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仁桢发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街面上的东洋人多了起来。
打小,她对日本人并不算陌生。瑞和街东边有个夏目医生,就是日本人。头疼
脑热了,冯家都去他那里看。说在他那里看,好得快。说起来,夏目本来的生意并
不好,因为襄城人,骨子里还是保守,笃信中医。用三大爷的话来说,到底几千年
下来,打神农尝百草开始,什么毛病看不得?这西医是什么时候才有的,连给中医
做孙子都不配。
可有一次,老太爷突然中了风。瞧了几个中医没法子,这才想起了夏目,央人
去请。打了一针,开了几服药,竟然慢慢调理过来,嘴不歪,眼不斜了。冯家从此
对西医的印象大为改观,逢人便夸这东洋医生。其他的大户本来将信将疑,可见这
么着,也就跟了风似的去瞧了。夏目自然知道老冯家的底细,是很有些受宠若惊的。
再给冯家的子弟瞧病,便格外尽心,大约就相当一个家庭医生。
仁桢其实有些喜欢这个老日本人。因为他跟家里那些男长辈不大一样,没有一
张正经八百的脸,也没有长长的山羊胡。常年穿着白大褂,没有股子陈年的中药味。
挺爽利的一个人,见了人,不分大小,先是九十度的一个躬。脸上成年都是笑,笑
起来,灰白的眉毛跟着抖动。他一见了仁桢,就大呼小叫,说是“卡哇伊”。仁桢
以为是骂她,就使劲哭。他就忙不迭地拿出一个日本的绢人,穿着和服,美得不行
的,说这就是“卡哇伊”。
仁桢是整个文亭街第一个种了牛痘疫苗的中小学姑娘。原本她是怕得要死。但
是受不了那花花绿绿的奶糖的诱惑。一边打针,夏目医生居然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给她讲花木兰的故事。讲到一半,打完了。仁桢自己将袖子撸下来,说,你讲错了,
我二姐说花木兰才不稀罕嫁人呢。
夏目医生就好脾气地笑一笑说,将来谁会有福气娶上桢小姐呢。
可是,年初的时候,小顺发了高烧。冯家请夏目医生给他瞧。夏目前脚来,看
都没看一眼,居然后脚就走了。三大爷很生气,说这个小日本,想怎么的。我一个
指头,就能把他赶出文亭街去。他在襄城还想吃口饭?
慧容问起来,夏目又是个九十度的躬,说,冯夫人,真是对不住,最近接到帝
国的示令。我现在已是在编的军医,只能给我国的军人和上等的支那人看病。我随
时都愿意为您效劳,至于府上的仆从,恕难照顾了。
一大清早仁桢跟着小顺去上学。路过平四街口,看到一群孩子,冰天雪地的,
就穿个小短裤,光脚踩着木屐,冻得哇哇直叫。然后排了队,一个牵着一个,去上
学。一个顶小的男孩子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竟然也没人管,自己慢慢地爬起
来。一抬头,恰和仁桢的眼睛对上了。孩子圆头圆脑的,脸上看得见新生的冻疮,
已有些裂开了。不知道怎么的,仁桢心里有点疼。那孩子也仔细看了看她,眼神倒
是冷得很,好像看到的是个对头。前头就有个大孩子转过头来,切切呀呀地对他嚷,
声音很不耐烦。小男孩一步一拐,蹒跚地跑着跟上去了。
小顺便说,这东洋人,自己的孩子不当孩子呀。
仁桢也想,日本的侨民,在这文亭街上住了十几年,甭管中国话说得多么利索,
骨子里是不会变的。要说他们不爱孩子,倒也不是。每年农历五月五,过端午。中
国人吃粽子,他们也吃。可是,他们还要在家里头竖起旗杆,挂上几只鲤鱼旗,说
是为家里的男孩祈福。黑一只,红一只,白一只,热闹得很。仁桢就问夏目医生,
女孩儿家有没有节日呀。夏目就说,一样有,在三月三,叫“桃花节”。仁桢就重
复了一下,觉得这节日的名字实在是很美。夏目便说,上回送给桢小姐的偶人,就
是女儿节父母的礼物呢。仁桢就遗憾地说,在中国没有女儿节。夏目就对她眨眨眼
睛,桢小姐若嫁到日本,桢小姐的女儿就有女儿节过了。仁桢便说,我才不要嫁给
你们日本人,日本男人打老婆打得凶。夏目听了就哈哈大笑。
这文亭街上的日本女人,也和男人们一样,见了认识不认识的,先鞠上一躬。
寒暄几句,分开了,又鞠一躬。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远了,才迈着小碎步离去。
至于打老婆的事情,仁桢是听奶妈徐婶说的。徐婶在济南的时候,说是在一个日本
商人家里帮过佣。那商人看着斯文,其实一喝醉了酒,就打老婆。做老婆的,跪在
地板上给他踢打,边挨打还得边叫好。打的时候,木屐给踢得飞了出去。她还给捡
回来,捡回来继续打。徐婶就说,那家工钱不错,可我真做不下去。我们泰安,男
人也打老婆;可是,老婆也跟男人对着打。这就是洋学生说的“男女平等”嘛。
仁桢就有些佩服这个奶妈,觉得她是个有见识的人。二姐自然更有见识,可是
二姐讲的那些道理,她听不大懂。但徐婶三言两语,她立时三刻就明白了。
这天徐婶上了街,回来便慌慌张张的,说不得了了。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
连高丽棒子都神气起来,见人直嚷嚷。大脸盘,大嗓门,那叫一个横。昨儿个听任
家的底下人说,他们家二姑爷,和棒子在“奇仙楼”为了一个姑娘杠上,给揍得只
剩半条命。
慧容嘱咐伙计将大门关严实,边就说,老爷,这朝鲜不是亡了国了吗?
四爷便说,棒子不过是仗势欺人。打日本人进了山海关,国民政府就一个一个
地和他们签协议。现在说什么华北自治,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婶便说,天杀的,那“满洲国”,不是又要大上一大圈?
四爷便叹一口气,说,我们以往的皇帝,现在是他们的儿皇帝了。想想又说,
徐婶,你只管看好小姐,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动的别动。在外面头一条,莫论国事。
仁桢就问,爹,什么是国事?
明焕看她一眼,说,就是小孩子不该管的事。我前儿听小顺说,你下了学不肯
回家,缠着他要去看学生游行。这个热闹,是你该去凑的吗?
仁桢就扁一扁嘴,说,这个热闹我是不该凑,赶明儿我还是跟爹去戏园子凑热
闹去。
明焕听了,使劲皱一下眉头。慧容倒是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隔天的晌午,三大爷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商议。慧容连忙迎出来,说,三哥,
明焕带了阿岳送涓儿去车站了。叶家那边的二舅爷亲自过来接,我们这边还是尽足
了礼数好。
明耀脸沉了沉,说,也罢,家中的大小事,他也没怎么管过。叫老大老二出来。
待他说出来,几个人也才感到的确非同小可。日本人上门来了。
来的人一个穿着西装,叫和田润一。还有个是平常的和服打扮,是个布商,姓
北羽。这两个人来,是要和冯家商量租借四民街临街的三间大屋,说是要开铺面做
生意。
慧容便说,四民街的房子,是分租给谢家和袁家的。他们两家又做了二房东。
里面住了有几十户,这一时间怎么收得回来。收回来了,让他们迁到哪里去。
明耀说,我也这么跟他们说。可他们说,生意做起来了,就算是北羽和冯家的
合作,背后是日本帝国,互惠共荣。时势动荡,谁是帝国的朋友,将来就是支那的
光荣。
慧容想一想,说,三哥,我看这日本人,我们不能沾。我听我姐说,叶家就是
来者不拒。当年土匪要粮食,他们给。中央军要军需,他们也捐。再大的家,也格
不住这么个要法。再说了,日本人现在在中国,闹得很不像话,将来我看落不下好。
明耀捋一下胡子,说,他们是多行不义,我们是燃眉之急。我能怎么说,只有
一拱手,说,先生是高看了我们冯家,也就是空有个虚名,做了几世的土财主,不
擅实业。更没有和外国人做过生意,怕是辜负了和帝国的合作。
慧容连忙称是,说,到底是三哥,硬话还得软说。
明耀摆摆手,可那个叫北羽的,将咱们家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说没有外
国人,哪来的冯家的今天。这“景盛公”现在是卖给别人改了名字。但凡是襄城人,
这“大烈”的威名,怕是没人不知道。老先生的牌位摆在面前,他这日本的生意人
都要鞠上一躬。明耀这时候压低了声音,对慧容说,他连太老爷咸丰年间“通捻”
的事,都知道。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没一个人再说话。仁桢在外头听见了“大烈”两个字,
也敛声屏息,觉出家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关于冯家的发迹史,在襄城有许多版本。有虚有实,但总是脱不了传奇的轨迹。
往上数,要从仁桢的曾祖讲起。大名景武,表字大烈。听起来十分威风,当年
却是个目不识丁的穷小子。早年就靠一架独轮车过活,在山东、安徽一带买卖小商
品,大概也曾经到东海贩过盐。有关他的故事,便似乎总与这辆独轮车荣辱与共。
最离奇的一桩,要说在襄城里流传很广的一则谚语,“冯大烈推小车,绊倒拾个金
娃娃”。这倒并非说不劳而获,而有天道酬勤的意思。是说他最难的时候,无所经
营,只好去后山挖黏土,沿街叫卖。给城南的贫困人家打制简易的灶台,当时人称
锅炝子。有天推着车,给一块土坷垃绊倒,一抬头,看到路上躺着个闪闪发亮的黄
金娃娃。从此就有了本钱,买房置地,终于发达了。
这故事在民间算是颇为惊艳,但仁桢总觉得牵强得很。家中的老辈人就说,喜
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人总是想在一朝一夕改了命数。她就听说了另一个故事,倒
是日积月累的。说这太爷爷,曾为城东的一个布庄跑脚。这布庄是个南洋的商人开
的。那时候,“洋布”刚刚进了中国,行情一直不怎么好。甲午战争前,还没有倾
销这回事,外商是想和本地的同行平等竞争的。中国人念旧,这土布又到底厚实了
许多,也耐穿。外来货一直打不开局面。这商人便有些灰心,家里这时候又出了些
事故,便对中国的这桩生意意兴阑珊,想回国去。一时又盘不出铺面,便物色了一
个人,帮着打理。这个人,便是冯大烈。他看上的,是这年轻人的老实本分,能力
又不错。便指望着,让他暂且保住家业,从长计议。
十年后,他回到襄城,却吃了一惊。原来,他的布庄,已多开了两家分号,生
意是红红火火。他找到大烈,当年的年轻人,已然中年。拿出一部账本,明细清清
楚楚,他便知道,没有托错了人。
毋庸置疑,冯大烈是打开本地洋布市场的第一人。要说方法,并未有什么取巧
之处,但要的却是魄力。其实也简单,就是送布。他亲自带上伙计,去城里的富足
人家,精挑了数种花色送上。可是英雄无出处,便被婉拒。他也不灰心,便又花了
钱,找到本地有名的裁缝。问到了城中名媛女眷的喜好,送了花色相类的上好布料,
叫裁缝按他们定做的衣物再做上一套,择日赠上。因了裁缝的推荐,对方则不便拒
绝,便有些试穿的,也渐看出这洋布的好来。因是机织平纹,质地紧密,上身则轻
薄如绸缎,十分舒适。女人之间的口耳相传,原本如此,好就是好上加好,坏是雪
上加霜。一来二去,这布庄的声名竟就起来了。因为行内的规矩,降价不合适。大
烈便叫伙计,给顾客每尺都让出三寸。让出去的是布,得到的是口碑。
这商人便也十分叹服,说窝在襄城,是委屈了人才,问大烈要不要跟他去南洋。
大烈说,这中国人,大概还是在中国的地界上,才知寒暖。商人便叹了口气,说,
也对,安土重迁是本分。我这次回去,大概就不回来了。你若不走,我想你能将这
店接下来。大烈说,那自然很好,但只怕我的本钱不够盘下来。商人便道,我是说,
送给你。你这些年为我赚了不少钱,我将这些铺面都留给你,将来经营成怎样,就
是本事和造化了。
又过了几年,西门路东开了一家“景盛公”。这是襄城第一家洋货行,冯大烈
算是又开了一个先河。因为先前的经验和口碑,又讲诚信,这生意便如虎添翼。外
商都愿意请他做商保,一来二去,和他的合作也渐成为赊销。他再转手鲁西南、豫
东等地的商贩赊销,卖货点由江浙往南一路拓展到上海。因为经营有方,供求有致,
获利颇丰。到了光绪二十六年,他将一部分资金投向金融业,开办数家钱庄。同时
又在风化街、艺波巷、襄阳路、文亭街一带大置房产。
富了,他就将那独轮车用红缎子布封起来,悬在堂楼上,提醒自己莫忘微时。
又经常周济穷困,因此在襄城八县威望日隆。
有关他的善行,确有兼济天下的意思。光绪二十四年,襄淮一带遭水灾,出万
金救济灾民。他出巨资买米、豆饼、杂粮救济民众。修筑黄河大堤时,他又承担修
建了最长的地段,且独资重修了鼓楼。
对这个不可谋面的曾祖父,她总有些莫名的亲近与忧伤。她一个人,偷偷去祠
堂看悬在堂楼的独轮车,车上的缎子早就破败污秽了,黯淡地发着红。她就坐在门
槛上,想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烟火气熏的。这个曾祖父,富甲半城,据说到老自奉
俭约,独善其身。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莫说是他自己卖过的洋烟,连土烟都稀罕。
她就嗅一嗅鼻子,想他抽过的芝麻叶,该是什么样的味道。这老人的事迹,和她读
过的四书五经,总有些壁垒分明。每每她不想读这些咿咿呀呀,先生便拿出戒尺,
说,小姐,你莫说为了自己,可怎么对得起这冯家的祖宗。
先生便告诉她,这太爷爷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只好随身揣着一枚印章。于是
发狠要让后代读书考取功名,女子弟也要识文断字。他捐资两千金设义塾两所,当
时两江总督刘坤一以大烈“乐施不倦”,专折上奏,被朝廷奖给一品封典。也是善
有所偿,后来次子果然中了举人。
她也知道,这举人儿子便是分家出去的二爷爷。本来是这佳话的主角,偏偏是
最不成器的一个。吸大烟,一房接一房地娶姨太太。儿子自然是不少,但养不教,
父之过。这过错若是应到了自己身上,便就成了现世报。这也是冯家一桩当年的丑
闻。二爷爷作了古,几个儿子为了丧葬费,纠缠不清,居然就将这老爷子的遗体丘
在了东郊的万年寺里。这丘原本不犯忌,是大户人家的老人去世,要等夫妇合葬,
或是等远人归来的。可这二爷爷,一丘二十年。族里族外,明里暗里地笑话。到头
来,还是他弟弟,仁桢的爷爷出钱给埋了。说起来也真是凄凉。
因为几次分家,冯家其实是有些伤筋动骨。家中的子弟又缺陶朱之才,无心将
太老爷苦心经营的实业发扬。到了明耀明焕这一代,洋货行和钱庄竞都慢慢地盘出
去了。换成了现钱,自然是大置房产,或是在襄城八县到处买地。由此得见,冯家
家大业大,逐渐也转为守势。
但若论起外贸的生意,冯家的威信犹在。这襄城四街多少商铺,追溯起来,当
初都是昔日冯氏的产业。日本人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在这襄城打开局面,要的是提
纲挈领,纲举才能目张。对他们而言,冯家既是一面旗,又是一颗棋,是志在必得。
三大爷明耀,隐约觉出了日本人的企图。但他更担心的,倒是日本人言而无信。
到时这四民街上的三间大屋,怕是有去无回。再一则,谢家与袁家,都是有些黑道
背景的。这一动迁,先切了他们的财路。虽说冯明耀并不怕这个,但明处树敌,暗
箭难挡,总归不是好事。这一来,他倒是踌躇得很。想来想去,他就使了一个缓兵
之计,对和田说,他们还有个五弟在外国。老太爷生前有交代,家中产业大宗的买
卖租赁,要兄弟几个合计了才能决定。他一个说的不算,他会去封信,等弟弟有个
回音儿,也算是无违父命。和田倒是笑一笑,说冯老爷还真是孝子。没错,中国人
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那我就静候佳音。
转眼就是四月。仁桢坐在课堂里,黄昏的阳光照进来,叫树影子筛过,忽明忽
暗。春困秋乏夏打盹,仁桢就有些瞌睡。她在心里数下课的时间,想着和小顺去东
和巷买新出炉的油果儿。
按理这国文科是她喜欢的。可是教这科的李老师是个长髯的中年人,言行风度
和她开蒙的私学先生并无分别。明明是新式的语文,他却有本事将“卷束两袖,勿
令沾湿,栉发必使光整,勿令散乱”摇头晃脑地念成八股,也无怪乎让人昏昏欲睡。
这天快下课的时候,先生说,同学们,家遇变故,我明日即要暂别诸位。国文
科授课一事,将由范先生代责。
大家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孩子们都有些惊诧,
因为这女子的装束。头发剪成齐耳,穿着件线条简洁的鱼白棉布衬衫,可下身却着
了条格子呢的男人裤子。在这襄城,青年女孩顶时髦的装束,还是女大学生的黑裙
子衣久蓝,这一身却是没见过的。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李老师则是一脸非礼勿视的
模样,说,请范先生做个自我介绍吧。
女子便先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说,各位同学,我叫范逸美。将
担任二年级国文科的教师。大家可以叫我范老师,也可直呼其名。师生之仪在心即
可,不必拘礼。
范逸美。话音刚落,班上就有个调皮的男孩子喊了出来。
女子微微笑,爽爽快快地答应一声。孩子们就都笑起来。
李老师皱一下眉头,可没忘对女子拱一拱手,说,范先生,从此这一科的教务,
就拜托给您了。
女子微笑点头,当作回礼。
这瞬间,仁桢已是精神百倍。她仔细地看这女子的眉目,觉得她真是美。可是
她的美,却和她见过的女人的美,都不一样。和娘,和她的姐姐们,和那个叫言秋
凰的名旦,都不一样。既不柔美,也无关风情,这是让她很吃惊的。
她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将这事说了。慧容听了,放下筷子,说,我怎么觉得
有点不合适,女人家穿裤子到学堂上去。这新式教育的先进,还不至于不顾男女纲
常。
仁桢就说,娘,你那时候和大姨跟师傅练咏春,不是也要穿裤子。
慧容说,那怎么能一样,习武自有习武的做派。
说完了,心觉不妥,口气就更严厉了些,说,你这个孩子,读了几天洋书,越
发没大没小了。
仁桢就吐吐舌头,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第二日,仁桢就很盼着上那国文课。
到了钟点,范老师进来,依旧是昨天的装束,可肩膀上却扛着一口箱子。孩子
们都好奇得很。
范老师望一望大家,微笑一下,竟然将那箱子缓缓拉开了,再阖上,便有魔一
样的声音流泻出来。这旋律与音色,都不是他们熟悉的。
范老师坐下来,说,同学们,这是手风琴,是一种西洋乐器。我看咱们学校各
科都有,就是没有音乐课。文同曲理,文字和音乐都是表达内心的方式。今天我们
就来好好感受一下。
她的手指,很灵巧地在手风琴上按下了几个音,然后问,同学们都学过什么歌。
小孩子们先是不说话,看出她眼睛中的鼓励。有胆子大的就说,“两只老虎!”
“一担谷!”“车轱辘!”
范老师朗声笑起来,然后说,这些都是小时候的童谣。现在你们长大了,要学
些不一样的歌。
她想一想,便拉起了一段旋律。旋律高亢,欢快,很敞亮。这时候,孩子们听
到同样高亢的女声,由范老师唱了出来。他们真的有些吃惊,一个女子会发出这样
中气十足的声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是一个人,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对未
来有希望的声音吧。
唱完了。孩子们似乎还屏着呼吸,好像一张口,就要放走了这些希望。
范老师浅浅地笑,说,这是美国的海军军歌,叫《起锚歌》,说的是毕了业的
年轻人参军的心情。来,老师教给你们。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
“伙伴们起锚了,起上大铁锚,学校的生活已过,启航在破晓,在破晓,昨夜
晚在岸上,快乐又逍遥,再会吧,伙伴祝你,早日归来快乐又逍遥。”
以后的日子,范老师总在课堂上,先教给他们一支歌。这些歌朗朗上口,加上
仁桢又聪明,几乎下了学,就哼得出整首的旋律。
慧容便有些奇怪,说,你爹曲不离口,你这倒天天唱的是哪出戏文。好了,爷
俩儿嘴巴可都不闲着。不过,还真是怪好听的。
仁桢得意得很,说是范老师教的。
慧容愣一愣,说,这范老师,还真和以往那些先生不一样。
是不一样。仁桢想。以往的老师,在堂上都是提问学生。唯独范老师,要学生
和她互相提问。她说,学问学问,边学边问,才称得上学问。
这一天的课文,题目叫“御侮”,却是讲了一则成语,叫“鸠占鹊巢”。“鸠
乘鹊出,占居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鸠去。”
到了快下课的时候,仁桢就举手,说要问个问题。仁桢问,老师,若是这斑鸠
不强占,想找喜鹊借窝住?这喜鹊是借给它呢,还是不借给它呢?
范老师想一想,正色道,那要看斑鸠是诚求襄助,还是另有所图。聪明的喜鹊
是看得出来的。
答得好。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同学们正茫然,仁桢却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她倒也顾不上课堂的纪律,大声唤道,二姐!
可不正是仁珏,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她。
仁珏一边笑着,一边又抱歉,说,老师,打扰您上课了。
范老师摆摆手,说,没关系,也该放学了。就阖上课本,宣布下课。
仁桢便牵了二姐的手,跟老师道别。
范逸美笑说,你这个妹妹,鬼精灵的,将来很可造就。
仁珏便说,人小鬼大。听老师口音,不是本地人。
范逸美便说,嗯,我是山东青岛人。
仁桢就抢着说,我们老家也在山东。
仁珏也笑了,说,既然是老乡,得空老师到家里来坐坐。
两人坐了人力车。仁桢依在仁珏怀里,说,二姐,你说走就走,没言语声,你
都不知我心里多难过。
仁珏就抚了下她的头发,要说家里,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了。二姐这回不走
了。
仁桢猛然抬起头,说,说话要算数,我们拉个钩。
仁珏就笑着伸出了小指头。说,不走了。小顺给三大打发去了均县收账,往后
姐天天都来接你。
仁桢欢呼一声,姐俩儿就乐得抱成一团。
一会儿,仁珏轻轻说,这个范老师,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仁桢使劲地点头,说,可不,我们全班都稀罕她呢。
对于仁珏这次回来,慧容其实有她的担心;日本人占了华北,全国的大学都在
罢课罢学,也不知道几时能复课。蛮蛮又不是个肯讲心事的孩子,她便不知道如何
为这女儿铺排未来。与若鹤的事,她这做娘的,心里已有了半个不肯。闺女不愿,
她自也有一番说法应她姐姐。慧月比她精明她是知道的,可自己的两个闺女都要受
摆布,即使是亲姐姐的摆布,心里也还是有些膈应。
仁珏这次回来,倒是很安静。自己一个人,猫在书房里练欧阳询。自小练书法,
她便与人不同。其他子弟写颜柳,一为清俊,一为匀停。她练欧阳询,则取其险绝,
却险归平正。《九成宫醴泉铭》、《化度寺塔铭》渐写得熟透,十三岁临欧阳公八
旬所书《虞恭公碑》,风姿虬然,几可乱真。欧体本非女子所擅,冯家上下便都有
些惊异。然十五岁,仁珏却改弦易张,练起了赵孟頫. 赵书与欧体大相径庭。且自
明起,赵书便多被批评其“妍媚纤柔,殊乏大节不夺之气”。先生劝她放弃,说其
字“骨气乃弱”。仁珏便说,字如其人不假,但因人废字未免小气。赵书《胆巴碑
》,并不见其学右军飘逸而流于甜熟之气,姿媚婀娜为其表,用笔之刚劲,在乎其
中。正合当世女子应有的性情。
这次回来,重新临欧阳询,怕是心性又有所改变。
每天,她倒是照例去学校接仁桢下学。遇到了范逸美,就聊上几句。仁桢在旁
边看着,听着,二人仿佛十分投契。内容不过是大学里的过往,又或者是最近在读
的一两本新书,只是没有女儿家常见的话题。
快人夏的时候,仁桢突然受了风寒。第二天烧得厉害,上不了学。仁珏就写了
张假条,让小顺送到学校去。
到了黄昏的时候,烧已经退下来,嚷着要吃东西。这时候有人敲门,应门的报,
是桢小姐的老师。
冯家是一贯的尊师重道。慧容一听,忙亲自迎了出去。一个模样爽利的女子正
在厅里等着。她一看就知道是仁桢常挂在嘴边的范老师。这女孩与仁珏看上去年龄
仿佛,毫无闺阁气。一条花呢的长裤越发衬得她体态英朗,却并无造次之感。若不
是还有双含笑的杏核眼,几乎是个惹人爱的小伙子。慧容想,这倒真像我们左家教
养出的孩子,是走大气一脉的。这样想着,虽还未言语,竟已经有些喜欢了。
逸美先行了礼,开口叫她冯太太。说今天收到假条,知道仁桢病了。想自己这
么长时间还未来府上家访过,就在学籍卡上抄了地址,冒昧自己寻了来。
慧容笑说,范老师真是客气,说什么冒昧的话。只是太劳动,让人过意不去。
逸美便说,不劳动,我住得也不远。冯太太,您刚才说,您知我姓范?
慧容便又笑,说,桢儿经常念叨你,说你是学校最好的老师。虽未见过面,倒
好像已经是半个自家人。也别叫我太太了,生分得很。我看你和我二闺女年纪也差
不离,就叫姨吧。
逸美爽爽快快地叫声姨。
慧容便执了她的手,说,带你看看桢儿,她已经好了大半了。要是见了你,还
不知能乐成什么样。
仁桢看到逸美,自然是喜出望外。只是刚刚闹腾了一阵,才又吃了一剂中药,
嘴里还含着颗蜜枣,见到逸美,噗的一声将枣核吐了出来。脸上却还挂着苦相。
仁珏从床沿儿上起来,说,你看,成日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范老师来了,原
形毕露。
这时候徐婶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嘴里急急地说,小祖宗,紧赶慢赶,打了
这一碗。快趁热吃了,肚里一天没食儿,可饿惨了。
逸美嗅一下鼻子,说,真香。是面疙瘩汤吧。
徐婶呵呵乐了。可不是哪,我们桢儿就好这个。打小就要吃我打的疙瘩汤。这
是我们乡野的吃食,老师一个文化人,也知道?
逸美说,山东人,谁没吃过疙瘩汤呢。只是离了家,吃不上了,这才念得慌。
慧容说,那敢情好。今天范老师就留下吃饭,徐婶做几个地道的家乡菜,再多
打些疙瘩汤。
逸美没客气,高兴地应允了。
慧容就说,好了,我们老的先去忙,不妨着年轻人说话。饭做好了叫你们。
慧容和奶妈走了后,屋里的人倒沉默起来,只听见仁桢小声地啜着疙瘩汤。她
怕烫,就用勺先舀碗里的蛋花吃。
这时候,仁珏听见逸美说,那假条,是你写的吧。
仁珏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逸美便说,练欧体的女子,不多见,看得出是童子功。
仁珏说,一个假条看出这么多,也是明眼人。
逸美便笑说,我小时候,也曾冬悬腕,夏转笔。我爹身上虽都是些文人的旧杂
碎,但传给我的几本帖子,还是很好的。
两个人又突然没了话。
逸美便问,你不问我爹是做什么的?
仁珏应道,我不问,你要想说,自然会说。除非你是等着我问,我问出来,那
又没趣了。
逸美就哈哈大笑,对仁桢说,你这个姐姐,是一等的聪明。
仁桢一片茫然,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在家里却好像打起了哑谜。
晚饭果然是一桌子的山东菜。徐婶还特地做了些家常的吃食,除了疙瘩汤,还
有韭菜合子,豆腐卷和油炝饼。逸美竟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说隔了这么久,都忘
了这些东西是什么味儿了。
慧容说,那就要多吃。徐婶也是难得做,我们是沾了你的光,今儿个一起来回
回味儿。
逸美就夹起了一只韭菜合子,咬得脆响。嚼了几下,不住地点头,说徐婶的手
艺地道。
徐婶就有些自得,说,我做饭这么久,还没有被学堂里的先生夸过,还是个女
先生。
仁珏就笑说,徐婶,现在新式学堂里都叫老师。
徐婶就说,对,老师老师,老师比先生好。那些先生,只会手里拿着戒尺摇头
晃脑,哪里有我们这个老师爽气。我们桢儿只说老师好,从没说在学堂里挨过打。
一桌子人,便都笑了。
逸美说,我娘做这油炝饼,是最拿手的。她有一只小鏊,也是从娘家带来的嫁
妆,专门用来烙饼。小时候,我就守在她身边儿。她烙一张,我就吃一张。
徐婶就说,女人要会做饭,才能嫁个好人家。就算是大户的小姐,也得做得几
道拿得出手的菜。逢年过节,不好输给妯娌们。
慧容就说,看来你娘也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你一个人出来,她该不放心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逸美沉默了一下,说,我娘不在了。
慧容放下筷子,心里倏地有些疼。她突然觉得眼前这女子,其实还是个孩子。
她看着逸美木呆呆的眼神,问道,家里还有谁?
逸美的眼神还散着,这会儿收回来,答说,还有一个爹。
她埋下头,喝了一口疙瘩汤,闷声说,我既出来了,就再也不想见他了。
过了半晌,逸美说,我娘死,是让这个人累的。逸美说,时势变了没什么,但
人要甘心。
几个人就听她讲她家里。她说,她爹是个读书人,读得不错,中过前清的举人。
光绪二十八年废了科举,这般人便没了用处。时势变了没什么,但人要甘心。可她
这个爹是这样的人,治世乱世,总想着要成就一番事业。范老先生最佩服的一个人,
是直隶总督李鸿章。洋务派自甲午战争后一蹶不振,是前车之鉴,也毕竟离他遥远,
生不逢时。后来,竟打算跻身行伍。先是听说了冯玉祥在滦州成立“武学研究会”
;民国翌年,又知道了袁世凯命陆建章在北京组建左路备补军,要用冯玉祥,他便
觉得机会来了。可逢到这时,恰值冯邀集旧部,阴错阳差,他竞投到韩复榘的麾下。
本来倒也算顺遂。韩因北京政变算是立下一功,天津一役,又被提升为第一师师长,
并兼任天津警备司令。范先生也由当初一个幕僚位至团级。然而四年之后,韩复榘
却叛冯投蒋,次年即任讨逆军第一军总指挥,在山东倒戈于晋军。这样几番下来,
范先生便觉得这人其实很投机,并不似他外表这么粗疏。离开自己的抱负似更远了,
心里直有明珠暗投之感,就有了去意。然而,韩察觉到了,就先下了手,将其软禁。
一为不忿其似有二心,一也是怕他重归冯部,将军事机要泄露。其实范先生想的是
要归隐,已是人世的人,再想要出世,恐怕就不由得自己了。范家的人,突然就没
了他的消息。久了,人心也灰了。范太太积郁成疾,终于殁了。待他两年后终于回
来,家里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逸美说,凡事争不得,我爹拐了一大圈,还是绕了回来。我长这么大,就没怎
么见过他。后来一个人在北京读书,他来看过我一次,人老得让我也不忍看。可我
想起我娘,心又硬下来。
他那次来,倒是给我讲了个笑话,说的是韩复榘的附庸风雅。韩到齐鲁大学演
讲,站在台上说,今天兄弟只和大家训一训。你们有文化,都是大学生、中学生、
留洋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是科学科的、化学化的,都懂七八国英文,兄弟我大老
粗,连中国英文也不懂。你们是从笔筒里爬出来的,兄弟我是从炮筒里钻出来的,
因此对你们讲话就像对牛弹琴……接着,韩复榘又说,今天先讲两个纲目,蒋委员
长的新生活运动,兄弟我双手赞成,就是一条,行人靠右,实在不妥,大家想一想,
行人都靠右,那左边留给谁呢?第二个纲目,刚才看到学校的篮球赛事,十来个人
穿着裤衩抢一个球,多难看。叫总务长明天到我公馆再领一些钱,多买几个球,每
人发一个,省得再你争我抢。第三个纲目……完了。
大家听了,都笑岔了气。慧容说,他倒是乐善好施得很。可堂堂一个政府主席,
怎么也没个秘书帮他写上几句?
说完这个笑话,逸美哭了。哭哭又笑笑。
慧容叹一口气,说,也真是个疼人的闺女。赶明儿要常来,你只身在外,这也
算是个家。
以后,逸美便常来了。因为性情的爽利大方,很快便与冯家的老小都熟识了。
渐渐地,也不将自己当成了客。有些活儿竟也会搭把手干,下人一开始十分惶恐,
说范老师,您这样,老爷太太都要骂我们。她便挽起袖子,说,我小时候,这些活
儿也干得不少。冯姨若是骂你们,我倒要和她说说道理,都是一样人,活儿还真的
分谁干谁不干了?
徐婶就笑说,范老师和我们二小姐好得像一个人,倒真是两般性情。理儿是这
样,可你那教书的活儿,我们还真干不了。
逸美便说,只恨我是个女子,若来世做了男人,能干的事还多着呢。
可她这般,还是有人不待见,便是三大爷明耀。一个受了新式教育的侄女,已
经让他头疼,又加上这么个假小子。他想冯家的闺秀规矩,迟早要出些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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