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甲戌,冯府岁除。
仁桢远远听见外头里有人说话,说得响亮,笑得也十分爽气。连忙放下笔,跑
出去。
雪下得正大,踩上一步咯吱作响,寒气一阵阵地随风迎上来。身上一件夹袄,
她倒是没顾上披上件衣服,走到院当中,已经连着打上了几个喷嚏。这当儿,有双
手蒙住了她的眼睛。脖子也暖了,毛茸茸地将她裹了个严实。她将那手拨开,看到
一双笑盈盈的月牙眼。一条大红围巾正绕在她颈上。
二姐。眼前的年轻姑娘,让她朝思暮想。什么都没有变,齐耳朵的短发,只用
个卡子别上去,露出了宽阔秀美的额。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藏不住的喜悦。
让我看看,二姐抱住她的胳膊,左右打量,嗯,好像又长高了。也秀气了,没
人再说我妹是个假小子了。
仁桢就有些恼,作势要打她。二姐却顺势将她抱起来,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圈。
姐妹两个就笑成一片。
这时候,却听见咳嗽声。她们才立定了。仁桢看见了来人,有些发怵,敛住了
笑容,手脚也不自在起来。这妇人从袖笼里伸出手,叫人递上了一件斗篷,披在了
仁桢身上,说,做小姐的,没个做小姐的样子。这冰天冻地的,四房的姑娘,倒要
叫我们三房的关照。
仁珏也笑了,依三娘看,做小姐该是个什么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等着
嫁个没见过的人。
妇人一愣,倒也笑了,我们冯家的门,你是出出进进,谁你没有见过?
说完转身便走了。
仁珏掸掸身上的雪,说,走,看娘去。
佛堂里头,黑黢黢的,跪着一个人,喃喃有声。姐妹两个,便站到一边。堂上
供的是紫檀木的菩萨,面容祥和,和这堂里的冷寂似乎有些不称。等了不知多久,
待到那人深深跪拜,又上了一炷香,站起身来。仁珏才轻轻唤,娘。
慧容一惊,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念叨了半日,为这二闺女。到见闺女来了,倒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伸出手,只是一下一下地抚弄,从头发到脸。心里一阵热,
泛到眼里,水浸浸的就滚落下来。
蛮蛮,蛮蛮。这小名叫得仁珏心头也是一颤。到了外头,一晃几年,没人这么
唤她。眼前的娘,还是几年前的那个娘,只是更老了些,看上去精气神有些涣散。
鬓角也发了白。娘年轻时候,是双丹凤眼,眼角入鬓。锋利里头藏着媚。如今眼角
也耷拉下来了,脸相是和顺了许多。但较之以往,是有些颓唐了。
你看我,欢喜糊涂了。你爹在东厢,晌午就等,这也有好几个时辰了。他那坐
不住的。
东厢房里,暖融融的,有人在拨弄炭火。这人回过头来,眼里也是一喜,说,
二小姐回来啦。
是个粗眉大眼的男孩子。仁珏正辨认着,仁桢喊起来,小顺,我爹呢。
小顺。你是邹叔的儿子?仁珏也在心里感叹,这憨小子,都成了大人了。
慧容便说,可不是?邹叔伺候了老太爷一辈子。这老太爷殁了,他也就告老回
了乡下。如今留了小儿子在我们家,彼此也是个念想。对了,老爷呢?
小顺搔了搔头,吸一下鼻子说,言秋凰晚上在孟爷家里唱堂会,才将老爷请了
去。这走还没半个时辰。
慧容便叹一口气,年二十九了,还这么不落家。闺女回来一趟可容易?唱唱唱,
迟早要唱出故事来。
仁珏抚一下母亲的肩,目光却在这房间里游动。还都是那些陈设,黄花梨的案
子上头摆着本工尺谱。她走过去,捡起来,翻一翻。很旧了,每一页泛着黄,发出
稀疏的脆响。房间里头隐隐的樟木味,和着暖气,愈渐浓烈了。也不知道这几年,
又添置了多少行头。添是添了,这做儿女的多少年,也没见过。关起门来,他就不
是做爹的了。做的是谁人,又有谁知道。
仁珏掌了灯,看屏风前还是那两幅字: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
赡部;五万春花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仑。
这对子据说是崇祯年的进士龚鼎孳,兴之所至,题在北京的一座戏楼上的。真
迹是没见过,对子却让明焕爱上,就找了城中的郁龙士照录了来。这一挂倒也有了
十余年。仁珏便说,也不知是爹懂这龚先生的心意,还是龚先生一早明白爹的心意,
先了几百年写下来留着。
慧容没声音,隔了好一会儿,说,比这龚先生,他也就缺个顾横波了。
仁珏才觉出自己失言,看母亲的眼光,已经黯了下去。
除夕这天,雪停了。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映在对面的屋瓦上却分外的晃眼。
仁珏打开窗子,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顿时神清气爽。这
时候慧容走进来,嘴里忙喊,快关上,你这孩子,从小就说“化雪三分冻”,这大
年下的着了凉,可怎么办。
仁珏看丫头手里捧着一摞衣裳。
快换上。慧容抖开一件银狐里的缎子袄,比着仁珏的肩膀说,上个月我找了
“老泰兴”的张师傅,估摸着你的尺寸做的,你别说,还将将正合适。
仁珏推一下,说,娘,我不要这些。穿惯了学生装,这些怪不自在的。
慧容用手捋一捋紫红色夹裙的褶皱,说,蛮蛮,这回可不能犟了。你三大爷最
看不得满大街女学生的衣久蓝。说到底,咱们怎么着,还不是要过给三房看。这过
年,哪次不是过给旁人看。等你大姐回来了,又是过给叶家看。娘岁数大了,才悟
出这点道理。
仁珏叹一口气。
这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游丝一样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吊嗓子。忽而又是一段
旋律,听不清词,但调子却是哀艾的。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在雪地里,黛青的袍子,被雪色映得有些阴明
不定。
她走过去,走到那人背后,唤道,爹。
那人并未回头,也没有应她。只将袖上的晨霜掸了掸,重又开了嗓。
她却听真切了,是《文姬归汉》。她熟这一段,却是因为小时候听得太多。做
父亲的,兴致来了,就将这段散板当了童谣,唱给她们听。她站在一旁,听着听着,
竞就跟着和上去,“惜惺惺相怜同病,她在那九泉下应解伤心。我只得含悲泪兼程
前进,还望她向天南月夜归魂”。眼前的人慢慢转过头,她看到了父亲青白的脸。
大概是毛发少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疏淡了些。父亲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说,
你倒是都还记得。
仁珏说,嗯。
明焕嘴角动了动,好像是要笑的意思,但究竟是没有笑。他说,那你说说,这
出戏究竟说的是什么?
仁珏说,蔡文姬唱给王昭君,奠酒祭明妃。哭的是人家,悼的是自己。
父亲说,既不是人家,也不是自己。是命。
仁珏便笑了,爹,这是以前人的命。现在是民国了,女人的命就是自己的。倒
是她舍了一对孩子归了汉,是要被人骂的。
父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嘴里过了一个门儿,唱起了另一段儿。
黄昏,冯家老少聚在“锡昶园”的祠堂口。各族净庭院、易门神、换桃符。这
会儿算是告一段落。
阴暗静谧的祠堂前,空前的热闹。男人们忙着摆神主牌,将祖宗的影像挂在中
堂正壁墙上。两幅像的颜色都是晦暗的。男的有些孱弱的面相,与繁盛的顶戴花翎
多少不称;女人则目光凌厉,因为瘦削,嘴角上的法令纹分外的清晰。两个人都不
是宽厚的样子。在仁珏看来,似乎是冷眼看着这一大家子忙活。这眼光真就叫作恍
若隔世。上五供。香炉、香筒、烛台是早巳备好了;馔盒、胙肉要新鲜的,也由女
眷们捧到祠堂门口。人却进不得。
主祭的自然还是冯家的三老爷。这一天照例穿了簇新的黑绸祭服,领子浆得挺
硬,人也就随着端了起来。程序也是照例,先上香、读祝文、列祖列宗前献上一杯
酒,然后由礼生送至焚帛炉,将酒酹上一圈。男丁们在祠堂里叩头。女眷们跪在祠
堂外静默。
这样一程子下来,竟也花去了一个时辰。三老爷看得出也有些乏,给人搀了坐
到鸡翅木的太师椅上。他阖一阖眼睛,突然一声喝,我叫你站起来了吗?
人们一抬脸,就看见穿了鼠灰袄的女孩子,直直地立在祠堂门口。
三大,实在是跪得酸,我站起来喘口气。仁珏揉揉膝盖。慧容拉一拉她的衣角,
她倒站得更直。
三老爷有些吃惊地看她,似乎在辨认,忽然冷笑一声,我说是谁这么没规矩,
原来是老四家的。学到的一点规矩,也都给洋学堂毁掉了。
三大,我确是在洋学堂久了,不惯跪着做人。
大胆,这冯家还没轮到一个女子弟站着说话。
我是个女人,不配站着,只好跪在祠堂外头。倒是旁观者清,看我的哥哥侄儿,
一个个三叩六拜,拜祭完了祖先,还要拜您这个活人。
仁珏。明焕实在是听不下去,也是一声喝。
三大爷倒是笑了,说,老四,我看这冯家,倒真出了个人物。侄女儿,你哥哥
们学的是孑L 孟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是我华夏的立国之本。你学了点子洋文,祖宗的规矩倒是不要了。
仁珏看了他的眼睛,说,孔孟是几千年前的规矩。如今的规矩也是两个先生,
一个姓德,一个姓赛,要不要也祭一祭。与其在这祭祖宗,不如先祭快丢了一半的
国家。
仁珏转了身,当了一大家子冯姓上下,疾步走了出去。
三大爷半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看着她的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他叹一口气,
终于又坐下去,竟有些颓然,对明焕说,老四,我们冯家出钱,教出了一个妖女。
我看,夜长梦多,早些将她嫁了吧。
年初三的时候,忽然喧嚣起来,连底下的管家仆妇都兴高采烈。
仁桢飞似的进了门,一把牵住仁珏的手,就要往外拉。仁珏手上是一本海涅的
诗集。其中一句是,“叶落忆花凋,明春卿何在。”口中喃喃,正有些伤感。
仁珏就装着有些恼,刚说你长大了,怎么还是孩子脾气。是什么客来,要冲锋
打仗吗?
仁桢便急急说,是大姐回来了,要见你呢。一大家子人围着,说是分不开身,
不然就过来看你了。
仁珏愣一愣,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呢,叶家的少奶奶,要看老姑娘的热闹么?
仁桢不说话,半晌才来一句,她手里可扣着许给我的一只香柚抖瓮,你要是不
去,就不给我了。
仁珏扑哧笑了,说,倒是这么容易就给买通了,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仁桢茫然地看她。她捏捏妹妹的脸,说,好了,我去。
两个人到了厅里,看一大家子人尽数到齐。似乎气氛亮敞得很,底下人脸上竟
然也看得出喜色。
仁涓偎着慧容坐着说话。仁珏与她几年未见,竟是现出了一些富态了。周身的
鲜亮颜色,也是超过了这堂上所有的人。织锦缎的短袄,镶了紫貂的绲边,上面是
金丝的游龙戏凤。下身着一条凡立丁的长裙,是静中夺人。身边的孩子,也是一团
锦簇。看见仁珏,仁涓先让孩子叫二姨。自己也起了身,走到跟前,拉了仁珏的手,
说,这举家还是二妹的派头最大。可我这当姐姐的,还是要去请,谁叫我心里想得
不行呢。
仁珏淡淡一笑,说,是我失礼,该我给姐姐请安。
仁涓手里便使了使劲,唉,快别说这些。没出阁前,我最佩服的就是妹妹。大
哥三哥,你们都是知道的。当年在私学里跟骆先生,偏我是榆木脑袋,连《千字文
》、《百家姓》都记不齐全。二妹总是过目不忘。合该妹妹做女秀才,还得是洋的。
将来就是个女状元,要给我们冯家光耀门庭的。我这没出息的只好嫁个人,养养孩
子,打打麻将。
大嫂便插了一句话去,说大妹这一嫁,倒是冯家上下都有了光。这一回来,好
比是元春归宁。整条文亭街谁不晓得轻重。大妹在我们冯家是金枝,到了叶家自然
就是玉叶。
慧容脸上笑得越发的开,好了好了,说来说去倒是全家都客套了起来。涓儿这
一回来,更多是叶家的礼数。我姐姐那里,我们也要还足了情才好。
又对管家说,阿岳,将这封银开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每人两块大洋,是大小
姐的心意。我的到十五另算。
阿岳谢过,接了去。底下人便欢天喜地地散了。
仁珏挽着仁桢,也便跟着出去了。
没走上几步,却见仁涓急急赶了过来,手里是一个锦匣,说,刚才说话说得高
兴,我倒糊涂忘了。年前青岛一个买办来家里,送了块徽墨,说是五石漆烟的上品。
我背着若鹤藏了起来,只因为我有个妹妹写得一手好字。
仁珏并没有接,只是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只是现在学堂里都用自来水笔了,
怕是辜负了这块好墨。
仁涓叹一口气,说,多少年,我都不过意。蛮蛮,你的脾气我知道,可这么小
的东西都不收,你让我……
仁珏停一停,就说,好,我收着,难为你念想。
仁涓的眉头就舒展了一些,又说,其实,我是有些事想和二妹商量。这几年,
我总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人笨心拙。
仁珏抬头,凛凛看着她的眼睛,笑一笑说,若是大姐还称得上笨,这冯家简直
就无望了。
这时候,小顺疾步走了来,说太太要仁涓回去有话。仁涓便牵一牵仁珏的手,
说,也罢。二妹,我们迟些说话。
仁桢在灯底下摆弄那块墨,一面说,大姐好像变了。看仁珏没应,就自顾自说,
以前大姐可真泼辣。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做娘了,脾气好像好了些。
仁珏说,近朱者赤。
仁桢看看她,这我懂,你是说大姨全家都是好人。只是大表哥现在也不常来了,
也没有酥糖和麻果儿吃了。
仁珏走着神,眼前映出一张脸。
这脸也是陌生的了。她摇一摇头,这张脸似乎也在顷刻间便碎了。三年,毕竟
已经三年了。如若没有这三年,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这整一个襄城,谁都说仁涓嫁得好。怎么个好法,自然是各有一说。论家世,
叶七爷是修县第一大的财主,自嘉庆年家里就挂着御赐的千顷牌。出过两个翰林编
修,一任从三品的道台,算是簪缨世家。门前的旗杆夹子、上马石,就有数十座。
论亲缘,叶家的大太太,就是慧容的亲姐姐,所以说是“姨作婆”,是亲上加亲的
事。
和慧容不同,左慧月是个在叶家说得上话、拿得了主意的人。且人人服气,称
得上是不怒而威。众人也都看出来,仁涓收敛了气性,多少和这个婆婆有关。她的
这番做派,是天生,也是家传。左家长房没儿子,就两个女儿。慧月从小的教养,
便走向了飒爽一脉。整个鲁地有门第的家族,女子会骑射的,恐怕只有这左家。于
是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左姓,可称得上是旁门左道的“左”。
关于微山左家的发迹,大面上,都知道是靠渔业的垄断。但是对现时的风光,
自然会有经常拆台的人。好在左家人自己倒不讳言,甚至经常说,数典不可忘祖。
说起来,都是前清的事儿。左家的祖上,曾是微山湖上有名的湖匪。却不是普
通的匪类,据说是太平天国的残部,随着天朝大将英王远征天津时候被清军打散了,
便流落到了微山县境,占湖为匪。当时的势力相当强大,人数有上千之众。他们的
首领,叫佐逸轩,是天朝中的一位王爷。虽则这时,太平天国封爵成冗,王爷已不
算得地位如何尊崇。可沦落为寇后,威信是服众顶重要的一条。
这位王爷是个熟知兵法的人,从军之前,还是个秀才功名,只因为被“发逆”
裹胁,才人了伙。兵败之后,便选在竹节岛落草,以军法治理,建设水寨,极有章
法,势力蒸蒸日上。因长年隐匿湖中,偶尔劫舍,终日以捕鱼种田为生,便谈不上
有什么恶行。地方上的官员,时有耳闻,也不想背上地方不靖的考评,便都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了。饶是如此,后来平定了太平天国,进入同光中兴,全国各地算得上
是欣欣向荣,从贼的人也少了,没有了新鲜血液的输入,这座水寨便渐渐地没落了
下去。后来王爷也病死了,于是水寨便是云流雾散,属下纷纷隐姓埋名,重新干起
了正当营生。
这王爷的后代,便是这微山的左家。王爷自觉气数将尽,便将幼子托孤给老仆。
说这半生倥偬,只败给了人而无信。自己这姓氏,就砍了“人”字边去,也图个身
后安静。
老仆连夜带着少主离开水寨,暗中集结了旧部,在县城落脚,将王爷积蓄金赀,
尽数投入,和当地一个水产大户合了伙,做起了渔业的买卖。谁知这少主人天生聪
颖,对生意是触类旁通,又见得气魄。十八岁,已经将这鲁南四湖的渔产过往,握
于掌股。又自己做了主张,娶了知县的妹妹。这左家,便一跃成为微山有名的“官
商”,算是从此洗了底。只是奇的是,左家的男丁一直都不兴旺,往往一代一支香
火。就有好事的说,这“人”字旁去掉是大大不智,砍得如今人丁单薄。但这左家,
从来思想剑走偏锋。既然命中弄瓦,就在这女儿的教养上下足了功夫。甚至比寻常
人家对男孩还要用上心力。文治且不说,熟读经史,女儿便已脱了一半的闺阁气。
却还要武功,左家的女子弟从小习武,不是花拳绣腿,亦不是男儿粗鲁劲猛的拳法。
专从佛山请了一个女师傅,教授咏春,讲的是刚中带柔,以柔克刚。这竟就是男女
间的辩证了。左姓女儿出来,便都有几分英气。不厚道的人,就说是祖宗的匪气未
脱。左家也不计较,眼光是要看长远的计量。这些女儿出阁,教养便有了潜移默化
之势。本来微山的水色养人,相貌已十分出众。但在夫家的钗鬟之辈中脱颖而出,
看的是她们的性情。左家的闺女风度先赢了人三分,讲礼数,识大体,懂度势。拿
得起,放得下。腹有诗书,遇到大事,见解独具,竞比男子还另有一份担当。加之
女人的心思缜密,在家族的明潮暗涌中游刃,时至力挽狂澜之境。久了,竞形成了
口碑,远近媒妁,络绎而来。等不及的,男未弱冠,女未及笄,便先与左家定下了
娃娃亲。渐渐地,这左家的姻亲,就遍及了鲁苏浙的达官显贵。左老爷子便说,一
两个儿子算什么。我这半子半孙加起来,也算势可敌国了。终于,为了让家中的男
人昌盛些,就又招赘了些女婿。家世可能差些,但都是品貌一流的年轻人。说起来,
竟又成了广纳贤才的手段。到了左慧月这一代,终于进入鼎盛的时日。
左慧月嫁到了叶家,很快便得人敬重。叶府也是世家,家道还更殷实些。上下
不免都有几分傲气,可两年之内,竟全都被左慧月给收服了。后来竟然凡事都有些
离不开她。左慧月也叫不孚众望,家中的大小事端,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常说的一
句话,家里太平了,才好让男人修齐治平,天下才得太平。
这迎娶冯仁涓的事,自然是她拿的主意。但待到过了门,多少有些后悔。这两
个外甥女,她其实不是没思量过。这大的是钝和拙些,但也未必是坏事。笨人是不
易调教,但一旦调教出来,便分外上心使力。这好有一比,年前家里来了个洋买办,
带来一只美国产的铁皮鸭子。这上足了发条,它便不管不顾地走个不停,劳碌得喜
人。但仁涓不是如此,在慧月看来,她还占了一个“懒”字。
大婚头天清早,竟忘了给公婆请安。失敬还在其次,女子耽于床笫,在慧月看
来是大的罪过。便私下与她说了几句,仁涓诺诺称是,慧月也有些心安。但她终于
发现,这孩子嘴上答应着,其实并没有上心。来了半年,对叶家的事情,无半点关
心,不过问,也不想学。身为长房媳妇,并无要为她分担的意思。倒是很快和家中
的姨太太打成了一片,学会了打麻将,在西厢房里昏天黑地地打。到了后来,第一
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她多少有些居功,月子里,竟又要起身熬着夜上牌桌。
夜里头饿了,说要食补。便开了个方子,要伙计熬些当归、党参和淮山来吃。这本
没什么,可这方子上写了,要用十八吊的老母鸡汤来熬。工序极为复杂,六只老母
鸡,先在笼屉里蒸熟蒸透,然后再放到高锅里煮。开了撇沫,要撇上七次,撇一次
便用纱布滤一次渣,直到鸡汤纯净如水,才下了药包进去。再用小火慢炖,五个时
辰下来,炖到最后,六只鸡只有一盅汤。鸡架鸡肉则分给下人去吃。下人们并不领
情,因为给折腾得够呛,但多少有些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新过门的大奶奶为叶家新
诞了少爷,又是大太太嫡亲的外甥女,谁人不忌惮几分。
但到底给慧月知道了,她这回实在有些恼。但细想想,这孩子的做法,实在不
像是出自慧容的教养,便将仁涓叫到房里查问。问了才明白,这方子,是冯家的姨
奶奶给的,嘱咐她在月子里不得含糊。姨奶奶是冯家老太爷娶的小姨太太。原是城
东丰裕里王家裁缝的老闺女,有一次到冯府送订好的衣服,竞给老太爷看上了,强
娶了过来。过了门才四年,老太爷就殁了。她的身份就有些上下不是,人是要强的,
也不过是秋后的苇子,一阵风就折断了的。冯家念她少寡孤苦,也有些怜恤,便想
在小辈里挑个人时常陪她。她却点名要初生的四房大小姐。没承想,四爷竟然就也
答应了。仁涓就跟着姨奶奶长到了六岁。平心而论,这女人对她是很疼的,当亲闺
女一般。可究竟是小户出身,做人处事的不讲究和计较,也是有目共睹。仁涓大了
些,慧容就不太乐意让她多到姨奶奶那去了。慧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但还是正
色问,姨奶奶是怎么跟你说的。
仁涓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姨奶奶说,这方子就是个排场。《红楼梦》里
的茄鲞原也没那么好吃,只是排场足。有了排场,叶家就不敢看轻了咱们。
慧月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说,姨奶奶倒有些学问,将叶家当了刘姥姥。这样
说着,嘴角就冒出一丝冷意,心里也有些凉了。
这时候,慧月终于觉出了自己对儿子的辜负。她总觉得若鹤是通情理的,虽然
受的是新式教育,但婚姻大事,还是唯父母之命。但这结了婚,生了孩子,竟然不
怎么回家了。去年在中央大学毕业,就在南京谋了个中学老师的差事。趁着去办货
的当儿,慧月让管家去看了看他。回来管家说,大少爷什么都好。住得寒素些倒没
什么,只是身边没个人,到底不知冷热。再过了些日子,南京传了话过来,说不得
了,大少爷和—个女教师同居了。慧月才知道麻烦了,连夜赶到了南京去,带了钱,
要打发了那女的。那女的倒不要钱,说是和若鹤真心相爱。慧月便对若鹤说,你身
边缺个人,等孩子长大些,我就让仁涓过来陪你。家里的事,倒有你二弟撑着。
若鹤便冷冷地说,她来?我还得另外找齐三个人陪她打麻将。
慧月便知道,儿子厌弃这媳妇不是一两天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心里其实是理亏的。可当着儿子的面,自然是不认。然而却
已有了另一番寻思,她又想起了仁珏。
这个小外甥女,她一向不怎么看好。人是聪颖的,但脾气不算柔和,待人接物
上总有些生硬,像极她的小名“蛮蛮”。但奇的是,她和若鹤自打见了一面,便很
投契。若鹤也并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与他好的,他也就一味地好,将旁人晾在了
一边。打圆场的就说,这表兄妹,真就叫作青梅竹马。连慧容都说,这将来省得换
庚帖了。可慧月却另有一番盘算。她发觉这女孩儿和儿子待得久了,儿子就和众人
更不同些。两个小孩子,倒像是有一个小世界。说的话,做的事,她这做大人的都
仿佛有些不明白。长大了些,串门少了,可是若鹤却学会了自己坐火车去二姨家,
只是为见一见珏表妹。待他去了南京读书,放了假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抄抄写
写。有一日,慧月便趁空去看了。抄的是一个叫作苏曼殊的人写的诗歌:“春雨楼
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又看到桌上有
封信,展开看,是仁珏的。这信中,除了头一段,两个人并无太多卿卿我我的言语,
余下却在说一些慧月看不懂的话。说的是一本书,叫《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信
里夹了一张画片,背面是些蝌蚪文,画片上是个大胡子的外国男人。不知怎么,慧
月看了又看,心里就有些不安。对于不懂的东西,她是怕的,总是有很多的疑虑。
而这些不懂,竟是来自自己的儿子和外甥女。这让她的怕,又增加了几成。
也是这件事,让她早早将儿子的婚事定了下来。若鹤自然是反对的。她便用了
一些手段,心里倒并不愧疚,想长远看,她还是为了儿子好。
而今面对南京这摊难收拾的事,她叹一口气,又想起了这个外甥女。想起造化
弄人这个词,自己是人意弄天,就实在是不得好。一时间,突然有了个想弥补的心
思。修县这边,婚结了,孩子也生下了。这老叶家的香火,算是没有辜负。可若鹤
那边,身边真要有个人,哪里还有比仁珏更合适的。
她就将这一层,和仁涓说了,说若鹤还年轻,若是没有个自己人看管着他,由
他去胡闹,她真不放心。
仁涓听了,并没有多言,半晌说,我那妹妹心气这样高,能愿意做小?
慧月便说,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若鹤自小和她好,也真说不定。只是你娘那儿,
指不定要费了许多口舌去。
又过了许久,仁涓说,当初生生拆散了这两人,我虽未做什么,倒也好像亏欠
了他们一辈子。我知道若鹤不待见我。既然婆婆开了口,就算我成全了他们。我在
修县教子,让仁珏在南京相夫,总比讨个不知底细的小老婆强。
慧月听了有些吃惊,一边称好,一边想着仁涓其实心里是清明得很。
两个人就想借着新年,将这事办了。
年初四,母女三人坐在灯下,各有心事。
到底还是慧容先开了口,蛮蛮,过了夏天,学堂那边,也该毕业了?
仁珏“嗯”了一下。
慧容说,杭州那边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谁一辈子没个行差走错,何况这新
式的教育,都要个自由恋爱。
仁珏低了头,然后说,是女儿不孝,娘何苦说这些。
慧容沉吟一下,终于说,女人一辈子,就是要跟对个男人。你的事,这襄城里
多少知道一些。闺女,你也要想好将来的打算。
仁珏没说话,忽然间站了起来,娘是担心我坏了门楣,再也嫁不出去了?
慧容垂目良久,低声道,按说这大年下,不该戳了痛处。娘知道你当年是为了
和若鹤的事情赌气。今天也正是想和你说说这事。
仁珏听了原委后,冷笑道,大姨精明,是要借我赶走别人,然后再将我赶走么。
仁涓指间绞着丝帕,听到这里手下一紧,便道,二妹,姨这次是的确为了你着
想。我终日在修县。你到了南京,那若鹤还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再说,我与你亲姊
热妹,就好比娥皇和女英,也便无须分什么大小彼此。
仁珏心口一阵发堵,她将手搁在椅背上,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缓缓地说,
娥皇女英?他叶若鹤以为自己是谁,前朝的虞舜么?
两个人走了后,仁珏眼眶一热,泪终于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自己后来跟了同学
端木康,是有些自暴自弃。可她忍不住,只为这男人除去眉眼间的纨绔气,很有几
分像那和自己一块长大的人。久了,她也看得出,也听得出所谓舶来的言语,于端
木的生活只是时髦的点缀。骨子里并非如此,可她,就是对自己禁而不止。被这公
子哥儿抛弃,是意料中事,迟早的。她本不觉有什么追悔之处,如今却成了自己的
罪过。
她擦一擦眼睛,从橱里掏出一只匣子。一沓信叠得整整齐齐。拆开一封,看到
“珏妹”两个字,她便不想再看下去。揣进怀里,出了门去。
外面黑黢黢的天,干冷。雪化得成了泥泞。地上还满是鞭炮的碎屑,被雪水融
了颜色,有些发紫,像是肮脏的血。仁珏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将那沓信垒成了小小
的纸塔,点燃了火柴。看那纸塔燃起来,火光骤然亮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竟然
有那么一丝欢乐的意思。
但那火也忽然黯淡了下去,她来不及看明白,便成了些灰色的碎片。她呆呆地
蹲在原处,想用手将那些还有余温的碎片聚拢。可这时候有了一点风吹过来,纸碎
又滚动着散开了。
她站起来,掸一掸裙子,往屋里走。
听到隐隐地从书房里传来了胡琴的声音。她跟上了自己的步子,走了过去。见
父亲坐在门口,闭着眼睛,喃喃有声。
她听出这是一段四平调,唱到“孤忙将木马一声震,唤出提壶送酒的人”。是
沉郁的老生唱腔。突然来了一句娇俏的“来了”。简直石破天惊。
仁珏便听明白,父亲一人分饰两角,在摆一出《梅龙镇》。原是十足的喜剧,
插科打诨。正德皇帝和李凤姐,钩心斗角得好不热闹。父亲脸上却无表情,嘴唇开
阖,调全都在琴音上。可似乎又全不在,竞唱出清冷来了。
故事里的皇帝,被耍得团团转。是真痴,也是装傻。仁珏站着看了许久。父亲
穿得单薄,她本想叫他一声。可这戏文太长,全是念白。她一开口,竞好像是要打
断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她又听了半晌,终于走了。
第二天清早,四房的二小姐冯仁珏,没和人言语,离开了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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