一
个来月便回来了,倒好像交代下往后十几年的事情。家睦也笑,笑了心里也就暖了
一些。
十五这天夜里,竟然下起了大雪。襄城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的大雪。鹅毛一
样,纷纷扬扬,连成一片,天地间没有了界线。笙哥儿从未见过下雪,先是目瞪口
呆的样子,再下来便要出门去。昭如怕他受了寒凉,却又一想,男孩子不应该太娇
惯,便趁雪小了些,带了他出去。母子两个走到院子里。笙哥儿踩在雪上,陷下去,
便是吱呀一声。他便有些心惊,脚步也缓了,生怕将雪踩碎了似的。走了几步,又
回头看自己的脚印,看一看,又远远望一望昭如,眼睛里头有些光芒。昭如心里突
然有了一些快乐,诚心诚意的。自打离开了天津,这快乐几乎被她忘记。这时候拾
起来,因为儿子小小的满足。她便捡起花圃旁的小铲子,也蹲下来,就着石凳,铲
起脚边的雪,一点一点地码起来,渐渐也码成了一个形状。笙哥儿便也被她吸引了
来,目不转睛地看。她也便顾不上冻了,用手将那形状修整与雕琢,心里头似乎也
慢慢地热起来。待要完成了,手背已泛起微红,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笙哥儿便抬
起胳膊,用一双小手裹住她的手。这小手的温热顺着她的手指传上来,她便有了一
些安慰,说,儿啊,知道娘做了个什么?这是你的属相。这时候,雪住了。居然放
了晴,便有一些阳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来,照在这小小的老虎身上。她便也伸出了手,
用指甲在虎的额头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王”字。老六家的两个女孩子笑闹着,
走过来,手里各执了一枝蜡梅。大些的见着一对母子,便也停下来,唤住那个小的
说,妹妹,你快来,大伯娘堆了一只猫呢。这一刻,昭如想起曾和家睦在天津的对
话,心下一片怅然。
因为家睦不在,正月十五究竟也过得有些潦草,与老六一家吃了一席。到了夜
半的时候,昭如着厨房煮了一碗元宵,端到了西厢,却看见昭德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青石板的台阶上还落着残雪,昭德穿着单衣裳,就这么坐着。看见她,头抬一抬,
用手指在雪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说,娘。
昭如忙扶起她,推开门,看伺候昭德的丫头正依着炭火炉子打盹。昭如从来不
呵斥下人,这回却忍不住。丫头委屈,泪扑嗒嗒地落下来,说,太太,我一个人,
也不能五时三刻都跟着大姨奶奶。这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我也乏得紧了。见她睡
下,我才不知怎么睡过去了。昭如叹一口气,说,也难为你了。
两人说话的当口,没留神,再看见昭德,正将一只元宵用手指揉捏。元宵破了,
黑芝麻馅便被挤了出来,落在碗里,漆黑的一片。她就又捞起一只元宵,如法炮制,
周而复始。昭如和丫头都看愣了神。她的神情专注非常,脸色恬静,手法入微,如
同进行某种仪式。
昭如终于问,姐,你在做什么?
昭德警惕地望一望她,然后神秘一笑,一副不足与外人道的样子,轻轻说,制
墨。
待将所有的汤圆都捏碎了,昭德捏起桌上一撮松子壳,均匀地撒在碗里,口中
喃喃,松烟一斤,用珍珠三两,玉屑龙脑各一两。
将墨谱记得牢靠,却认不出了眼前的妹妹。
昭如心里一阵锐痛。丫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便要收拾桌上的碗盏。昭如拦
住她,说,由她去吧,待她乏了再说。
这一年的开春,天还寒凉,却也算有了万象更新的意思。街上的人事,仿佛都
清爽了许多。昭如带着笙哥儿,望城南的“天祥”照相馆去。若说照相馆,自打从
广州传了来,在襄城也不算是个稀罕玩意儿。可这“天祥”却有些来历,开铺面的
原是天津的“梁时泰”照相馆的一个摄影师。追溯起来便了不得,前清洋务大臣李
鸿章和美国总统的一张照相,便是出自梁时泰之手。襄城人,内里对京津总有些心
向往之。何况昭如过去这一年,原本也见过许多的世面。知道了什么是个“好”,
便愈觉得本地摄影师的笨拙。这一回去“天祥”,却也因美国的一个奶粉公司叫
“贝恩宁”的,举办了一个比赛,为中国五岁下的孩子。爱儿当如母,昭如见报纸
上这个叫“健康吾儿”的比赛,办得是如火如荼,又附上了每期周冠军的照片。可
那些小孩子,鲜嫩肥胖,却没有一个神采入眼的。昭如终于有些不服气,便给笙哥
儿报了名。要交一张报名照,便想起了“天祥”来。
黄包车刚刚停稳,人还没下来,便有个年轻人奔过来塞给他们一张传单。仔细
一看,是一张戏报。印得不甚好,上面的人倒是逐一都认得出。其中一个没见过,
是叫“赛慧贞”的青衣,昭如却觉得眼熟得紧。昭如想起,在天津的一桩憾事,就
是终于没听上梅老板的一出戏。报上说他已然去了美利坚合众国,演了《刺虎》与
《剑舞》,博了洋人的满堂彩,还给大学授了博士。美国人说是“五万万人欢迎的
艺术家”。昭如思忖,这五万万人里终究有自己一个,就又有些高兴了。
推开相馆的门,里面倒分外清净。昭如正奇怪着,就见掌柜的疾步出来,说,
卢夫人光临,有失远迎。我着人到府上去,谁知还是慢了一步,抱歉得很。
昭如便道,这倒没什么,约好的日子,我们自己来不打紧。
掌柜的便一阵踌躇,终于说,夫人说的是。只是今天摄影师给文亭街冯家的三
老爷请去。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呢。
昭如叹一口气,说,冯家的排场自然一向是很大的,上门去,莫不是要拍一张
全家福。
掌柜的说,去年四老爷新添了一位小姐,这不刚满了百日,要照了相纪念。
昭如微微皱一下眉头,说,如此用得了两个时辰吗?
一个小伙计,正用鸡毛掸子掸一只景泰蓝花瓶。听见了,手没闲着,跟上了一
句嘴,说,夫人说的是,不过是生了个丫头,哪怕是个千金又如何。多几个冯家,
我们照相馆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掌柜的狠狠瞪他一眼,喝止住他,对昭如赔上笑脸。这时候自鸣钟当地响了一
声,昭如便起身对掌柜的说,不如我改日再来吧。
掌柜的忙说,夫人若不嫌弃馆内寒素,便多候片刻,我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这
过了年,我新添置了些背景。都是着人在上海制的,前两天将将到。夫人也移驾随
我拣选一二,看有没有衬得上咱小公子的。
昭如便踩着楼梯,跟他上楼去。笙哥儿一声不响,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就将孩
子抱起来。掌柜的回头看一看,说,小公子生得真好。昭如便说,就是不太说话。
掌柜说,水静流深。我们家那小子,说话跟鼓点子一样,敲得我脑仁儿都疼。昭如
听了便笑了,不过做起生意来,能多说几句总归是好的。
上了楼来,先是阴黑的,因为蒙着厚厚的丝绒窗帘。没拉紧,一缕很细的光柱
落在地板上,跳跃了一下。光柱里看得见稀薄的尘在飞舞。掌柜的走到角落里,拉
开了灯。这下豁然开朗了。
三面墙上,各自一个布景。迎脸儿是很大的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旗帜
下挂着先总理孙文先生的画像,还有一张“三民主义”的横幅。底下是大理石面儿
的办公桌和椅子,桌上摆着毛笔,公事架和电话,却都是小了一号的。掌柜引笙哥
儿过去坐下,将将好。笙哥儿倒有些发怯,手放在桌子上,摸一摸玻璃镇纸,又拿
下来。掌柜就捧来一套衣服,先将一顶大盖帽卡到他头上。帽子有些大,遮住了半
只眼睛。又系上了一领麻绿色的斗篷,昭如看见是上好的呢绒质地,两边缀着黄色
的金属肩章。笙哥儿看上去,就有些威风起来。掌柜的将斗篷给他紧一紧,说,小
公子,待会儿打起些精神来,咱们要拍一张“将军相”。
昭如便轻声说,我儿子的脾性,恐怕是当不了将军的。掌柜就笑了,往后的事
谁又知道,商场如沙场,令郎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驰骋。
另一面墙上的房屋又缤纷些,远处绘着一片荒黄,是辽远的沙漠。近处则立着
硬纸塑成的高大的仙人掌。掌柜的走过去,从仙人掌后牵出一只骆驼来。原来仙人
掌下面有一道铁轨。这骆驼步出来,模样十分逼真,颈上覆着细细的鬃毛,头可上
下点动。掌柜就将笙哥儿抱起来,让他在两个驼峰之间坐着。笙哥儿执起缰绳,坐
得很稳,神情是自如怡然的,颇有高瞻远瞩的样子。掌柜便道,我就说,小公子的
胆识在后面。
他们说话间,没留神笙哥儿已经落下来。待回过神,才看见这孩子正对着第三
面布景,已经看了良久。昭如见布景上是鳞次栉比的大厦,有一道大桥,又有一个
举着火炬的洋女人,知道是外国的风景。昭如便问,这是哪里?掌柜的说,美国,
纽约。昭如心里便一阵悸动,脱口道,便是梅老板去的地方了,看来真是富丽得很。
掌柜的便说,其实这两年国运有些不景气,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气势还是足的。
笙哥儿抬头仰望了一处纸板的建筑,看上去像一支笔,在楼宇中鹤立鸡群,接
天入云。掌柜便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小公子,这就是世界第一高楼,叫帝国大
厦。要说还没建成,咱先把它搬了来,照一张相。赶明儿你自个儿站在这一百多层
的楼顶,再拍上一张。拿回来给咱瞅一眼,到时候,怕我老得腿脚都不利索了。
昭如便在旁边笑,有些赞叹,说,人家的照相馆都是梅兰竹菊、龙凤呈祥。你
们店里倒真是自有一番气象。掌柜的就摆摆手,谦虚道,夫人言重。现在都讲究个
与国际接轨,我们“天祥”是不落人后罢了。
就这么聊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外头还没有什么动静。掌柜的便说,耽误了
夫人这许多工夫,怕是摄影师困住了手脚。昭如心情已然松快,说,这倒没什么,
和掌柜的说说话,我妇人家见了世面,周游了世界一番。时候的确不早了,不如我
带着笙哥儿先回去。往后日子长,再来也不迟,只是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掌柜的总算舒一口气,嘴里不停赔着罪。就这样谦让着,昭如母子也就走出了
照相馆。
昭如叫了一辆人力车。正准备上车,有个女人的声音唤住她。太太,买一方豆
腐吧。人力车夫正要驱赶,昭如止住他。从大襟里掏出几个铜板,便要塞给女人。
女人接过来,手却停下了。昭如这才觉出异样,她见女人将头巾扯了下来,定定地
望着自己。
小荷。昭如睁大了眼睛。这可不就是往年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小荷,只是声音
沙哑得竞连自己都认不出了。模样也变了,原先是个团团脸,现在瘦得竟些许发尖。
太太。小荷的眼里头,有些激荡,眼角旁已有了隐隐的褶子。她放下了豆腐担
子,揉一揉肩膀。昭如见豆腐盒子上蒙着的水布,已经有些干了,斑斑驳驳的痕迹,
浅浅地发着污。
小荷,你眼下可好吗?昭如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见这女孩子,熟练
地舀起一勺水,一层一层地淋在豆腐上。
听她这样问,小荷戚然一笑,只说,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如今
晓得了。
她回身看见昭如身边的笙哥儿,唇边露出一角温柔的笑,这是小少爷吧,都长
这么大了。
昭如将笙哥儿推到她面前,说,是啊。若不是你当年执意要走,是要看着他长
大的。实在的,我真舍不得你。
小荷嘴角抖动一下,说,我也舍不得太太。
昭如便嗔道,舍不得还要走?我若是个恶主子,便偏偏不放你。到底是什么缘
故,当真为了嫁给这么个人?
小荷轻轻说,他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好个“赌”罢了。
正春寒,昭如见小荷身上,虽未褴褛,可也薄得可怜。手是红肿着,上面满布
着冻疮,一些好了,便覆了层血紫的痂。昭如心头一疼,便说,你跟我的时候,虽
也是粗衣淡饭,可我何曾让你冻着过。你这孩子,是何苦?
她心里一阵热,却见小荷眼睛一红,回转了身去。昭如说,你倒是讲讲,到底
是个什么缘故。
小荷低下头,神情黯然得很,说,太太,我是留不住的。
昭如越发觉得蹊跷,说,这个家里,我这个主还是做得。除非你要走,我怎么
就留不住?
小荷咬咬嘴唇,像下了一个决心,她凑近了一些,说,太太,您可知道,您带
小少爷回来的那个晚上,六爷的太太便到我房里来,追问小少爷的来历。我左右不
肯说,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爹吃了别人的“爪子”,还不起,撺掇了那人要我爹
吃官司。我嫁的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是帮我爹还下债的。我不是个祸害,可我
留在这卢家,早晚都是个祸。
昭如一阵恍然,又有些晕眩,说,你倒是现在才告诉我。
小荷淡淡笑了,说,太太,这一大家子里头,您是心性最单纯的一个。我告诉
了您,您偏要留我,小少爷的因由便迟早要闹出故事来。我一个下人,横竖是一条
贱命。您和小少爷的日子,还长着呢。
昭如攥住了她的手,说,小荷,你要过不下去,还回来。不差你一口饭。要是
生意缺本钱,跟我说。
小荷摇摇头,说,太太,当年我要走,您发送我的银钱,都够小户人家嫁一个
女儿了。这襄城里的太太少奶奶,没见过这样的。我说句该死的话,在我心里头,
您就是我的娘。可您读的书虽多,对这世事不大明白。我这做闺女的却明白,您待
我不薄,我得感您的恩。
小荷将头巾扎上,慢慢蹲下,使一口气,将那扁担担起来。她躬一躬身,说,
太太我走了。世道不济,今天卖得少,得赶着卖些去。搁在明儿酸了,再不好卖了。
昭如愣着神,只看着她动作。小荷这时别过头,说,太太,店里的事情,您也
多留个心。六太太是个精明人。
过天就到了惊蛰。这一天的正晌午,太阳发白,虚虚地透着光,襄城内外,并
不见许多的和暖。阳光带了一丝凉意,挂在树梢上,覆在屋瓦上,又穿过窗棂,将
些交杂的纹路投在地面上。这些纹路时断时续,看着也有些凉薄。
昭如正坐在窗子边上,录《毛诗序》。家睦有七天没有书信来了,她心里有些
焦躁,已经着人去打听。她定一定神,正录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
美教化,移风俗”一句。突然间,不知怎的,手下猛然一抖,“俗”字还未收笔,
打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她不禁慌了一下。
这时候,看见云嫂的男人曲大均快步走了进来,见了她就急忙要跪下来。云嫂
跟在后面,眼神里也是发硬。
昭如眼底漾起笑意,说,老爷回来了吗,倒还要你先来报信。
这大均,正是家睦此行带在身边的人。
大均没言语,张一张口,终于腿下一软,跪了下来,太太,老爷他,老了。
昭如没回过神,笑还凝固在嘴角上。她疑心着自己,轻轻问,你说什么?
云嫂哇的一声哭出来,也跪了。
昭如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说,你们说什么。
大均说,我们月初就离开了莒县。老爷着我交书信给天津“丽昌”的郁掌柜。
自己便带着秀娥小姐去了平遥,说要寻一个故旧,说过五日在河北邢台的火车站会
合。五日后,我左右等了都不见老爷,便寻到山西去,才晓得祁县至平遥一带在闹
时疫。大均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干,但终究说了下去,待我赶到地方,老爷已经
不行了。
昭如又站了起来,她撑持着自己,问道,小姐呢?
大均再也不敢抬头,秀娥小姐,也殁了。
外面有些儿童的嬉闹声,时起时伏,渐渐微弱下去,成为像蚊嘤一样的声音。
昭如什么也听不见了。
家睦的丧礼,办得并不铺张。盛浔竟与昭如动了气。盛浔说,这偌大的襄城,
都知道我是卢家的大舅子,你这样倒是给我难堪。昭如并不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地
办了。
吃上豆腐饭的,都是“永庆府会馆”同乡会的人。生意上的往来,吊唁过的,
放下了赙金,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便也走了。
家睦的坟,设在青山圩。秀娥与他葬在一起,没有立碑。上下的人就议论昭如,
平日里觉得她敦厚,后娘的凉薄,却是改不掉的。
家睦“五七”这天,她带着笙哥儿去上坟。几层春雨,家睦的坟头上长出了细
细的草,嫩嫩地闪着绿。昭如呆呆地看,看了许久。她看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冰冷
的石碑上,一刀一痕,只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
她便拿出纸来烧给家睦,烧完了又烧元宝,烧完了元宝又烧金条。火旺了,她
便投了文房四宝进去。笔是真的,滴血羊毫;纸是真的,澄心罗纹;墨也是真的,
云开青桐。墨投进去,松烟的气味,袅袅地散溢开来。开始是淡的,烟浓了,忽而
锋利,击打着她的鼻腔,眼底也一阵酸涩。
昭如揉一揉眼睛,看见笙哥儿捧着那只虎头风筝。昭如说,儿呀,你舍得烧给
爹?笙哥儿点点头。昭如便帮他将风筝投进了火里去。竹篾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虎头被火炙得扭曲了一下,原本似猫的面目,一时间变得凶猛。然而,也只是瞬间,
就被火焰吞噬了。
一星余烬被热浪熏烤得升腾起来,又落在笙哥儿的头顶上,像是栖着一只灰白
的蝶。
娘。昭如听见唤她。她只是定神看着儿子,没留神自己脸上已泪水满布。
她将笙哥儿搂进怀里。四周围静寂一片,她阖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对笙哥儿
说,走了。
昭如揉揉酸胀的腿,要站起来。这时听到另一个声音,卢夫人。
一清癯老者站在面前,待她辨认出来,也有些意外。
吴先生,倒是这样巧。
来者正是襄城里的名画师吴清舫。
吴先生作了个长揖,说,老夫在此恭候夫人多时了。
昭如凄然道,逝者已矣,先生有心。
吴先生说,尊夫驾鹤,生者当节哀顺变。夫人不知,家睦兄生前与在下金兰之
盟。如今,老夫于小公子便有半父之责。在下设帐于襄城,小公子既当学龄,便可
一尽绵薄。
昭如便道,先生想得周到。犹记当年于小儿赐名之恩,昭如谢过。
吴先生便拿出一个卷轴,这是尊夫生前的墨迹,相赠老夫开馆之时,如今完璧
交予夫人。
便递到昭如手上。
说罢,他便拱一拱手,转身告辞。昭如突然想起什么,先生留步,昭如有一事
相求。
待说完了,吴先生也有些唏嘘道,难为夫人。老夫允命,佳音有期。
回去的路上,昭如将那卷轴打开。上书十字,正是家睦的手迹: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这年秋凉,吴先生上门。
昭如问,托付先生之事,可有了眉目?
吴先生拿出一张纸,与昭如细细看了。昭如看过,又想一想,终于说,一如先
生所言,八字极为相合。可戊子年生人,距今不惑有余,怕是不很合适。
吴先生说,夫人明鉴。生戊子,卒辛亥,二十有三,正当少年。
卒辛亥。昭如口中轻轻重复。
不错。正是山东烟台同盟会的一位义士,从栾钟尧、宫锡德等“十八豪杰”。
后海防营一战,就义于道台徐世光之手。其叔父为老夫知交。可怜父母膝下只得一
子。如今耄耋,香嗣无继。
昭如说,敢问先生,这秦氏可有意我商贾人家?
吴先生说,男家本出于泰安仕宦之门,闻说夫人是山东亚圣后人,求之不得。
昭如轻轻舒一口气,说,如此便好了,只待三年丧期之后。
民国二十一年的初春,人们见识了襄城当地最有排场的冥婚。
男方秦家照例给女方送去了“鹅笼”、“酒海”、龙凤喜饼以及肘子喜果。衣
服、首饰是纸糊的冥器。
然而女方卢家陪送的嫁妆,从金丝的龙凤被到满箱的绸缎尺头;从檀木锦匣到
黄花梨的梳妆台,居然都是真的。
人们不禁咋舌,问起这东西的去处。接送婆子哼了一声,说,这些生人用不得,
自然是照规矩,烧掉。
这哪里是结鬼亲,阳世的女子出嫁,也未必有这样的气派。人们传说纷纭,卢
家并非襄城一等一的富户,这喜太太怕是疯了。就又有人阴晦地笑,你是不知道,
这喜太太原本就养了一个疯姐姐。
男方花轿到了后,见昭如一袭青衫,正静静地坐在厅堂里,对着一张照片。照
片上的少女是今天的嫁娘。昭如用一方丝帕,将照片擦了又擦,喃喃地对她说着话。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并未依例将照片和牌位放在白发苍苍的亲家手中,而是揭
开了花轿,自己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摆在座位上。她也并未如人们意想中号啕,追去
迎亲的队伍。确切地说,她甚至在整个过程中,一言未发。
起灵那天。时辰一到,昭如看着阴阳先生叫人将秀娥的棺柩起出,向墓穴里泼
了一桶清水,与此同时,高高扬撒起花红纸钱。
并骨仪式结束后,人们次第离开。昭如又悄悄地回来了。墓穴还未封上。清水
已缓慢地渗进泥土里去,散发出新鲜湿润的气息。纸钱的颜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变成了紫色、黑色。
她又向墓穴里抛了一把土。然后坐下来,许久后,才对着眼前的石碑说,家睦,
咱闺女嫁了。最后一桩心愿,我帮你了结了。你放心去吧。
这个时候,她胸口里突然有了些汹涌的东西,让自己也出其不意。此刻喷薄而
出,如决堤。她开始无声地流泪,然后喉头一紧,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
撕心裂胆。然而她并没有停止,这样抚着墓碑,长久无歇地哭下去了。
这天深夜,当卢家人找过来的时候,见昭如靠着墓碑,已经睡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