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仁桢第一次见到言秋凰,是民国二十五年。她记得清楚,因为同一年,范逸美
在冯家失了踪。
她是在十条巷的巷口看到言秋凰的。她先看到的是父亲冯明焕。父亲清癯瘦高
的背影,还有颜色有些发旧的墨蓝绸长衫,都很易辨认。
按理,她下学很少走过这条巷子。这一天,是因为突然很想吃“永禄记”的糖
耳糕,便缠着二姐拐到了这里。这时候,她觉出仁珏的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几步之遥,她本能一样,唤了一声爹。
仁珏原本僵在原地,听到这声却手里一紧,牵着她就要转身。但一切已经来不
及。也是本能一样,明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
仁桢看到父亲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无内容。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竟然挪动不
开。却见对面的陌生女人,迟疑了一下,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女人款款地走过来,
躬下了身子,对她说,我没猜错,这就是桢儿。老听你爹说起你。
仁桢闻到一阵不知名的香气,从这女人身上弥漫过来。这香味十分丰熟温暖,
竞让她不觉间嗅了一下鼻子。没有等她回答,女人直起身,轻轻说,这位是二小姐
吧。仁桢看见姐姐却昂一下头,将眼光偏到一边去。
仁桢觉得二姐的神情,未免有些不太礼貌。她便和事佬一般地开了口说,请问,
你是谁?
女人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牙很美,细密如同白色的贝壳。她执过仁桢的手,
打开,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仁桢也笑了,因为手心很痒。
她说,这是我的姓。
你姓“言”啊。仁桢辨认出了这个字,很兴奋,原来这还是个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们都叫我言小姐。
言小姐。仁桢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声音的绵糯,是很符合她对“小姐”这个词
的想象的。这称呼应该是有些柔和娇,带有着被呵护的成分。她觉得自己和一众姐
妹,性格里都有些铿锵,便似乎当不起。这女人,其实穿戴是很朴素的,甚至脸上
并没有妆。但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却有跌宕。一层层的,最里面一层,是种懒懒
的困意,却有要讨好的意思。当仁桢看出了这层意思,就突然在心底生出好感来。
她就从身边的袋里,取出一块糖耳糕,放在言小姐还摊开着的手心里,说,请你吃。
女人说,是“永禄记”的吧,我最爱吃,就不客气了。说完又笑了。这一回,
仁桢因看得仔细,发现这自称小姐的人,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纹路。
女人回过身,仁桢看见她松绿色的旗袍,簌簌响了一下,随着身体的扭动泛起
波澜。女人说,冯先生好福气。令爱年幼,已是知书达理。又说,不知道我后天的
大戏,桢小姐赏不赏脸来呢?
这时候,仁桢突然惊觉,这女人便是活在家人口中的“戏子”言秋凰。这实在
是有些意外。跟着父亲,看过她演的一出《思凡》。台上那个人的光彩,身段与唱
腔,美得不可方物。虽则长辈们提起这个名字,口吻都十分微妙。但在她心里,却
好像是仙界下来的一个人。然而此时,立在眼前,却让她意外了。这意外是因为,
这女人的家常与普通。仁桢甚至注意到,她手袋上的一粒水钻,已经剥落,拖拉下
一个很长的线头。于是整个人,似乎也有些黯淡了。
也在这一刹那,她发现,在她与言秋凰对话的过程中,父亲与姐姐,保持了始
终的沉默。
多年以后,仁桢想起她与这女人的初遇,仍然觉得是美好的。哪怕此后,她的
记忆受到历史与他人的改写。但对这个场景的重现,她会在心底荡漾起一点暖。女
人的面目日渐模糊,令她对曾发生的事情,有些不自信。她会寻找一些只字词组,
让那个下午重又清晰与丰满起来。
她在一张发黄的报纸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报纸有些发脆,她将它小心地铺
展开。因为老花,她不得不弯下腰,让自己与报纸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在那个时代,
这张照片算是拍得十分好。言秋凰烫着波浪的卷发,顾盼生姿。虽然是一贯的明星
的样态,几乎有些刻板,但并不见一丝造作。笑得也好,并且在这含笑的眼睛里,
她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一点“讨好”。这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报纸说的是言秋凰来到襄城前的一桩往事。大约在当时甚嚣尘上,仁桢也曾听
家里的大人提及,可是总有些不自觉的夸张与游离。比如,说起言由北京一番辗转,
至此地,总是用“流落”一词。这报上的文字,虽多少也有些小报口吻,但事情的
脉络,总归还算是清楚的。
说起来,作为梨园中人,言秋凰早年算是颇为顺遂的。虽则当时女旦并不被看
好,但言秋凰入行,却是个机遇。原是有些家世的孩子,祖上是镶蓝旗的汉籍旗人,
听说和鄂尔泰一支还有过姻亲。早年失怙,但有一个叔父,官至三等轻车都尉,驻
在御河西岸的淳亲王府。家境原是颇不错的。可洋人打了来,一场“义和拳”,家
业毁了一个干净。叔父先是无罪失官,两年后郁郁而终,生活便难以支撑。她婶子
就打通关节,将她送进亲王府做了女侍。
淳亲王府上的老福晋,原是个难伺候的人。但这孩子做事十分伶俐,因为家中
变故,形于神色,眉目间又惹人哀怜,竞很得上下人的欢心。老福晋好戏,家中大
小堂会,便是不断。这小女孩子也颇学会了几出。一次亲王在园中,见这丫头躲在
僻静处,口中咿呀,听了竟是一折《坐宫》,正唱到:“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这一段西皮流水,唱得雍容自如。再听下去,念科都有
式有样。亲王便很感慨,这孩子平时安静讷言,此时却焕发出了十二万分的神采,
或者真是祖师爷要赏饭吃。如此,便将她的婶婶找来,说是免了典价,送到戏班去
好好栽培。
这戏班,便是当年京城称首的“和云社”。拜了师傅,是大名鼎鼎的刘老板刘
颂英。刘老板本是抱定不收女徒弟的,因为淳王爷所荐,就见了一见。这丫头谦恭
有礼,带些男儿气度,稳健中却有些哀艾,再一听声音,竞真是唱青衣的好材料。
也是爽快人,当时就拍板收下了。原本那日桌上摆着本《苕溪渔隐丛话》,要听这
孩子音色,便让她随意念了一段。书上录了苏轼的句“秋风摵摵鸣枯蓼”。大约也
是紧张,这孩子竟将“风”念作“凰”。做师傅的心里一动,倒觉得这错是个吉兆,
就干脆赐了个艺名“秋凰”。
做婶婶的,是个知恩承情的人。以后言秋凰红了,念着老太太的话,从未忘本,
将淳王爷与老福晋的寿诞铭记心中。到了时候,就去王府里唱一个晚上的堂会。经
常有新排未公演的戏,又在王府先演上一场。老福晋八十寿辰,压轴就是言秋凰新
排的《武家坡》。如此,言秋凰是分文不收,说是孝敬。这样,王府上下,对她便
愈发爱了。周边的人,也都力捧。到了十九岁上,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衣。风
头甚至盖过了师傅。
按说刘老板也是个很有心胸的人。爱才也惜才,对这个女徒弟的培养不遗余力。
言秋凰红了,他最初也是喜在心里。旁人多少有些闲话过耳,他也不当回事。直至
言秋凰有了自己的戏班“雨前社”。首演《碧玉簪》,那真个叫盛况空前。每晚的
花篮几十个堆放得拥拥簇簇。场场爆满,戏院门口,汽车一字排开二百多辆。茶会,
堂会,言秋凰更无一丝之暇。相比之下,当师傅的这边,倒显出了寂寥来。
报纸上说的,是这年秋天的事情。也是梨园界著名的“刘言之争”。后来好事
的人,说这“流言”不祥,注定是一语成谶。《钟业晚报》投票评选八大名伶。言
秋凰与师傅排在了首十六位。说起来入围的都铆足了劲头。而唱青衣的,偏就是这
师徒旗鼓相当,针尖麦芒。这年年底的游堂会,两大剧院,一个在“银兴”,一个
在“玉蟾”,真格地摆起了擂台。捧刘与捧言的两派唇枪舌剑,在各大报章上对上
了火。一是久积薄发,一是锐气当前。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剧场夜夜高满,观众
是听得如痴如醉。两人是越唱越勇。这夜里散了场,剧场的经理带了张字条来,说
是刘老板托人捎来。言秋凰展开看了:“凰儿吾徒,明暂休一夜。念念。”恰言秋
凰在“银兴”连唱六场新编的《法门寺》,广告早就贴了出去。想不能对观众食言,
便又上了台。到下傍晚,“玉蟾”也上了广告,是刘老板的箱底剧目《玉堂春》。
坊间便说,这一夜是有决战的意味了。这六场唱下来,叫好不绝。然而下了台,言
秋凰便看出众人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师父压大轴倒在了台上,咳出了一口血。
这张旧报纸的标题:“望鹃啼血花落去,新凰清音换新天”。这大约是言秋凰
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的头版。后来,据说是她自愿退出了“八大名伶”的选举。在
众人的不解与期待中,半年未再登台。这年的年底,积郁成疾的师父殁了。她一身
素裹。守了半年的丧。临了给师父的遗像磕了一个头,立下誓言,从此离开京津伶
界。
后来,又有人说她在沪上停留。无奈一个女人,又少人扶持,竞分外艰难。洋
场上的规矩,正邪难循,一来二去,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好不容易脱了身,辗转一
番,才来到了襄城。
襄城这地方,比起京津,民风大约又淳朴容纳些,言秋凰便安置下来,栖身在
一个叫“荣和祥”的戏班。这里的票友知道来了个女伶,叫“赛慧贞”,也觉得稀
罕,口耳相传。开始的几场,挨在几个角儿当中唱上一段,便不觉得惹眼。后来一
出《鸳鸯冢》,有段西皮慢板,是极难把握的,却被新来的女旦唱得行云流水。听
者骤然发现了这青衣的不同凡响。没过多久,便有见过世面的票友辨认出,原来就
是名震一时的名伶言秋凰。
襄城原本不大,这事便很快在票友间传开了。关于这一层,对于言秋凰与父亲
的相识,仁桢有许多的想象。直至长大以后,她仍然觉得,这想象的诸多版本,并
未有一个是真正可说服自己的。
她每每想起八岁的自己,当初与父亲践约去听言秋凰的大戏,实际便是这想象
的开始。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重新整修后的“容声”大舞台。在襄城的地界上,出现这么
一处地方,多少堂皇得有些不真实。门里悬着半人高的灯笼,一字排下来,上书
“玉楼天半笙歌起,蓬岛闲班笑语和”。迎脸儿的花岗岩影壁,镶满了各色脸谱,
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并不缭乱,仿若色系。因间中自有秩序,便顿然气势非凡
起来。进了去,才知别有洞天。椭圆形的舞台已扩建到了十余尺宽。台前蒙了重重
的叠帐,紫天鹅绒制,光影在灯底下熠熠地波动。座位排了两百来个。前排照老例
儿自然是酸枝的太师椅、八仙桌,却依墙又摆了几张镶了软垫的贵妃短榻,布局一
时之间中西合璧起来。仁桢看着新鲜,并不知道,这是为城中几位军界要人的姨太
太特设的,只嚷着要去坐。父亲明焕没理会她,嘴里轻声说,这角儿还没几个,倒
先把京城里的派头学来了。
说着便牵了她的手,上楼去。巴洛克式的转角楼梯,通往楼上的包厢。这包厢
是几个有名姓的大户留下的。多是为携了家眷,免得抛头露面,图个清静。冯家是
长期包了一个。可是这一日,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他们父女俩。仁桢便站到了椅子
上,手扶着栏杆往下面张望,看着底下人头攒动。见过的没见过的人,来来往往,
作揖打招呼,寒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也十分热闹。她正看得真切,明焕却
将她抱下来,说,小心栽了跟头下去。你不是孙猴儿,到时爹可没有筋斗云来救你。
说着鼓点便响起来。开场的是一出武戏《挑滑车》。角儿刚上来,亮了一个相,
便跟着有喝彩的声音。这折戏用来热场,是极好的。说的虽是个鲁莽的英雄,倒也
十分的有作为,观众便会投入。扮高宠的叶惠荃,据说是“金陵大武生”赵世麟的
弟子。赵虽是长靠优于短打,行家云其拙于翻扑,但仍有许多看家功夫,像是大靠
夹鞭,飞脚三越,都是旁人不会的。一一传给了这弟子,便十分的有看头。而这叶
惠荃因为后生,英武逼人,眉宇间又有些富贵气。肩上四支蓝色令旗,上下翻飞,
倒真将个少年气盛的王爷将军演得很像一回事。仁桢对这一折戏并不陌生。小时候
听父亲讲《说岳全传》,内容是熟透了的。说起来,她总是对这高宠有些同情,怪
岳武穆不近人情,将个少年人逼急了,终于有些头脑发热。可又真是有本事的,替
岳飞解了围,却不得善终。为了打外面的人,死自己人是可以,可这样死,终究有
些无谓。所以,仁桢看这出就十分入戏,每次高宠一得意,仰天而大笑,她便心里
捏一把汗,想着他离死期不远了。当挑了第十二辆滑车,见他直挺挺地倒下,仁桢
就如释重负,然后又惆怅得很。她再惆怅,底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那角儿禁不
住央求,又活生生地出来谢了一个幕。这下倒真显出了她自己的傻来。
可终究是分了神,为了这个死而复生的英雄,下面就有些看不下去。不知为什
么,演到中央,插了一折昆曲《风筝误》。明焕叹了口气,说,“花”“雅”合流,
也真是没有规矩。昆曲的唱腔持重绮靡,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便是有些闷。所以,
当一个面相很老的小生在台上咿咿呀呀,仁桢险些坐在椅子上瞌睡起来。好在他身
边还有个书童,倒是很活泼可喜。只看着他手执着一只风筝,在那里长篇累牍地对
书生讲着大道理。可是仁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精神终于涣散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几个人。因为光线昏暗,衣着形容,并
看不清晰。大约很有些排场,只见得一团锦簇。锦簇中却坐了一个少年。这少年笔
直地坐着,凝神屏气,是个端穆的表情。他身旁的女眷,交头接耳。他却似乎不为
所动,只是远远地望着舞台。眼神也是静止的,虽然和泰,却看不出喜乐。倏然间,
他转动了一下颈子,解开了蓝绸夹袄上的一粒扣子。旁边便有个仆从躬下身,和他
说了一句话。他便抬起手,只轻轻摆了一摆。再静下来,仍然是个端坐的姿态。仁
桢便有了一些兴趣,觉得这人的做派,像是这戏外的另一出戏。虽然眉宇已见了些
成人的轮廓,可以俊朗来形容。那微微垂挂的嘴角,分明还是稚嫩的。这份老成与
克制,便有一些可笑。
接下来的一折《三岔口》,本是仁桢十分爱的。加之扮了任堂惠的小云昌,在
当地也算是一个角儿,台下便很起了一些反应。明明是大亮的一片,戏中的两个人
却要装着在乌漆抹黑间,不明就里,摸摸索索地打斗。却是摸也摸不到,碰也碰不
得。每看这一出,仁桢就在心里恶作剧,盼着两个人,不由己地撞到一处去。只是
她今天有些分心了。打到最紧张的时候,刘利华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她
便又向对面望过去。少年人神情凝滞,眼里依然没什么内容。仁桢便想,真是一个
木头人。这样想着,就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任堂惠与刘利华还未和解,仁桢却听到些骚动的声音。忽然却又静下来。她引
了引脖子,朝底下看过去。什么也没瞧见。人们却一水儿地往后场望。再接着,望
的人都陆续低了头。她就看见,是一群人走了进来。打头的男人披着斗篷,个头儿
不高,只看得见清瘦的背影。走路垮着一边的肩膀,也并不挺拔。他信步走到台前,
台上台下,一时之间,都停止了动作,鸦雀无声。舞台的马老板赶了来,给这人鞠
了一躬,表情很是惶恐,只连连说,和田君莅临,有失远迎。
男人站定,作揖回礼,只见他将手慢慢放下来,说道,老板,客气话就不用说
了。上次在天津,到底错过了梅博士,深以为憾。今天言小姐的演出,是不得不来
捧场了。
他的国语十分地道,北方腔儿,带着些喉音。然而字间仍有生硬,暴露出了他
是个异族人。仁桢只觉得这声音耳熟。正恍惚,待他侧过脸。便立时间认出来,是
几次三番到家里来的和田润一。甚至有次她下学回来,竟和他打上了一个照面。这
男人的脸相,和她印象中的日本人,并不十分相符。青白脸色,眉目疏淡,却长了
茂盛的卷发。那回他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放在手心里,冲她笑一笑。这
些花花绿绿的东洋糖块,让仁桢迟疑了一下。但是,慧容走过来,牵着她的手,把
她带进房间去了。
这时候,和田将身上的斗篷缓缓解下来,里面却是一袭青布的长衫。斗篷落下
的一刹那,简直像变戏法一般,迅速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国男人。他冲马老板一
拱手,马老板立即会意。并不等有什么交代,坐在前排的几位当地的所谓贵人纷纷
起身来,虚弱地笑一笑,被伙计引到后面一排坐去了。和田与他的手下,便要落座。
贵妃榻自然也空了出来。女眷们看着男人们站起来,都有些紧张,亦步亦趋。然而
有一个很年轻的,是联合准备银行秦行长新娶的续弦。大约是平日里给宠惯了,有
些不知厉害,别扭着,就是不愿意走。男人作势不管他。眼见和田的手下走过来,
她才慌乱着站起来。旗袍竞挂到了扶手,拉扯不开。那浪人模样的年轻人嬉笑着,
将手按在女人不慎露出的大腿上。女人惊叫了一下,躲开去。这青年正嘟噜了一句
什么。和田走过来,看了青年一眼,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十分响亮。青年被打蒙
了,捂着脸。这一巴掌太突然,倒好像打了在场所有人的脸,热辣辣的。
仁桢被这巴掌打得有些惊怕。她回头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明焕袖着手,低下头
也正看着她。她再抬起头,却看见对面的包厢里,那少年的脸色。他仍是端坐着,
眉头却微微地蹙着,眼睛里有波动。
场上寂静得怕人。和田却走到马老板跟前,短促有力地鞠了一躬,说,叨扰了。
他整了整长衫,慢慢坐下来。目光移向台上。台上的两个演员,正不知所措。
手与脚,都摆得很不是地方。和田重又站起身。他冲着演员的方向,缓缓地拍起了
巴掌。这掌声,并没有人应和,在高阔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寂寥。
马老板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虚汗。他对着幕后的锣鼓班子扬了扬手。半晌,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个鼓点,试探似的,然后,频密起来。演员愣一愣神,跟着鼓点
亮了一个相,接续上了情绪。台上台下,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和田满意地坐下来。
仁桢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包厢,已空无一人。
一折《坐宫》,两个演员做念是中规中矩,全然无精彩之处。到了铁镜公主的
一段西皮流水,快得好像是要赶场子。不是杨延辉急着出关去,倒像公主要逐他走。
杨四郎在快板又唱错了词,竟也没有人计较喝倒彩。都知道,压轴的言秋凰,就要
出场了。
戏单上写的是《宇宙锋》,恰是“修本装疯”一折。仁桢暗地里欢喜,因为这
一折戏,是她最爱的。正旦行里头,她爱的并不多,却独喜欢这个赵艳容。依她一
个小孩子的眼光,也看得出这青衣其实是美在了一个“苦”字。《武家坡》里王宝
钏十八年的寒窑,苦得痴心;《望江亭》里的谭记儿先是孤寡,后情事辗转,又苦
得无谓。前前后后,竞没一个人可自主命运的。独这个赵艳容,摊上一个机关算尽
的奸相做爹,已然不幸。后夫家又几近灭门。她本也是悲戚的,但终究是给逼急了,
到最后竞也破釜沉舟,装疯卖傻起来。要上天,要入地,哪里有一个女人可有此等
气魄,将一群男人,上到皇帝老倌,下至满朝的文武,给耍得团团转。然而仁桢终
究是有些心疼她。她本也并没什么主意,先是说什么“先嫁由父母,再嫁自己身”,
这样讨价还价,到底是有些苍白的。不知怎么的,仁桢就想起了二姐。二姐乳名
“蛮蛮”,是个自由惯了的人,如今也没嫁上个好人家,仁桢竟比她自己还着急。
这以后的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开场锣鼓响起,赵高踱着方步走出来。形态沉郁,倒是颇有气势。家丁念白:
“二堂传话,有请小姐出堂。”众人屏息,望向台侧。哑奴速行立于台中。只见言
秋凰一身黑帔,莲步轻移,慢慢进入视线。站定,垂首。待她抬起头来,幽幽念道
:“杜鹃枝头泣,血泪暗背啼。”同时向台下张了一眼,仁桢心下遽然一惊。她并
未意识到,瞬间,这一眼会影响了她之后数十年的审美。她只是惊奇,一个女人的
哀戚,竞可以在眼神流转间,被表达得如此美丽,如此内容丰富。是哀而不伤,却
也是穆然成习。
大约这个亮相,也击打了众人。先是顿然没有了声音,突然有人回过神来,禁
不住叫上一声“好”。台下便纷纷鼓起掌来。突然间,前排有人用日本话嚷了一句
什么,然后也噼里啪啦地拍起了巴掌。其他人听了,倒噤住了声,没言语了。
接着的情节,是赵艳容哀求父亲修书奏免匡家之罪。一段西皮原板。京胡绕梁,
言秋凰便开了嗓:“老爹爹发恩德,将本修上……”声音凝腻和婉。然而唱到了
“上”字的尾音上,声音却突然间断裂,劈了开来。几近刺耳,令人猝不及防。这
时候,仁桢看见言秋凰捂住了自己的喉头,急促喘息,开始剧烈地咳。咳得掏心掏
肺,身体都禁不住抖动起来。待她终于镇定,便向台下屈身行礼,向后台匆匆走去
了。
这一幕实在是出人意表。
半晌,马老板才走上来,脸色紧张,一面赔不是,一面解释说,言小姐积劳成
疾,今日的得罪,马某甘愿承担。演出票款,全数退还。人们哑然,继而窃窃私语。
就有人冷笑,揭这马老板的老底,说原是山东青州的一个戏霸。这次跑到襄城来混,
到底水土不服,是败走麦城了。然后就有人开始起哄,乱嚷嚷,说要砸场子。
在这声浪中,和田缓缓地站起来,从手下人腰间,抽出一把武士刀。并未多作
犹豫,便走到台上,眼睛也没在马老板的身上停留。他环视众人,脸颊似乎抽动了
一下,然后将刀高举,狠狠地插在了舞台中央。
在众人瞠目中,武士刀还在孤独地晃动。和田披上斗篷,施施然离开。马老板
要跟上去,却被随行的几个浪人狠狠挡在了胸口上,险些就是一个趔趄。
仁桢张着口。当她确信眼前的事情,已经停止,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她看到明焕,在昏暗中,点起了一支巴西雪茄,同时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台下
响起了更剧烈的声音,令仁桢来不及消化父亲的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惊异的反
应。她只记得那雪茄的味道,浓烈而辛辣,挥之不去。
然而,半个世纪后,她再想起这不合时宜的笑容。总觉得其中有些安慰的成分。
这或许是一种本能。仁桢并不知晓,因为前一天风闻日本人的到场,言秋凰曾经计
划连夜离开襄城。父亲阻止了她,同时将随身的雪茄剥开,把碎末泡在一杯茶水里,
让她喝下去。
你会暂时变成一个哑巴,即使你自己想唱,也唱不出来。父亲说。
也因为这笑容,仁桢打消了当夜去探访言秋凰的念头。是的,她宁可这么想,
父亲与这个女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盟约。这盟约中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容。
这样想着,她心平气和。将老花镜取下来,折好。然后小心地将那张报纸轻轻
地放进抽屉中。在这刹那,她看见报纸上的女人,微微扬起了嘴角,表情依然,是
对她的一点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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