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这个小姑娘的出现,文笙并不觉得意外。
就如同放风筝这件事,于他自然而然,形同本能。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面
对天空俯仰间,被他人赏鉴。
这女孩儿一句“我认得你”,多少还是搅扰了他的心绪。记忆中,女孩儿东张
西望的情形,于他总有些挥之不去。这却又让他意外。
他觉出了他身后的目光,轻微地笑,人们总是对自己看不透的东西抱有好奇的
态度。
儿时家中接连的变故,与其说锻炼了他的心智,不如说以水到渠成的方式,纵
容了他性情的发展。他的讷言,因疏于人际。
父亲去世以后,六叔顺理成章接过了家中的生意。三年丧期满后,六叔六婶便
提出将生意分开打理。母亲也没有什么言语,分就分了。分成了东店与西店,自然
也就分了家。舅舅在襄城的大宅叫“西山园”,空着一半,叫他们住过去。母亲不
愿,说孤儿寡母,已经够人咀嚼,便更没有道理依靠了娘家去。他与母亲,还有大
姨,便住去了思贤街口的院落里。比以往小,但是清静。
东店从此只是经营“厚生”锅厂,没有再设门面,不需收账盘点,也就没有伙
计等人上门来。母亲昭如请来打点锅厂的,说起也是家里的一门亲戚。当年和大姐
秀娥结下冥亲的秦中英,有一个远房的侄子。大约因为族中的排行,这侄子竟然也
是四十岁的人了。秦世雄从河北来投奔昭如,便没有不收留的道理。这秦世雄在锅
厂里,做得很好。与昭如母子也相处得融洽,对文笙这个小舅舅的好,竟然渐渐有
些溺爱。
这天文笙回家,远远就见到秦世雄。这中年人是天生的大嗓门,一口唐山腔,
铆足了气力喊,祖宗,姥姥满世界地寻你。
文笙便冲这胖大汉子笑。他终日身上都是油腻和铁锈味,见了文笙,就从围裙
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有时是马蹄糕,有时是一把糖炒栗子。到这小舅舅大了,
齐他肩高了,他还是如此。文笙照将这些收了,分给丫头们吃去。他这一嗓子,将
昭如也喊了出来,云嫂跟在后面。奶妈云嫂,此时眉头舒展开,像极了一个弥勒。
她的身形是臃肿得很了,走得慢了许多,时不时,又喘息了一下。母亲昭如便停了,
侧过身子等她。文笙快步过去,搀了她一下。云嫂就拍拍他的手背,说,哥儿,你
且是等得我们娘儿几个心焦。
昭如张一张口,眼睛一睨,看到他挂在书包带子上的风筝,叹一口气,说,这
样冷的天,还去放什么纸鸢。
文笙没有抬头,见母亲皱了皱眉头,便轻轻说,天冷,风头倒是更足些。
进了前厅,文笙一愣,也笑了。他方知道何以人人都说寻他等他。舅父盛浔正
眯着眼睛,靠着八仙桌打瞌睡。手里滚着两颗核桃,倒是响得脆生生的。文笙走到
他跟前,毕恭毕敬地唤道,舅舅。
盛浔一愣神,手里的声响停了,睁开了眼睛。他将两只大手伸到文笙腋下,要
抱起来,可是却险些闪了腰。他就又坐下来,轻叹一声说,这小小子,可是长大了,
抱不动了。昭如就笑说,哥,你真是,倒好像一年半载没见过似的。立秋那会儿,
不是刚回来,还带笙儿去看了大戏。
盛浔便笑说,我与我这外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笙打量他,倒觉得舅父是老了一层,眼神又浊了些。自从下野以来,盛浔事
事都有些意兴阑珊,渐渐就现出了遗老相。留起了满口灰白的大髯,金丝眼镜换成
了夹鼻的。拇指上是一枚羊脂玉的扳指,想起来了,就在脸颊上摩擦几下。
昭如便问,哥哥这次回来,倒是能停多久?
盛浔执起面前的杯子,闻上一闻,说,这“铁罗汉”的香气,比以往淡了许多。
待不了许多天,我想着,将“西山园”的宅子卖了。你几个嫂子,都想搬出租界去。
昭如沉默了一下,说,这卖了房子,将来如何呢?
盛浔便说,我老也老了,跑不动了。我是劝不转你,你们娘儿俩跟我们在天津,
又如何会差了。
昭如也坐下,将文笙揽过来,说,这儿有家睦的生意。
盛浔停了半晌,说,“丽昌”也是家睦的生意,何况还有大姐,也是在天津住
惯了的。
昭如不再说话。
盛浔说,如今的时局,并不如前些年清平。我听说了些风声,日本人的胃口,
是越来越大了。笙哥儿去天津读书的事,你也好好想想。
昭如摸一摸文笙的头,说,从长计议吧。这孩子,这么大了,心还不在读书上,
三天两头手里拎着风筝跑。
盛浔一拍脑袋,说,看我,只顾得上说大人的话,竞忘了我们的小寿星佬。说
完,便叫仆从取来一只锦匣。打开了,里面是一排巴掌大的风筝,都是细绢制成。
从沙燕、蛱蝶、飞蝉到红锦鲤,无不五脏俱全。
我在潍坊找人制的。据说哈氏的后人,现在渐渐都改了行。这“瘦沙燕”,能
制的人也不多了。
文笙将小风筝捧在手里,眼睛里有一些光芒。
昭如便说,你就惯着他吧。这爿生意,将来也不靠这风筝撑着。我们孟家人,
可别教出了玩物丧志的子弟。学问到底还是在书里头。
文笙便不再言语,却见舅舅哈哈一笑说,书里的黄金屋是俗物,我外甥一表人
才,将来还怕没有颜如玉。前清的科举废了,我看我们做老的,也得改改脑筋。学
问可是能学出来的?我近来看了一些西人的书,他们的学问得都是看出来,玩出来
的。
文笙回到自己房里,寻了光亮些的地方,把锦匣里的风筝摆好。墙上是满目琳
琅。挂在中间的是八只虎头风筝。这八只虎头神态各异,有的头角峥嵘,有的憨态
可掬。在虎尾处却都有“余生记”的钤印。有的久远些了,便是暗红的颜色。文笙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将手上那只“凤头鸦”的接头刃断了,轴好了线,也挂了上去。
墙上虽然已有些拥促,还留了一方空白,在左上首的位置。缤纷之间,那空白
却是最醒目。
文笙定定地看,有些失神。
这天过了晌午,云嫂便来报,说有个半大小子寻上了门来,指明要找“笙少爷”。
文笙便急忙忙地跑出去,来人正是“余生记”龙师傅的儿子龙宝。昭如见龙宝和文
笙一般的年纪,脖子上还挂着一把长命锁。虎头虎脑,眼神却不鲁钝,说话间也十
分周到,颇为伶俐。她便感叹,龙师傅一个手艺人,养活三个孩子已经不易,教得
如此有礼,也是难为了。便多封了些赏银,交代说,让笙哥儿早些回来,一家子人
等他吃长寿面。
文笙第一次走进“四声坊”。在襄城住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有这么个所在。
他心里新奇得很。艺波巷本不起眼,可走进去,远远看见一个老旧的牌坊,灰扑扑
的。上面已是字迹斑驳,辨不清楚笔画。他自然不知道,这牌坊上题的,是乾隆爷
的御赐。
说起来,那时的襄城,盛产着一种织锦,有个颇为风雅的名字,叫“馥丝”。
“馥丝”的来历,据说是出自一个黄姓的妇人。一说传闻她是黄道婆之后,这着实
有些附会。然而这织锦是在她手上渐渐兴盛,并名闻齐鲁,是的而且确。这“馥丝”
的作坊,便设在这“四声坊”。其名得于它的工序,在“煮茧”一节,放人各类香
料。缫丝阴干后,织出的锦缎,经年馥馥不散。乾隆十三年南巡,随驾的是容妃和
卓氏。这容妃来自回部,台吉和札赉女。据说皇帝对其极为宠幸,南下数月,由膳
食至衣物,无微不至。民间说这维吾尔女子身有异香,其衣物便御命“四声坊”织
造。六宫之内,皆以着此织锦为风尚,一时间大盛。然而乾隆五十三年,容妃病逝。
皇帝深以为恸,上下妃嫔,便以“馥丝”为忌。再加上黄氏无后,薪火难继,竟然
渐渐式微。
四声坊由此衰落,丝厂工坊的旧址,不知何时,渐成为各类手艺人的集散之处。
一时三教九流汇聚。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因“新生活运动”,四声坊里也有了一番
洒扫。不像话的人事,都被赶了出去。看上去是整饬了些,多了新鲜的气象。但骨
子里头的败落相,却是去不掉了。
这时候,文笙有些小心翼翼,尽管有龙宝作陪,但这地方毕竟于他是陌生的。
他的眼睛又禁不住左右顾盼。一个老妇正坐在门口,就着光编竹席。头顶上挂着一
排蒲扇,由大至小,井然有序。微风吹过来,那扇子就呼啦啦地前后翕动,碰撞间
像是不规矩的士兵。文笙看着,没留神,一脚踩进一摊污水,裤脚也湿了。老妇看
见了,朗声大笑,说了句什么,文笙没有听清楚。斜对面的一个大汉听见了,似是
而非地笑,对老妇抛了一句粗话。老妇愠怒间放下了活计,转身走回店里去了。汉
子觉得无趣,重又坐下来,叮叮当当地敲他的石碑。文笙看那石碑上的字,无非是
“先考”、“懿德”之类。龙宝催他快走,说这里的生意忙得很,哪朝哪代,死人
的生意,永远有的做。
大约穿过了半条街,龙宝才引他停下。此时文笙身后,已跟了大大小小八九个
孩童,是来看热闹的。文笙是个外人,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团热闹。龙宝扬扬手将他
们轰走,对店里喊,爹,笙少爷来了。
文笙抬头便看见“余生记”三个字。这店铺的齐整与廓落,在这巷弄里简直鹤
立鸡群。门口贴了楹联:“以天为纸,书画琳琅于青笺;将云拟水,鱼蟹游行在碧
波。”手笔很好,早春时贴的,颜色褪了不少。一个人应声出来,是个中年人。一
身布衣,但看上去洁净利落。他手里执着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一磕,颔首道,笙少
爷来了?文笙便也肃然回礼,叫他,龙师傅。
龙师傅便笑了。一笑,脸上的皱褶都深了些。他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铜圆,放在
龙宝手里,说,去后街祥叔那买些果子。记着……
不待他说完,龙宝就接上去,记着跟他说有贵客,要买最好的果子。
龙师傅便摸摸他的头,说,去吧。
龙宝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龙师傅便引文笙在店里坐下。文笙倒是先被铺子里的景象吸引。自然四处都是
风筝,上了色的,还未上色的,有些是扎好的骨架。墙角里整齐地摆着二尺多长的
竹篾。凌空的几道麻绳,则挂着已浆好的棉纸。然而,吸引了文笙的,倒不是这些。
而是迎脸的墙上,密密地写着字,还有一些图案。看得出来,都是风筝的样式。字
有些潦草,依稀辨得。
龙师傅看他望得出神,便说,今天请少爷来,是为了少爷的生辰。文笙回过头,
看着他,眼睛里有些闪烁。娘说,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师傅对我有话说。
这中年人站起来,腰有些佝偻,看得出是终年劳作的痕迹。但他此时让自己挺
得直一些。他说,稍等片刻。说罢,便掀开了门帘子去里屋。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
听得出刀斧劈在竹上崩开,又有一些细碎的如同裂帛的声响。龙师傅出来的时候,
手里已经举着一把漂亮的竹篾。他坐下,将竹片平摆在桌面上,执起一把很小的刨
刀,在竹条上细细地推刨。同时间,开了口。
九年前,我从滦阳到了贵地,为的是营生。在四声坊里租下了这间铺面,可生
意一直都不见好。那年夏末,我快要收铺的时候,来了一个人,问,你会不会扎虎
头风筝。我其实并没有扎过,但想到生意要开张,就应了下来。平日里做惯了沙燕、
百蝠,都是细巧的样式。这虎头是要用大毛竹做骨,劈出篾子,放在炉火上烤。到
了天发白,才勉强扎出了一个形状,覆上了棉纸。那人却来了,说要去天津,这风
筝是给儿子的。我便说,这色还没有上,可怎么是好呢。他说,不妨事,就将风筝
取走了。
龙师傅说到这里,将竹条举起来,迎着光看一看,又低下头左右锉了一下。竹
片用手指比过,放在小刀上,荡了一下,稳稳地停住了。他用双手压一压竹片,好
像一道满弓似的圆弧,轻轻地说,成了。
这就拎出墙角里一只铁炉,黝黑的,看得出经了年月。他将炉火点起来,待旺
了些,有些蔚蓝的火苗,才将竹条放在火焰上慢慢地烤。边烤,便用手指用力弯一
弯。文笙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来。他说,“汗不去透形必还”,得把竹油烤出来,
骨架就稳当了。我刚才讲到哪里了?龙师傅沉吟了一下,说,对,那风筝就被取走
了。可是一个月后,那中年人却又来了。他说,龙师傅,以后你每年都帮我扎一只
虎头风筝可好?我便说,这位客,如今生意做不下去。铺租也涨了。正想要关门,
回家乡去。
这时候,文笙闻见一缕好闻的焦香。竹条上有些细密的水珠渗透出来,真的如
淌汗一样。龙师傅又执起一根竹条,放在火上,跟着说,那人便又走了。到了第二
日,房东家的却找到我说,思贤街的卢老爷,将你这铺子盘下来了。我说,不用赶,
什么炉老爷,灶老爷,我也要回去了。房东说,你这生意且有的做呢,卢老爷将这
铺子送给你了。
我正纳闷,便又见那前日里来的中年人,对我一拱手,说,龙师傅。卢某往后
的虎头就仰仗你了。我不安得很。他便说,在这襄城,你我都是外乡人,卢某先行
了一步,也先尝了甘苦。龙师傅绘在墙上的这笔字,看得出幼学的底子。这风筝活
儿,怕是半路出家。卢某当年读过几年书,投身陶朱,也是既来则安。
说的人和听的人,此时都上了心。没留神龙宝回来了。他搁下了手里的东西,
看见爹娴熟地在竹条上刷了白胶,正拈起一根棉线,要给竹条打上个十字。龙宝便
走过来,帮他按实了。龙师傅将线缠上一道,码紧了,又缠上一道,笑笑说,这小
子,如今也能帮上我,当半个人用了。少爷你将来有你的大事业,我们这些人家的
小日子,也想着能过好些。我就寻思着将来给他娶上房媳妇,也就甘心闭眼了。
龙师傅长叹一声,可那时候,是灰心得很。我对卢老爷说,废了科举,我们这
些人,没了去路,兀兀穷年又奈何。他便拿出一册卷本,递给我说,一并赠予你。
我接过来,也吃了惊,这册上分明写着《南鹞北鸢考工志》。我便说,曹霑的《废
艺斋集稿》,坊间俱说已经失传。先生何以藏有一卷。他哈哈一笑,说,我果真未
看错,你是懂行的。原是安徽的旧书肆得见,另有一册《蔽芾馆鉴印章金石集》,
皆残破不堪。录了这一册给你,便是物得其所。
文笙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绘在墙上的文字。龙师傅手上没有停,接着说,这一
册在我手中已有九年,烂熟于心。如今的手艺琢磨,多半得益于此。曹雪芹通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而卢老爷对我有“鱼渔俱授”之恩,报之不尽。当
年我问他何以为报。他便说,待到笙少爷你第一个本命年前,当面为你制上一只虎
头风筝。这践约等了九年。如今见着少爷,也算一遂心愿。
文笙有些发呆,像是在听关于一个很遥远的人的故事。然而这时,他心上一动,
涌上一种很浓烈的东西。他问,师傅,爹可曾对你说起过我?
龙师傅摇摇头,卢老爷怕是没来得及说。这风筝一岁一只,话都在里头了。
好了,扎成这样,算是有了一个“中正平直”。龙师傅满意地剪断牵在膀梢的
线头,将糊上了棉纸的风筝骨架举起来。
龙宝带回了许多点心,打开,有一些文笙没有见过的名目。文笙心中黯淡,还
是拣起一个慢慢咀嚼。龙师傅说,少爷先吃着。便又掀起了帘子进了里屋去。
许久没有出来。文笙便问,龙师傅在里面做什么呢?龙宝便说,自然是上色,
我爹绘纸鸢的时候,是不与人看的。我也看不得,要到我再大些他才教我。不过一
些门道我是懂得的,像什么“繁而不烦,艳而不厌”。文笙说,教这些,是“纸上
谈兵”。龙宝说,我是不懂谈什么兵,可这些墙上都写着。我识的字都从这些得来,
我爹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认的。
文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记不清我爹的模样了。
龙宝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说,你别看我有个爹,我娘是早没有了。他很不容易。
这话并没有安慰文笙。他笑一笑,说,龙宝,你知道么。我娘跟我说,我爹给
我的第一只虎头风筝,是他自己上的色。我娘说,不像老虎,倒像一只猫。
龙宝想想说,其实又有什么分别。老虎若是不吃人,只顾上睡觉,便也是一只
猫;猫要是急了,厉形厉色,毛竖起来,凶得也像只老虎。只是大小不同罢了。
傍晚的时候,人们看见一个少年拎着纸鸢,从四声坊走出来。那虎头纸鸢栩栩
如生,斑斓得将这晦暗的秋景染出了一道明黄。
龙师傅制好的风筝,因为及了文笙身长的一半,拎得有点吃力。秋风起,闻得
见粉彩和白胶新鲜的味道。风鼓荡风筝的翅膀,呼呼作响。虎头硕大的眼睛,也随
之转动起来。文笙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有些把持不住,是这风筝将要挣脱,飞出去
了。或者,是自己也要跟着风筝,飞出去了。
这时候,他轻轻眯起了眼睛,似乎看到了记忆里久远前的景象。一个瘦长而依
稀的身影,牵着一只风筝,在前面跑。而他在后面急急迫着。身影便停下来,看着
他蹒跚地跑过来,便又向前面跑过去。
他全记起来了。那也是一个黄昏。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是一阵
一阵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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